对面使团里年青一辈几乎要怒而身起,却在一位老者的轻咳声下立即坐回原位。
听得那声音并不高却诡异地镇住了全场的咳声后,本是埋首在凤封怀里的洛天沁神色一变,眸光寒厉……之前在淮安城,她竟没有发现这队人里有这么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高手存在,是自己的警觉性太低,还是这一位的身手内息已经远超于自己?若是在淮安时引得这一位动手,那或许……
思及此,洛天沁的目光夹杂着担忧以及后怕,望向了依旧挂着淡然微笑的凤封脸上。
“木有武功也好……我会努力变强保护你的……”她把头埋下去,声音闷闷的,发出难以辨明的语词。
“怎么了?”他垂了眸子,嘴角微微勾着,视线清和地落在她身上。
“没什么,牙疼呢。”她抬起头来笑得明媚。
“……”他不再多言,收回视线,只是眼底却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晦暗。
“我……”洛天沁刚想说些什么来转移话题,却见到对面那老人家站了出来。
洛天沁心里多了些不舒服的感觉,这老者接下来要说的话,绝对不会是她愿意听到的。
果然,便见那位老者上前一步,对着阶上皱了眉的老皇帝行礼道:“我司耀怀赤子之心,来贺安乐公主大婚之礼,然纵两朝平民稚童亦知,我司耀景安皇子早在数年之前便对安乐公主一见倾心,难成佳偶实是我司耀王朝上下之憾。故今日,望陛下谅景安皇子一片痴心,允景安皇子与贵朝驸马宴上一比,博安乐公主一笑足矣,了此夙愿。”
这听起来进退得宜的一番话撂下来,底下群臣却是躁动起来——分明是拿不要脸做借口,在脸皮厚度上,他们今日算是得见一个比当朝公主造诣还深的了。
洛天沁更是大怒,恶狠狠的视线直甩向那边故作不见的杨景安,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感情是前天揍得不够狠,今天又想我来给他松松筋骨是吧……”
说着话,这边就嘎嘣嘎嘣地开始捏拳了。
那声音听得旁边一众老臣冷汗直飚……看着那身形娇小的女子一脸欲将之挫骨削皮而后快的违和神态,哪里还有分毫刚才那弱不禁风的可怜模样?就算殿下您不在意自己展现给司耀的形象,最起码也得顾虑下驸马心里的感受吧……
有人把视线挪向了凤封,见其目光微虑地望着安乐公主的手,不由在心底悲叹一声果然。
而被揣摩心思的凤封则是微蹙了眉,抬手将洛天沁葱白的、带些薄茧的手包在掌心里,轻轻揉了揉:“会疼的,别捏了。”
众人:“……”
呵呵,驸马的心思你不要猜……
老皇帝早就将征询的目光投向了这里,众人的焦点自然也都移了过来。
那老者也随着众人的视线转向了凤封的方向,谦恭有礼地福了福身,不急不缓道:“早在司耀就听闻贵朝驸马博闻强识,有旷世之才,今日得见,老夫不胜荣幸——老夫代我朝皇子见礼,还请驸马大人赐教一番。”
洛天沁恶狠狠地咬牙怒视,却不曾开口……在其他场合可以随着她维护凤封,可是两朝会宴,那老者直接询问驸马,她再开口,便是折了凤封的面子。
那老者似是吃定了洛天沁没有发言的立场,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视线近乎无礼地直视着凤封。
本是把玩着洛天沁的指尖,直到战线拉到了自己这里,凤封才抬起了脸,嘴角慢慢绽开了一朵淡然的笑意。那笑容像是一线涟漪,轻缓地从眼底散开,如同梅的芳华满室,清香而不逼人。
那人不嗔不怒时沉于世俗,近乎无人可察;但只是一个浅笑,便能拢起一身脱尘风华。
一刹那间所有人似乎都能懂得,为何这个在他们眼里看起来无甚长处的驸马,偏偏一眼就能迷了他们踏遍花丛的公主殿下。
旁边有过免疫力的洛天沁用力地瞪着每一个呆愣了片刻的人,表情俨然是一只炸毛的小兽,心底里张牙舞爪地嘶吼:我的我的这是我的!
感觉得到抓着自己衣襟的小爪子收得愈来愈紧,凤封有些无奈地垂手拍了拍她的额头,一个动作也算将没有回神的众人都惊醒。
回神的朝臣鄙视地瞥一眼使团的位置——若论比试的话,驸马大人一句话还没说,这第一场你们就算惨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的伏笔埋得差不多了,预计文要进入到转折阶段,扣字好费脑TAT
☆、被强吻的醋意男主
从那一笑之后,那人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和从容。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向着老者还了一礼,而后转向正位上的老皇帝,嘴角依旧是那抹素淡的笑意:“封讷,不善言,但凭皇上决断。”
包括老皇帝在内的一众人的嘴角同时一抽。
而那老者一顿,目光颇有深意地扫了凤封一眼,便同样转向了老皇帝。
若是赢了,是这位帝婿厉害;若是输了,是这位帝婿……呵呵,明明是皇帝下令,他不过遵从圣旨一战罢了,与他何干?
凤封笑着坐下去,心情很好地将洛天沁的手圈回掌心。
老皇帝面带和蔼地、笑眯眯地回视着自己的女婿,抑制住额角微微的抽动:“这……”这特么跟你善不善言有一毛钱的关系?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想要撸袖子揍人的冲动了。
底下洛天沁见状,心里大喜,都没顾得上自己被某人握住的手,连忙面向阶上的老皇帝,撒娇似的开口:“父皇~~~凤凤他之前被卑鄙小人偷袭受了伤,到现在还没好呢,伤势未愈就来宫中赴宴,若还让他参加什么比试,您忍心么?”
看着底下那张极似卓妃的脸蛋和委屈至极的表情,老皇帝热泪盈眶地咬着牙把“忍心”两个字咽了下去。
“父皇~~好不好嘛~~~”见成功有望,洛天沁装可怜表情再加一把火,就差扑上去蹭一蹭了。
凤封本是温润如水略染些笑意的眸子里骤然一凉,微寒的敌意随着视线刺向了老皇帝。
正要开口说话的老皇帝接收到敌意之后一愣,反应过来后气得差点吐口血出来——你个深井冰连你老丈人的醋都吃?!
“父皇~~~~~~~”
“……”凤封更冷的目光代替语言回答了他。
老皇帝反复深呼吸后笑对群臣:“众卿有何提议?”
无辜的众卿:“……”
听了这话。洛天沁的神色倒是没有那么复杂,她敛去了方才绝对的小女子神态,视线在众位大臣身上一一扫过,似乎不甚在意地在某个人那里停留了片刻。
被瞥了一眼的青年男子居于厅中下位,显然是个四五品的官职,原本端得是低眉顺眼的神情在收到了那带着威胁的目光后瞬间僵了僵,他抽了抽嘴角望向那个女子——
……你确定?
……你有意见,嗯?
……我觉得我还缺点火候,求组织再考察一下!
……别废话。
……那个闺女控老皇帝会吃了我的!
……让你去你就去,不要垂死挣扎。
收到妥协信号的洛天沁心情很好,刚准备安抚一下某只的时候,指尖猛然传来一下刺痛。
她转眼看回去时,眼底恰时映入一幕足以颠覆她三观的画面——她的指尖被凤封含在淡色的唇间,那人眸如点漆,内中缓缓流淌着说不明的危险光色,随着一点点疑似错觉的血腥味散开,那人的唇染上嫣红的色泽和微微上翘的弧度,衬着那雪肤墨发,连一身紫袍看起来都分外妖冶。
呔,哪里来的妖孽!
——如果是正常状态下的洛天沁一定会来上这么一嗓子,不过自从她遇上她的驸马大人以后就没正常过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目睹了全过程的青年男子眼角一抽,决定趁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还没有被在场众人关注到,先牺牲自己一下。
“下官有一提议——!”
这一嗓子吼得可以说是惊人,至少洛天沁被强行从失神状态拉了回来,外加在场所有被吓了一跳的大臣们恶狠狠地白了那男子一眼。
同样被吓了一跳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的老皇帝不着神色地将视线移过去,微笑道:“爱卿何意?”
“……”男子默默地打了个哆嗦,意图抚平因为那一个“爱卿”激起的鸡皮疙瘩,无果后木着一张脸看向老皇帝,“臣私以为,公主驸马情同一身,既驸马有恙,公主自可代为一比;况若是两国青年一代互相切磋,那公主身为皇女,理应为国一比。”
这句话说出来后,全场目光移向了那相貌平凡普通的男子身上,这些目光里夹杂着各种复杂,只是其中来自于大皇子一脉的敌视之意绝对是最为犀利的了。
而堪堪回神的洛天沁也是一愣,猛然将视线转向那个男子,直到在那男子眼底寻找到一抹飞快闪过的狡黠情绪。
“如此心有灵犀而又迫不及待,”耳边压低的声音染上那么一成引诱的味道,隐隐又带些不容忽视的冷意,“他在你的……智囊团里的地位,也算是了不得的吧?……似乎是从地方擢升上来没有几天,你在乎他?”
洛天沁一怔,将视线转回,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下分了神:“额……”
这得是在小黑瓶里关了多少万年的魔鬼呃……
凤封垂眸,不去看那个愣住的女子,他在心里警告自己——是你偏激了。可是心底那颗发芽的种子早就抑不住长势,像是漆黑的夜幕要吞噬整个大地,他在那种被一份感情一个人慢慢侵蚀的痛苦里挣扎着沉迷。
明知前面是万劫不复的悬崖还是要给自己遮住眼睛,这种愚蠢之极的义无反顾呵,父亲,母亲…师父,师娘,你们也曾如此么?
你们都曾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最后你们全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你们都走了,而我还活着,所以,我跟你们都不同是么,我跟你们,不能相同,是么?
若是有威胁,就清除;若是抑制不住,就连根拔去。
“…你不该招惹我的,公主殿下。”
凤封再次抬眸时,眼底复杂情绪全部退离,变作一抹温和而疏离的笑意,他的指尖拂上女子的手腕,徐徐摸过那颗圆玉,然后去解悬着圆玉的绳带。
洛天沁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墨色眼眸,却觉得方才还带着暖意拂过她指尖的手,如今是冰一般的温度,凉得她情不自禁地颤抖,将手往回缩:“不……”
“殿下,乖一些,好么?”
明明是她所期盼的温柔语气,却陌生得让她想要抓狂,她仿佛看见那个魔瓶的封印正在慢慢地闭合,连带着那个会让她有些惊惧的魔鬼一起。
……若是这次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的瞳孔猛然一缩,抬手便反将那人压下去:“——凤封,你是我的,不准逃。”
“——!”
“……”嗯,他的嘴唇,是她想象的,那种温温凉凉的味道。
被某个诡异的声音吸引过视线的所有人的表情:o_O!!!
作者有话要说:
☆、英雄救美?
见证奇迹的时刻之后,风卓王朝的大臣们,哪怕是斗了多少年的死对头,在这一刻的动作都是非常默契地一起把脸转开。
数百人的大宴一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仍旧在那边一上一下嘴巴对嘴巴鼻子对鼻子眼睛对……好吧,洛天沁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就把眼睛闭上了。
在她闭上眼睛的前一秒,她觉得被自己“意外”压在身下的那人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
被压在下面的凤封,长而微卷的眼睫慢慢地扑闪了两下,眸子里的情绪也反反复复变换了几次,直到近在咫尺的那人闭着眼睛脸蛋红得通透,两只小手却依旧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
凤封抬腕将揪着自己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扯离,迎着女子睁眼望来时慌忙得忘记了掩饰的不安情绪,迎着大堂里不时有人偷偷瞥视的目光,把她圈进了怀里。
……他们说的对,你就是一场劫难。我逃都逃不开。
宴上依旧是一片尴尬的安静,素来习惯各种突发情况的大臣们也着实是傻了眼,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才能避开这惊世骇俗的画面,而阶上的老皇帝早就气得直翻白眼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只有司耀使团的那老者也不拘束,甚至是笑眯眯地开口:“素闻贵朝公主是真性情之人,今日一见,果真是与男子相比也不逞多让啊。”
百官:呵呵,你见过这么豪放的男子吗?
司耀使团里低调了一个晚上的杨景安默默地把自己掉在地上的下巴抬回来……他眼睛没花么?那个女人就那么扑上去啃了?那个变态,啊不那位驸马爷就那么随着她啃了?
竭力将表情调整到一个正常范围里,杨景安站了起来,努力做出恭谨有礼的模样,对着对面作礼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公主殿下指教了。”
正在那边不知道怎么面对被自己强吻过的凤美人,眼睛咕噜噜转个不停的洛天沁如蒙大赦,嗖地一下从凤封怀里钻出来,一脸“没错我只是要证明我俩情同一身我与男子相比也不逞多让”的严肃表情:“主随客便,不知景安皇子欲以何作比?”
杨景安望向老者,朝中大臣也望去。
老者在众人注视下笑道:“既是作比,自然应当考校文武,然刀剑无眼,不慎恐伤人;这一比,不如便伴琴舞剑。”
连征询都不曾,便直接掌握主动权,而且出的还是一个对于她来说并无甚难度的题目,这是何意……洛天沁不由微微蹙眉,嘴上却应承着:“便循景安皇子之意,皇子先请。”
显然早有准备,那边麻利地上来了一位白衣胜仙的女子,手中端着七弦古琴,向着老皇帝和文武百官行礼后便坐在了一旁。杨景安整理过着装,便提着剑昂首登场。
那女子起手便是一曲才子佳人的温婉曲调,伴着那轻柔的嗓音,杨景安也踏着轻缓的步伐,一套剑法端得是行云流水,颇具美感。
洛天沁神色不佳,待那琴音起了没多久,也顾不上尴尬,侧身俯在凤封耳边:“没想到他会是这种风格……我先去准备一下啦。”想了想,她又在他耳边笑嘻嘻道,“若是这一场舞得好,便做我送你的大婚礼物,与别物无关,可好?”
凤封眸光轻闪了下,微笑颔首。
等到洛天沁换了一身戎装回来时,已近尾声场中只余下一片恭维声,那老者眼见洛天沁重回殿中,即刻起身,对着洛天沁作礼道:“方才忘记向公主殿下言明,这一比为武,一比为文;方才琴曲之词,乃是前几日经过湖城时,景安皇子亲自所作,先前绝未有过。”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场中上至皇帝下到百官皆是微变了脸色。
洛天沁闻言,心底冷笑,果然被埋了坑。这分明是怕她有所准备,才在那景安皇子结束后提起……到了这时,她上哪里寻一套合适的琴曲之词?
托琴的婢子这时也手足无措地望她。
洛天沁能想到,诸位大臣以及老皇帝自然也能想到,一时厅中不满之声愈发高启。
老皇帝侧旁,大皇子洛天赐眼底划过阴冷的笑意……不是要为国一比么?看你这次还怎么蒙混过关。经此一比,不知你与司耀会不会直接闹翻呢,好妹妹?
面对着或善意或敌意的视线,洛天沁垂了眸,微微苦笑……若是像之前,她还能拽几首诗词蒙混过去,可琴赋之词,她压根不熟悉好么?现在才知道,金手指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东西了,只是,说好作为给他的大婚礼物的……
洛天沁不由地抬眸看向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