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霜河+正文完结+加番外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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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霜河+正文完结+加番外全-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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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心怦怦跳得厉害,仿若就要脱喉而出。一生之中,她从未如此刻般惊惶、恐惧与尴尬,更有一丝没有体会过的无力感,在四肢百骸内蔓延滋生。
  再奔数十里,马儿累极,在一处岔道口停了下来,大口喘气,不时有涎沫淌下。
  马上二人却仍神游天外,面上俱是红白相间,愣怔出神。
  枣红马终于不堪劳累,悲嘶一声,四蹄发软,慢慢跪落在地。
  薛蘅这才清醒,发觉自己的身体竟在轻轻发抖。她似被蝎子咬了一口,迅速松开右手,从马背上急弹跃起。
  谢朗却还沉浸在那飞翔的感觉之中,直到薛蘅狠狠踢了他一脚,他才茫然抬头,狼狈万分地从马背上踉跄站起。
  薛蘅力贯脚尖,踢上枣红马臀部。枣红马吃痛,一声长嘶,挣扎着站起,向中间那条道路跑去。
  薛蘅奔上右边的小路,她越走越快,也不看谢朗是否跟上,直至走到黄昏,夕阳西下,她的心跳终于恢复正常,才在一处树林停了下来。
  谢朗轻功本不及她,双臂又不能动,这番奔走十分吃力,但他咬紧牙关跟着,待薛蘅停住脚步,他已脱力,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可他的喘气声,竟令薛蘅莫名地发抖。她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坐下,调运内息,待恢复些力气,抛下一句,“我去找吃的。”便如鬼魅般不见了人影。
  谢朗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体内的血,仍在一波一波地鼓涌,恰似马背上起起落落的感觉,宛如仍然飞翔在云端。
  他极为留恋这飞翔的快感,索性摊开双腿,闭上眼睛。幻想自己正乘着万里春风,腾云驾雾,飞过殷国大好河山,飞向杀声四起的战场,如战神趋着龙马威风凛凛地降落,将丹军杀得片甲不留。
  直到暮霭沉沉,薛蘅寻了食物回到树林,一脚踢来,他才恍然惊醒,依依不舍地坐起。
  一切弄定,弦月已经升上了半空。谢朗累极,往后仰倒,躺了许久,仍感觉身体在悠悠飘荡,更奇怪的是,背后也似仍有两团柔软的东西在压着梗着。
  他吓了一跳,勉力坐起,回头一看,原来是草地上两个稍稍突起的土疙瘩。
  他脸上微微一红,偷眼瞧了瞧薛蘅,悄悄挪开几步。过了片刻,他又偷偷瞄了薛蘅一眼,见她一动不动,似是练功练到入定了,便轻轻挪动,又翻来覆去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方迷迷糊糊地沉沉睡去。
  薛蘅听到谢朗呼吸声渐转悠长,慢慢将双眼睁开,望着深袤的黑夜。
  黑夜中,偶有夜鸟的鸣叫、草虫的呢喃,就连树木也在夜风中裟裟起舞。这些声音,好似一首隐密的曲子,拨弄着她心底的一根弦,让她不时轻微地颤栗。
  空气中飘来不知名的花香,带着温暖的湿气,薛蘅感觉有些潮热,不自禁地将双手放到胸前和腰间,想将衣衫稍稍扯松。
  血流,还在一波一波地涌动着,涌得耳边一阵阵的嗡鸣。就连天上朦胧的弦月,也似在水波中轻微地荡漾。这股荡漾的感觉,让她渐渐迷糊起来。
  有沙沙的脚步声在一步步逼近,比黑暗还要令人恐惧。
  薛蘅猛然睁开双眼,还未跃起,听到谢朗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师叔,有人追来了,咱们快走!”
  薛蘅忙点点头,二人猫着腰穿过树林,树林外不知何人拴了一匹枣红马,谢朗大喜,将她一推,“快,上马!”
  薛蘅翻身上马,却又一愣,指着谢朗道:“你的手”
  谢朗腾身而起,坐在她身后,低声道:“敷了红花膏,好得差不多了,你坐稳,他们追来了!”
  不等她再说话,他已从她身后伸过手,拉住马缰,劲喝出声。骏马急奔,踏起一线草泥,向远方的田野驰去。
  二人共乘一骑,仍如白天逃亡时一样被抛得起起落落,他与她的身躯不时碰撞,令她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跳下马背。
  可追赶者蹄声如雨,仿佛就在身后数步处。她只得紧闭双眼,双手颤抖着抓住枣红马的鬃毛。正惶惶然,腰间一暖,却是谢朗伸出右手,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
  薛蘅大惊,用力挣扎,谢朗在她耳边怒喝,“别乱动,再动就没命了!”
  她身子一颤,不敢再动。谢朗抱住她的手越来越紧,紧得她无法呼吸,紧得她甚至发不出一丝呻吟。
  枣红马越跑越快,春天的夜风呼啸着,愈来愈烈。薛蘅觉得自己定是已经飞了起来,不然为何四周漆黑一团,看不到任何景物?
  这飞翔的感觉既痛快淋漓,又忧恐丛生。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胀得她既舒服又难过,象陷入了一场混乱的梦中。
  她隐隐希望永远象此刻这般飞翔。但腰间那只温热有力的手,还有他在耳边发出的粗重呼吸,令她颤抖着清醒。可不久,她又在飞翔的感觉中迷糊起来。
  马,终于长嘶着,慢慢停住脚步,
  他抱着她滚落马背,再数个翻滚,才仰倒在地。
  薛蘅手足发软,好不容易动弹了一下,发觉自己竟躺在谢朗的臂弯中。她大骇,急忙提起全部力气向右翻滚。可谢朗,竟然也跟着滚了过来。
  终于,他一个侧翻,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如大山般沉重,压得她无法动弹。她极度恐惧,狂乱挣扎,可他大力扼住了她的双臂。
  挣扎间,她看见谢朗的眼睛里闪着灼热的光芒。他的脸越靠越近,带着粗重的、滚烫的呼吸,象无边无际的网,向她沉沉地压过来…

  二七、佳人世外改妆时

  薛蘅惊恐地呼叫,腾地坐了起来。
  心跳的声音如鼓点般在耳边击打,浑身大汗淋漓,四肢酸软如泥。她大口喘气,许久,无力地伏在草地上呕吐,待将胆水都呕了出来,这才明白,自己竟是做了一场梦。
  可喘息声依然清晰,间或还夹杂着谢朗的呻吟。
  莫非不是梦?
  薛蘅双唇颤抖,慢慢回头。数步之远,谢朗正躺在树下,喘息着,不时呻吟一声,但始终未见动弹。
  原来真的是梦。
  薛蘅不停抚着胸膛,慢慢从梦中清醒,但四肢仍如滑脱了一般难受。
  谢朗的呻吟声越来越大了,她怕他是今日夺马逃生时触动了伤口,便想过去查看。可刚爬起,梦境中的情景浮现,又连忙坐回原地。
  再过片刻,谢朗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吓得薛蘅跳了起来,他却再无动静,连喘气声也低了下去。
  薛蘅象只受惊的兔子,焦燥不安。待晨曦象个蒙着面纱的羞怯少女,在东边若隐若现,她才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谢朗。
  快要到他身边,谢朗却忽然坐起,屁股在地上扭了一个圈,背对着她。
  薛蘅担心地问了一句,“你的手是不是很疼?”
  谢朗不答,只一个劲地摇头。
  薛蘅觉得他古古怪怪,终究不放心,再问道:“你昨晚睡着时一直在哼,如果真疼得厉害,就让我看看。”
  谢朗面红耳赤,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却始终不敢面对薛蘅,闷声道:“敷了红花膏,好多了。”
  薛蘅想起梦中他说过的话,吓得象兔子般跳开两步。
  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偶尔视线相触,都如被闪电击中了一般迅速转头。
  而谢朗,始终没有正面对着薛蘅,就连她递来吃食,他也只是侧着身子,歪着脑袋,用嘴来咬。
  谢朗在前,薛蘅在后,二人拣着偏僻处走了大半日,前方丘陵渐少,多是茫茫田野,田野间散落着村庄和集镇。薛蘅思忖良久,道:“咱们这样逃,不是个办法。”
  谢朗远远站着,听到这话,并不转身,只点了点头,轻嗯一声。
  薛蘅道:“他们既然能胁迫陵安府,说不定可以胁迫更多的地方官,也不便再去官府调兵。”
  谢朗再点点头,头脑清醒起来,道:“咱们在陵安府冒了头,只怕回京城的一路,都会有人在布网。”
  薛蘅沉吟道:“你的臂伤还要半个月才会好,这半个月,绝不能让他们发现咱们的行踪。”
  她抬起头,断然道:“咱们易容吧!”
  谢朗精神为之一振。易容之术,历来为江湖不传之秘,他一介贵族公子,只从传言中听过这种秘术,却未亲眼见过。这刻听薛蘅这话,好奇心大起,忙趋过来,问道:“师叔,你会易容术吗?”
  薛蘅偏过头,淡淡道:“易容术并没有那么神秘,江湖传言喜欢夸大其辞。其实不过是些面粉赭石炭笔之类,再根据妆容,配些合适的衣裳而已。”
  谢朗本心痒痒的,听到“衣裳”二字,不自禁地低了低头,急忙转身,强作平静道:“那就有劳师叔了。”
  面粉和上些灶灰,再用水调了,抹到脸上和脖子上,玉面朱唇顿时变成了一个皮肤微黑的青年。
  修长的眉毛被短刃刮掉一截,用炭笔细细描浓,再在尾处稍稍压低。
  赭石在鼻侧淡淡地抹出阴影,俊挺的鼻梁大了一个圈。
  胭脂和了松胶,贴在左颊,不但看上去脸上生了颗红痣,就连脸型也因为这小小的一痣,感觉瘦削了许多。
  这不再是那修眉挺鼻的俊朗将军,而是历经风霜、正为生活奔波劳碌的江湖青年。
  谢朗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叹道:“真是神乎其技也。只怕太奶奶看见,也不会认出来。”
  薛蘅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恍惚间,梦中模糊的景象再度清晰。他向她逼近,他的手臂那般孔武有力,他眼神是灼热的,呼吸是粗重的,他的喉结
  眼前之人,真的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十七岁的跳脱少年了。
  谢朗抬头,被她的目光吓得铜镜险些掉地。薛蘅也惊觉,一把抢过铜镜,走开几步。
  谢朗既好奇她会改成啥模样,又不敢细看。忐忑不安中慢慢转头,却见她解开包袱,拿出一套男子衣裳,踌躇片刻,抬头望着自己,道:“还得换过衣服才行。”
  他刚要点头,又赶紧跳起,连声道:“不用不用。”
  “不行,你现在穿的,是农夫的衣裳,但我将你易容成一个行走江湖的青年,得换过这套才行。再说,还要在腰间缠些布带,让你身形有所改变。”薛蘅说着,两眼一闭,来解他的腰带。
  谢朗吓得转身就跑,薛蘅手伸了个空。她本就战战兢兢,这刻恼羞成怒,喝道:“站住!”
  外衫、夹衣、外裤都除下,谢朗伏低身子,死活不肯再脱里裤。
  薛蘅虽觉他今天十分古怪,却也不敢勉强再脱。她将衣裳一一替他穿好,跑到树林深处替自己易容并换了衣物,再出来时,见谢朗正将脱下的那条外裤在泥土中用力踩着。
  她跑过去将他推开,拎起裤子,见已被蹂出了两个破洞,还满是泥渍,心疼至极,责道:“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衣裳,洗干净了还可以再穿。”
  谢朗低着头,她越说越大声,“你知不知道,一般的农家,一年四季才两三套衣裳,穷的地方,甚至一家人共穿一套衣服。你这般奢侈浪费,和蛀虫又有何异?!”
  谢朗嘀咕了声:我家下人的衣服都比这个好,有必要吗?他抬头欲待反驳,看清薛蘅的妆容,双眸一亮。
  薛蘅一直以来,总是板着脸,而且身上也总是穿着厚重宽松、象道姑服般的粗布蓝衣,脚上是绑腿藤靴,走路如男子般虎虎生风,就连身段,也变得如男子般硬梆梆的。
  此刻,她装扮成了一个年轻的江湖女子,上着淡灰色对襟衣,下着深蓝色百褶裙,腰间系了一根深蓝色的丝绦。脚上换了双黑色布鞋,从裙底冒出小小的鞋尖。
  虽然依谢朗的目光,这套衣服仍是太过简单朴素,比谢府烧火的丫头们穿得还不如,但与她先前惯穿的那套蓝布衣、绑腿藤靴比起来,实有天壤云泥之别。
  更何况这样一穿,竟把她高挑的身材显露无遗,不再象一个遗世孑立的道姑,有了几分烟火之气。
  她五官也稍作易容。眉毛画弯了些,令整个面容柔和了许多;可能是她想故意化得丑一些,面颊上点了数粒小小的麻子,但这样一来,反而令她的脸庞变得生动,竟多了几分俏丽的神韵。
  这哪是高高在上的一阁之主、辈份极高的掌门师叔,分明是一个秀丽的年轻女子。
  还有谢朗目光慢慢向下移,忽然醒觉,在心中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暗暗骂了一句,“畜生!”
  薛蘅见他嘴唇微动,似在嘟囔着什么,以为他尚不服气,便再训了几句,方消了些气。
  她将换下来的衣物层层包住铁盒,放在包袱里,再将包袱绑在背上。谢朗还在发愣,她轻声唤道:“师侄!”
  谢朗还是不应,薛蘅忍不住大声道:“谢朗!”
  谢朗跳起,道:“师叔,咱们得改改称呼才行,不然一开口就会暴露身份。”
  薛蘅点头表示同意,想了想,道:“你叫我姑姑或者小姨吧,我叫你大侄子。”
  谢朗哪肯,心里更打起了主意,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为何不行?”
  谢朗一脸正经,道:“师叔,这番装扮,你把我变老了几岁,我们年纪本就相差不大,这样一来,更显得相差无几了,怎能再以姑侄相称?”
  薛蘅嘴角一撇,道:“这世上,年龄相仿的姑侄多了去了,你没听过‘白胡子的孙子、摇篮中的爷爷’一说吗?”
  谢朗噎住,便又搜肠刮肚,想着理由,“虽说这样的也有,但毕竟不多。你这么年轻,我叫你一声姑姑,别人自然会多看两眼,难保不招来怀疑。再说了,那些人也可能想到我们会易容,但你是一阁之主,我是将军,他们肯定认为你我会谨遵辈份,只怕首先打探的便是结伴同行的姑侄或姨侄。”
  薛蘅听着似是有些道理,便道:“那你说,要如何称呼才好?”
  谢朗思忖片刻,抬头直视薛蘅,正容道:“师叔,从今天起,我叫你‘蘅姐’,你唤我一声‘远弟’吧。”
  薛蘅本能地张嘴,却一时想不出理由反驳。
  谢朗已微微笑着,轻快地唤道:“蘅姐!”

  二八、展翅

  “蘅姐。”
  “……嗯。”
  “你轻点。”
  “……”
  “好了没有?”
  “别乱动。”
  “若是没好,说明你医术还没学到家。”
  “少罗嗦!”
  “要是二师叔在就好了,保证不用二十天。”
  “你再废话,就自己来拆。”
  “……”
  “蘅姐。”
  “嗯。”
  “好了没有?”
  “……”
  “没好吗?”
  “……”
  “蘅姐,到底是好还是没好?!”
  “左手好了。”
  “啊!”
  “你再动,右边的你自己拆!”
  “……”
  薛蘅小心翼翼,将谢朗右臂上的布条拆开,用药酒在伤口四周涂抹了一圈,仔细看罢,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臂骨。见他并不喊痛,再抬起他右臂,慢慢移动。见他嘴角含笑,她便加快了动作。
  谢朗恨不得大声欢呼,索性站起,长臂舒展,做了几个使枪的动作。薛蘅被他逼得退开几步,皱眉道:“若是二哥在,定要把你的手再绑起来。”
  谢朗满心欢喜,苦难的二十天终于过去,自己的双臂终于完好如初,他这刻反而说不出话,只喃喃地叫了声,“蘅姐”
  薛蘅将剪子药酒收到竹笸箩中,再将拆下来的布条丢到炭盆中烧了,端着笸箩往外走。
  “蘅姐!”谢朗忙叫道。
  “嗯。”薛蘅在门口停步回头。
  谢朗踌躇良久,薛蘅略显不耐,他方低沉地说了句,“蘅姐,多谢。”
  薛蘅也十分欣喜,忍不住微微一笑,转身而去。
  谢朗看着她高瘦的背影消失在隔壁屋的门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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