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唐景初躲开了记者的采访,回到酒店,就接到了来自各方的安慰。这些人视亲疏远近不同,用语也大不相同,但中心意思都一样,输给玛丽安并不丢脸,毕竟对方已经是网坛名宿,以后有机会再赢回来就行了。
其中伊丽莎白的安慰最特殊,“我正打算发推特预祝玛丽安夺得辛辛那提赛的冠军。”
唐景初想了想,回到,“我劝你最好不要发。”
“为什么?”
“我猜这场比赛之后,玛丽安或许会退赛。到时候恐怕又会有人说是因为你的魔咒生效。”唐景初忍笑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她。
伊丽莎白的回复是一串乱码。
一一回复了这些安慰之后,唐景初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捧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其中竟然没有许含光的消息。要知道他们最近每天都会联系,而且唐景初能够猜到,许含光对自己的消息格外关注,不可能会不知道。
而且他现在没有比赛。
好在晚上就接到了许含光的电话,没事人似的跟她讨论起自己今天的比赛,他又拿下了一个冠军。虽然分量跟唐景初手里的比不得,但对许含光而言,却是他往上走的又一道阶梯。
唐景初不由好奇,“我今天的比赛你应该看了吧?”
“看了直播。”许含光道。
“赛后我接到了许多人的安慰,你好像什么都没说。”唐景初意有所指的道。要知道上次失利之后,许含光虽然也没有安慰,却绝口不提网球两个字,很明显也是怕触到她的伤处。这次却根本没有这种忌讳,甚至提起自己拿到了冠军。
许含光听到她这么说,微微有些意外,然后就笑了起来。
“教练,”隔着话筒唐景初也能听出她语气中的轻松,“你这是在问我要安慰吗?可是我并不觉得你需要。”
“何以见得?”
“因为我没看到你输球,只看到你给玛丽安挖了一个又一个的坑。”许含光语气笃定的道。
第36章
听到许含光这么说; 唐景初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笑意,故意问; “这又是怎么说?”
“教练这是要考校我吗?”许含光在电话那头笑着问。
唐景初道,“你说说看。”
许含光立刻来了兴致; “那我就简单的分析一下。教练和玛丽安竞技水平相差应该不大,她胜在经验老道; 但教练却胜在年富力强,而且……”
而且还身怀神奇的功法; 许含光自己习练光明拳之后,球场上比体能可从来没输给过旁人; 想来唐景初只会比自己更厉害。
“所以教练如果想要取胜; 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她比拼体力,耗到对面难以为继,也就赢了。”许含光说到这里; 话锋突然一转;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今天这一场教练本来就没想过赢吧?”
“的确。”既然他猜到了; 唐景初自然也不会否认。
许含光又笑了起来; “玛丽安如今这种风格; 稳健有余而攻势不足。教练想要赢她不容易,但想‘不输’还是比较容易的,拖着对方打三盘完全不在话下,就像在多伦多的那场比赛。但今天却只打了两盘,因为你知道; 再拖下去,玛丽安说不定会输。”
唐景初听到这里,脸上轻松的表情逐渐收敛了起来。哪怕明知道许含光这句话更像是一种交谈技巧——一上来就用一句惊世骇俗的话将对方镇住,正是古时纵横家们最爱用的手段——但她却不会认为许含光只是在虚张声势。
毕竟是自己教出来的。如果这世间还有人能够通过观看比赛就猜出她的所想,那就只会是许含光了。
唐景初靠在床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许含光却忽然没头没脑的问,“教练你不玩游戏吧?”
“游戏?”唐景初有些莫名。
许含光这才笑道,“是啊,网络游戏。教练以后有时间,不妨试试看。虽然大部分游戏都大同小异,但也有很有趣的地方。很多古风武侠游戏里都有唐门这个门派的设置,可以说,游戏开发组才是把这个门派给摸透了。在这些游戏里,唐门的功法和技能除了诡秘莫测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流派,远程控制。”
唐景初闻言还真的产生了几分兴趣,“远程控制?”
“是的。不过我们玩家通常管这个叫——放风筝。”许含光道,“通过各种手段牵制对方的行动,让对方不得不跟着自己的节奏走。”
放风筝?有点意思。
本来只是打算随便停一下的唐景初总算打起了精神。
她知道许含光经常会有新鲜的观点大概因为他从小生活在这个时代,能够接触到的信息太多,很容易就会延伸出去;再加上本身年轻,思想没有受到束缚形成定势,所以格外活跃。二者结合,自然就往往会有些旁人难以理解的惊人之语,但细细思量,却会觉得很有道理。
“我记得教练说过,在暗器之中,网状暗器的特长正是抓捕和控制。之前我们针对的对象几乎都是网球,但换一种思路,用来针对对手,应该也可以吧?”许含光问道。
唐景初略略沉吟,点头道,“要控制对方很难,但如果只是进行引导,掌控节奏,应该没问题。”
“我觉得教练今天前两盘打得就有点儿这种意思。”许含光说,利用网球将玛丽安固定在一条边线上,这其实已经是一种控制了。说到这里,许含光忍不住调侃道,“中间还换了一次边,其他人恐怕都要被你骗了,以为你是没办法同时掌控两条边线。等到美网相遇的时候,估计就要双线齐飞了吧?很期待那个场面。”
估计不少媒体和观众都会傻眼,至于不幸成为唐景初对手的玛丽安,就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了。
唐景初闻言,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其实我的确还不能掌控娴熟,多少有些冒险。”
如果对手不是玛丽安,她肯定会选择更加稳妥的办法。
许含光没有对她的谦虚之言发表意见,而是接着分析,“到第二盘盘末的时候,教练是在有意打乱玛丽安的节奏吧?”
“在长跑运动中,如果从始至终保持一个速度匀速奔跑的运动员,能够坚持的时间一定比忽快忽慢节奏全乱的运动员更久。”许含光道,“事实上在所有运动之中,节奏都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每个运动员身上,也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节奏,哪怕别人看不出来。而这种节奏一旦被打乱,受到的影响会很大。”
说到后面,许含光显然很有感触,因为他自己也是在比赛中才逐渐意识到这一点的。而有了这种明悟之后,再去看其他的比赛,很多东西就一目了然了:顶尖的网球选手,无一不是球场上的“节奏大师”,把控着整场比赛的节奏。用媒体的话来说,那就是对球场的统治能力。
所以归根结底,唐景初跟玛丽安的比赛,比的就是这种掌控球场的能力。
“教练今天在球场上的表现,实际上都是在探玛丽安的底,她的体能状况如何?该如何打破她的比赛节奏?这些你恐怕都已经心里有数了。这就算了,你还给她挖了好多个坑,不但极大的消耗了她的体力,还刻意隐藏实力,让她产生错误的判断。可想而知,到了美网对战时,如果她不能迅速控场奠定胜局,等待她的估计只有崩盘这一个结果。但玛丽安本身不是进攻型选手,所以这场比赛的结果只会有一个。”
许含光将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才刚刚结束变声期的少年,声音已渐渐由嘶哑转为醇厚。不知道是经过信号传递的声音产生了失真,还是因为许含光刻意压低了声音,听在唐景初的耳朵里,只觉得这声音厚重悠远,还带着某种令人心醒神明的力量。
就像——就像很久以前,她在嵩山少林借宿时听过的暮鼓晨钟,击破长夜,荡涤冥昧。
那时她才是十二三岁的年纪,骤然遭逢家变,又一路颠沛流离,不知吃过多少苦,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第一次听到这钟声时,她记得自己满心震撼,神思陡然明澈,不由呆呆的流下泪来。从那一天起,她发下大愿要重振唐门声威,并主动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带着母亲辗转数个城市,一直在寻找那渺茫的一线机会。
她的心里揣着一块滚烫的火炭,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她。
但不要说世人,就是最亲近的母亲,也并不理解她到底在折腾什么。那些思量与困惑,只能深埋在心底,无人可以倾诉。
她的路一向都是一个人走,纵然想要个志同道合之人也不可得,所以唐景初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殚精竭虑。此刻听到许含光将自己的心思一一分说,竟没有半点错处,不由万分惊愕。
她自己亲身经历了这两场比赛,又不停尝试,这才总算是初步找到了胜过玛丽安的办法,许含光却仅凭旁观就能分析得头头是道。哪怕他是唐景初手把手交出来的,最懂她的思路,也很令人惊讶。
这个时候,唐景初是真的有些遗憾这个世界武学凋敝,许含光又不可能改为唐姓,所以不能将唐氏的功法传承倾囊相授了。
如果在那个世界,她遇到一个许含光这样的弟子,或许光耀唐门,并非痴心妄想。
“看似她连胜两场,积累了足够多的气势,跟你对阵的时候会很占便宜,但事实到底如何,只有你们两人自己清楚。”许含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唐景初惊醒,听他在电话那头问,“教练,我分析得怎么样?”
唐景初回过神,抬手在鼻尖捏了捏,将方才涌起来的情绪一一压下去,这才道,“不错,你可以出师了。”
距离她在球场上将许含光打了个落花流水,这才过去多久?
唐景初当时已经很看好他了,但他的成长速度还要更胜过她的想象。
在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之中,这其实是很难想象的。很多人并不是没有天赋,但他们经历过的事太少,又太年轻,“一寸光阴一寸金”的劝言听过就算,很少会将心思都放在训练上。毕竟这个喧闹的花花世界里,吸引人的东西太多了。
许含光显然也想到了那场比赛,他忽然笑了起来,“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教练用在我身上的手段,可比这些要厉害得多。”
这笑声似乎故意收敛了,怕人听了去一般,低低的在耳边响起来,好像通了电一般直抵心脏。
唐景初连忙将手里拿远了一点,又听到许含光问,“出师了有奖励吗?”
“没有。”唐景初摆出师长的面孔,“我能教你的东西有限,你的悟性很好,将来在比赛中也不能懈怠,不停的学习,才能始终保持进步。”
“知道了。”许含光无奈的答应,又问,“那我能去纽约看你的比赛吗?”
第37章
其实许含光认真的想过; 要不要拼一把,一周双赛甚至三赛; 就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积累分数,达到能够参加美网资格赛的排名; 然后正大光明的跟唐景初出现在同一个赛场上。
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这种做法对身体的负荷非常大,眼下或许看不出什么; 但伤病本身就是在一次次的过度使用之中积累起来的,许含光的身体素质再好; 也不能这么挥霍。
在这方面,许含光的自律能力很强。他曾经批评唐景初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自己在这行面就更不会疏忽。
再说真那样做了; 唐景初知道了也绝不会高兴,估计只会觉得他是在胡闹。
所以虽然许含光总觉得自己长大的速度太慢,好像怎么都追不上唐景初; 但还是不敢乱来。
但不能去参赛; 去看比赛总没问题吧?
美网这种高水平的赛事; 本来就有很多球员会去现场观摩; 对许含光而言也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
所以他提出这个要求; 唐景初自然不能拒绝。
虽然她总觉得; 许含光这句话里,看比赛倒在其次,来看自己的成分似乎更多一些。
对唐景初而言,虽然她为了跟玛丽安的比赛布局了很多,但在美网之前; 还得先参加纽黑文赛,而且因为两度被玛丽安淘汰,这场比赛她还不能当走个过场,而是必须要拿到足够好的成绩。
不过,在玛丽安这个对手之后,唐景初虽然连输两次,却好像终于打出了状态,再加上大部分选手都放弃了纽黑文赛为接下来的美网做准备,所以唐景初成功的拿下了冠军。
然后一算,好么,两个冠军一个八强一个十六强,她的系列赛积分居然排在了第一。当然,这主要归功于WTA的规定:参加三站以上的系列赛且获得积分,系列赛积分翻倍。
这意味着,如果唐景初能卫冕美网冠军,将会获得追加一百万美元的奖金。
当然,有玛丽安在,无论媒体还是球迷,没有人认为她能够拿下这个美网冠军。尤其她还连续参加了四站系列赛,体能储备肯定比不上那些提前休养生息的选手。
不少媒体更是将她之前面对玛丽安的两次失利拿出来大炒特炒,力证她复出之后状态虽然很好,但跟这些网坛名宿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唐景初自己对这些传闻不以为意,到了纽约之后,还请朋友们又去吃了几次中国菜。
签表出来之后,唐景初跟玛丽安一个被分在1/4半区,另一个则被分在了4/4半区,又引起了一阵哗然。很明显,组委会这样的安排,是非常看好两人,所以完全杜绝了两人提前相遇的可能。
这一晚打电话的时候,许含光笑着调侃道,“不出意外的话,你们决赛才会碰面。这场卫冕战可不好打,教练现在有什么想法?”
他虽然来了美网看比赛,但并没有跟唐景初见面,毕竟她现在的时间安排非常紧张。两人约定等唐景初卫冕成功,再一起庆祝。这倒是让唐景初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也许许含光的确只是想来看比赛。
唐景初认真的想了想,回答,“希望玛丽安不会被提前淘汰,她的组里还有两匹黑马。”
近些年来,随着网球的普及,选手们的年龄普遍年轻化,很多选手二十岁左右就排名就能攀升到TOP10。她们年轻,而且有想法有冲劲,往往能够打出出人意料的比赛,而老将在关键比赛上被新秀翻盘的场面也是屡见不鲜。
其实不说别人,唐景初自己的年纪也不大,但已经取得了大多数网球选手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成就。
所以她自然更不会小看年轻人们。
玛丽安如果只把她当成对手,忽视了其他人,结果还真的很难说。
不过唐景初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真的认为在球场上征战多年的玛丽安会没有这样的触觉。但没想到,玛丽安还真的差点儿在四分之一决赛中被美国新秀卡特琳翻盘,最后比赛被拖入了决胜局,虽然玛丽安最终胜出,但明显赢得非常勉强。
这场比赛结束后,许含光忍不住问她,“教练,你该不会是跟伊丽莎白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被传染了吧?”
“很显然并没有,”唐景初一本正经的回答,“否则我的对手就该变成卡特琳了。”
大概是这中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所以当唐景初和玛丽安在球场上看到对方的时候,双方心理都不免生出许多感慨。相较于唐景初,这段时间玛丽安所承受的压力反而更大。
上一次的比赛她赢得就很勉强,对这场比赛的态度也不像其他人那么乐观。媒体越是宣扬,玛丽安自己心里反而越是没有底。哪怕她已经成为公众人物很久,早已习惯一举一动都会被媒体关注,但想到可能会在万众瞩目之下输给唐景初,仍然不免心慌意乱。
她不是没有输过,但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比赛还没开始就觉得自己要输的糟糕感觉。
偏偏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丝毫。
挑边,选球,比赛正式开始!
虽然压力山大,但玛丽安的表现并没有受到影响,第一个球发得很稳,两人来回了四五拍之后,唐景初将球击出界。
玛丽安…唐景初:15…0。
唐景初发球,一个内角大斜线,被玛丽安成功接住。
又是来回几拍之后,玛丽安立刻注意到,唐景初正在不着痕迹的调整落点。——虽然她至今都不太相信、更想不到唐景初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毫无疑问,唐景初正在慢慢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