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带我一块儿走?我好恨他……给了我希望,却又无情地将我遗弃……就跟我的亲人一样,只晓得利用我,却不管我的死活,任我自生自灭……”
砰!砰!拍打门扉的声音打断白姨娘的自怨自艾。
“……大嫂,你在里面吗?快开门……姨娘!拜托你快点开门……”秦凤鸣先去找人来将奶娘和莲儿带出去医治之后,马上赶了过来。
白姨娘眼神转为狠戾,将利剪又抵住砚哥儿。“不准开门!”
“好!我不开门,你别乱来……”婉锳吞咽了下唾沫,用微笑来鼓励不再哭泣的孩子,让他知道不会有事的。“你不是一向关心砚哥儿的爹?要是让他知道你伤了他的儿子,他绝不会原谅你的。”
听到白姨娘从头到尾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让婉锳恨不得打她几个耳光。
“关心?那是因为大少爷长得太像老爷,随着年纪增长,模样就愈像了,每回见到他,就像看到老爷回来,我实在下不了手……”她的这番坦白令婉锳毛骨悚然,若秦凤戈真被害死了,他们这辈子根本不可能结为夫妻。“不过这个小畜生就不一样了,我要让老爷后悔没有带我一块儿走……”
外头的秦凤鸣心急如焚地用身体撞着门扉,还不忘大喊:“姨娘……算我求你了,快点开门……”
“小叔可是你的亲生骨肉,难道你就不替他着想?”婉锳实在无法理解她这种扭曲变态的感情,只能试着唤起白姨娘的母性。“万一让老太君知道你的所作所为,要他往后如何在秦府立足?”
白姨娘不禁嗔怪。“我当然有替他着想,只要这个小畜生死了,将来他所生的儿子便能取而代之,也能受到同样的关心和宠爱……相信我的孙子绝对不会输给大姊的,一定会比他更有出息……”
门板还是不断传来撞击声,还有秦凤鸣和奴才的叫声。
“白姨娘快开门!”
“大嫂,你没事吧?”
婉锳知道她真的疯了。“就算没有砚哥儿,还是会有其他女人帮他爹再生个儿子,永远轮不到你的孙子……”
“我能除掉一个,自然有办法除掉第二个,大少爷肯定不会怀疑,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救了这个小畜生,我的计划早就成功了……”眼看原本顶住门扉的桌子和两口衣箱被人一寸寸的推开,白姨娘不禁恨得咬牙切齿,于是又下了命令。“把烛台扔到床上!”
“什么?”婉锳愣住了。
她发出尖锐的叫声,挥舞着手上的利剪。“快扔!”
“好,我扔!”婉锳执起摆在几上的烛台,往床上丢去,由于都是易燃物品,被子和床帐不过一眨眼工夫全烧起来。
砚哥儿看到火,又吓得大哭。“娘……”
“我已经照你的话做了,快把孩子还给我!”婉锳伸出双手,一步步地走上前去,在火势蔓延开之前,必须逃出去才行。
火势愈烧愈旺,整张床都烧起来,屋内的温度开始升高,就连外头的人也都闻到烟味了。
就在这当口,房外传来秦凤戈的吼叫声。
“婉儿!砚哥儿!”在回府的途中,决定先到秦府来探望祖母的秦凤戈才踏进门不久,便听说白姨娘发疯的事,立刻赶来关心。
待秦凤戈从门缝中瞧见屋里失火了,更是用尽全力地撞门,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他们母子。
冷不防的,白姨娘将抱在胸前的孩子朝着火的床上扔去。
“砚哥儿!”婉锳发出凄厉的叫声,顾不得其他,扑上去接住被抛向半空中的孩子,母子俩双双摔在地上。
婉锳立即感受到烫人的热度,她的脑子无法思考,也忘了受过的训练,只听到孩子的哭声,本能地用身体挡住窜过来的火舌。
就在秦凤戈破门而入之后,白姨娘正高举手上的利剪,就要往婉锳的身上刺下去,他一个箭步上前,将人用力挥开。
“你当真疯了不成?”他厉声斥道。
仿佛看到老爷在训斥自己,白姨娘痴痴傻傻地跌坐在地上望着他。“老爷是来带妾身一块儿走的吗?”
“咱们快点出去……”秦凤戈连忙拍熄婉锳着火的右袖,也没有余裕询问伤势如何,将母子俩护在怀中,便迅速地往外逃。
而随之进门的秦凤鸣见生母满脸呆滞地坐在地上,也赶紧扶白姨娘起身,跟在兄嫂后头出去。
直到众人逃到外面之后,婉锳不由得回头看着陷入一片火海的寝房,以及提着水桶,忙着灭火的奴仆们,还没从方才的惊险过程中回神,直到被砚哥儿的哭声惊醒,泪水霎时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
“娘……”砚哥儿抱紧母亲,泣不成声。
婉锳顿时也哭到不能自己。
“有没有伤到哪儿?”秦凤戈一面问、一面检查。
经他这么一提,婉锳这才感觉到右手和背部传来红、热和刺痛感,八成是烫伤了,马上想起基本急救常识。
“快往我身上倒水!”她朝提着水桶的奴仆嚷道。
秦凤戈反应也快,先抱开儿子,然后要奴仆照婉锳的话去做。
于是,一桶又一桶的冷水便往婉锳的患部浇下,全身立刻都湿透了。
“有谁快去请六安堂的区大夫过来?”他对于烧烫伤的处理最有经验了。
“小的这就派人去请。”秦府管事马上回道。
待秦府的长辈们闻讯赶来,只见火势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即便有赶来帮忙灭火的熸火军,还是无法将火势扑灭。
“就让它烧吧!”由于这座小院位处后院,又是独立的,今晚风势也不大,不必担心延烧到其他地方,秦凤戈便做出判断。
只见红色的火焰伴随着黑烟,才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将所有的爱恨怨憎都吞没了。
原本还有些痴傻的白姨娘看着大火,瞧见屋里有个男人正在对她微笑,那英俊挺拔的身姿,跟记忆中无异,仿佛又回到两人初相见那一天,突然挣开秦凤鸣的搀扶,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冲进着火的屋子。
“老爷……你终于来接妾身了……”她无惧高温和灼热,绽出幸福的笑容,投入大火之中。
秦凤鸣大惊失色,跟着要冲进去把生母拉出来。“姨娘!”
“二弟!”秦凤戈一把拉住他。“已经太迟了……”
他泪如雨下的跪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生母被大火吞噬。
在一团混乱中,区大夫被火速请到秦府,来到让婉锳用来治疗伤势的厢房内,检查之后,便先帮她上药。
“……幸好只是一级烫伤,并不会起水泡,早中晚各抹一次药膏,约莫四、五天即可痊愈,这段时间若是发痒,可千万不要抓,或是浸冷水。”他将六安堂特制的烧烫伤药膏递给秦凤戈,叮嘱地说。
秦凤戈慎重地点头。“有劳区大夫了。”
“不过将军和夫人又是怎么回事,最近两人轮流受伤,就算我是开医馆的,也不想老看到有人出事。”区大夫打趣地说。
听他像是在调侃,实际上是关切的口吻,婉锳和秦凤戈相视一笑。“以后咱们会多多注意,别再给区大夫增添麻烦。”
“真是这样就好,否则我可是要提高诊疗费,或许大家在日常生活上会更加谨慎,这么一来,我也能有多点时间来陪伴家人。”他抚着下巴的短须,佯装思考地说道。
说完,三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待秦府管事送区大夫出去,秦凤戈便让在客房里伺候的婢女也一并退下,才想跟妻子说话,一直等在外头的秦凤鸣敲门进来了。
“二弟怎么来了?”见他有些失魂落魄,身上的袍子也还没换上干净的,秦凤戈困惑地问。
秦凤鸣一脸焦虑。“大嫂的伤势严不严重?”
“我没事,多谢小叔关心。”靠坐在床头的婉锳放下袖子,盖住患部。
“大哥、大嫂,请你们原谅我!”他突如其来地当着兄嫂的面跪下。“我明知姨娘所做的事,却什么也没说,才会差点害死大嫂和砚哥儿……”
“这话是什么意思?”秦凤戈沉下脸问。
只有婉锳听懂了。“小叔早就知情?”
“没错,我确实早就知情……”秦凤鸣已经承受不住内心的谴责,整个人都崩溃了。“有好几次想要告诉大哥和大嫂,但又想到姨娘会被送进官府,甚至处死,我是她的亲生儿子,又怎么狠得下心……”
所以小叔才会每天郁郁寡欢,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婉锳把前因后果都连贯在一起,也恍然大悟。
秦凤戈神情紧绷。“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小叔,让我来跟你大哥说,你先去安排白姨娘的后事,至于如何处置,再由他来决定。”父母犯的错,不该要子女负责,这是她的想法,不过也得要说服秦凤戈才行。
他这才用袖口抹去泪水,起身离去。
“砚哥儿呢?”婉锳先缓和一下气氛。
“我让他待在祖母的房里,你把他保护得很好,所以没有受伤,只是受到不小的惊吓,二叔和三叔他们则忙着善后……”秦凤戈在床沿坐下,语气严肃。“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跟白姨娘突然发疯有关吗?”
婉锳想到白姨娘因为一己之私,将原本无辜的人拖下水,成为帮凶,应该愤愤不平才对,可是此刻却只感到一股沉重的哀伤。“她不是突然发疯,而是早就疯了,只是太会掩饰,才瞒过众人……”
于是,婉锳从无意间发现白姨娘和大管事的关系说起,到不久之前,白姨娘亲口跟她承认,打从砚哥儿还在娘胎,就开始筹划,以及一年前奶娘被杀一案,全是受她指使,而犯罪动机近乎荒谬可笑。
该说是白姨娘的个性,还是命运害了她?
从这件事里头,婉锳学到一个人的欲/望太多太强烈,就会像吹气球般,总有一天会爆掉,伤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事情就是这样。”当她说完,口都渴了。
秦凤戈震惊地低喃。“竟然……会是她。”
“若是祖母知道这一切都是白姨娘设下的阴谋,想置她的宝贝曾孙子于死地,小叔又是白姨娘所生,我担心她老人家心里会有疙瘩,不会再给小叔好脸色看。”虽然真相大白,婉锳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他面露沉思状。“你顾虑得有道理。”
夫妻俩各自沉默下来,想着该如何处理。
这时,房外响起砚哥儿响亮的哭声,以及奶娘的安抚声,不等她敲门,秦凤戈已经去开门了。
看到爹,砚哥儿哭得眼泪鼻涕沾了满脸。“我要娘……”
“小少爷吵着要找夫人,老太君便让我把他抱来。”奶娘将哭个不停的小主子交给他。“还有老太君请将军过去一趟。”
他抱着儿子问:“这么晚了,她老人家还没歇着?”
“是,老太君想知道夫人伤势如何,还有白姨娘的事,所以迟迟不肯安歇。”奶娘回道。
秦凤戈将儿子放在床上,好跟妻子作伴。“我这就过去。”
“将军打算怎么回?”婉锳哄着儿子问他。
“相信我!”他只有这句话。
婉锳也确实相信他会妥善地处理。“那就快去吧!”
来到祖母的寝房,在这短短的路程当中,秦凤戈已经想好如何应对了。
“祖母怎么还不安歇呢?”他在床畔的凳子上坐下,端详着满头银丝,正在病中调养的老太君,已经看得出倦态,却还硬撑着。
老太君见长孙来了,从平躺改为坐起。“突然出这么大的事,要我怎么安歇?孙媳妇儿伤得如何?”
“区大夫说只是小伤,不碍事的。”秦凤戈简单地说明。
“多亏有她护着砚哥儿,否则孩子的皮肤细嫩,哪禁得起被火烫着?”她一面说、一面摇头。“怎么会出这种事呢?事前可是一点征兆都看不出来,真把我给吓坏了,孙媳妇儿有跟你说些什么吗?”
他颔了下首。“她说白姨娘之所以会发疯,也是因为太寂寞了,自从爹过世,她便一个人守着那座院子,想念和爹相处的点点滴滴,和二弟虽是亲生母子,却不亲近,也就更孤单了,好不容易二弟妹怀了孩子,眼看就要有孙子可以抱,谁知却小产了,因而大受刺激。”
“她的确是个可怜的女人,但也不能把人刺伤,又挟持砚哥儿,最后连自己都烧死了。”老太君忿忿地说。
秦凤戈同样无法宽恕白姨娘企图谋害儿子的举动,但如今人都死了,再去追究,也只是让活着的人痛苦罢了。
“白姨娘只是误把砚哥儿当作她的孙子,生怕再有人把他抢走,所以才会刺伤奶娘和婢女,还关在房里,就是不让人进去……”他尽力把经过圆得合情合理。“婉儿担心砚哥儿会害怕,想乘机把孩子救回来,两人在争夺当中,不小心挥落烛台,才会引发火灾。”
“唉!原来是这么回事。”老太君相信了。
他不想欺瞒祖母,可在这件事上头,真相未必是最重要的,这么做对所有的人都好。“白姨娘在冲进大火当中时,口中还叫着爹,可见她对爹用情至深,才会犯下这等错事,祖母就别怪她了。”
“人都死了,还怪她做什么呢?”她先是瞋睨一眼,然后又叹了口气。“只是凤鸣这孩子跟生母缘分淡薄,如今母子俩天人永隔,加上他那媳妇儿前阵子小产,也真是苦了他。”
秦凤戈轻轻一笑。“那么祖母有空就多关心他,让二弟早日振作。”
“这个我知道,还用你这小子说。”老太君不禁笑骂。
“既然祖母都知道了,总可以安心歇息,身子要紧。”他扶着祖母躺下,盖好被子才离去。
当他走到廊外,仰望今晚明亮的月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想人心叵测,真是一点都没错,有时光靠自以为可以信赖的双眼,还是无法看清事情的全貌,要进一步去了解,才能下定论。
想到视为左右手和心腹的晏青,以及待他比亲生儿子还要好的白姨娘,秦凤戈不禁要扪心自问,真的了解他们的为人吗?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此刻有再多的难过、愤怒,也无法用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可还是要坚强地去面对,何况他并非一个人,身边还有妻儿陪伴,只要有他们在,就能从遭受背叛的打击中重新再站起来。
这么一想,秦凤戈不禁释怀了,更急着看到他们,于是往厢房的方向,也是他的心之所在,大步的走去。
翌日早上,在携着妻儿返回将军府之前,他私下将二弟秦凤鸣找去,告知自己的决定。
“错不在你身上,你毋须自责。”秦凤戈还是疼惜这个庶出的弟弟,这段日子内心所受的煎熬可见一斑。“祖母信了我的说法,不曾起疑,二叔和三叔他们更不用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秦凤鸣眼圈顿时泛红。“大哥……”
“就算你把所知的事告诉咱们,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这已经不是你说不说的问题了,只不过还是希望往后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和你大嫂商量,不要一个人闷在肚子里发愁。”他轻拍二弟的肩头说。
“多谢大哥。”秦凤鸣哽咽地说。
经过这次,兄弟俩的心也比以往更亲近。
过了约莫五日,婉锳身上烫伤的部位已经看不到疤痕了,而秦府那一头,白姨娘生前居住的那座小院,在火灾之后也被移为平地,另做他用,还有出殡的日子就选在两天后,也就是头七。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