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有些僵持似的,直到锦宜终于淡声说道:“不必多礼,请起。”
素舸才终于缓缓起身,后退了一步。
桓老夫人松了口气,笑呵呵道:“锦宜,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锦宜起身到了老夫人身旁落座,老夫人握着手,打量着她,同她闲话,又问那府里的人手够不够用,丫头们伺候的好不好之类。
锦宜一一回答。
眼见将中午吃饭,老夫人正要命在堂中摆饭,锦宜起身告退,道:“请老太太恕罪,想必是因为前几天太过忙碌,从早上开始身子就不适,怕搅了老太太的兴致,请恕我先告辞了。”
老夫人一愣,在座众女眷也都怔住了。
毛氏夫人反应最快,忙笑道:“怪道早先看你的脸色不大好,我还吩咐丫头们赶紧煮补血益气粥呢,想必是之前在家里的时候操劳太过了,如今横竖无事,赶紧歇息歇息补回来是正经的,老太太您说是不是?”
桓老夫人终于反应过来,缓缓道:“说的不错,既然如此,你就先回去歇息吧,改日再细细说话。”
锦宜谢过,毛氏夫人亲自送了出门,又笑道:“待会儿我叫人把熬好的粥给你送去,记得吃一碗,快点儿把身体养起来才是。”
锦宜笑着谢过,便自出桓府,乘轿回国公府了。
那边儿桓玹本在前头应酬,听说这消息,进来拜见桓老夫人。
老夫人只说不妨碍,又道:“你不要贪杯,略坐一坐,应酬了众人,就也家去瞧瞧,锦宜年纪还小,趁着这个时候快些把身体补养妥当了,知道吗?”
桓玹领命,也随着退了出来。
屋里众人又略坐了会儿,见老太太意兴阑珊,便渐渐地识趣散了。
待众人都走后,桓老夫人便对宝宁唉声叹气道:“这是怎么说?连顿饭也不吃就走了,就算她如今是辅国夫人了,可当着众人的面儿,这也太没规矩了。”
宝宁道:“老太太先别恼。她又并不是冲老太太的。”
桓老夫人道:“说什么?”
宝宁不回答,只问道:“今儿三姑娘怎么也出来了?”
桓老夫人一愣:“你提起这个我才想起来,我昨儿原本也想过这件事,本想跟长房说声让她避一避,又觉着素舸本是个伶俐的孩子,只怕自己早就懂了,我若再派人去特意提醒,她脸上只怕过不去,没想到今儿偏来了。”
“老太太都说三姑娘是个伶俐的人了,难道她当真想不到要避忌些么?”
桓老夫人有些诧异:“你说素舸是故意的?”
宝宁叹了口气:“老太太,这件事倒也不怪新夫人心里不痛快,好好地他们要成亲的节骨眼上,家里却和离了,又扔下那样小的孩子在那边嗷嗷待哺的,她才回来,就忙着料理婚事,虽然咱们府里派了人过去,但毕竟时间这样短,很多事都要亲力亲为,假如家里还有个主母在,自然不一样了,如今平添许多事端。”
桓老夫人紧锁眉头。
“且在郦府的时候,新夫人跟三姑娘之间……也难料有没有其他事。”宝宁忖度道:“新夫人其实也不是个不懂事的,不过照现在这样子看来,您可要好好想想了,总不能以后为避尴尬,一步也不往咱们这府里来啊。”
桓老夫人不语。
宝宁悄声道:“叫我看,太子妃那天跟您说过的话,未必没有道理,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就……”
***
桓玹在前头略应付了阵儿后,回到国公府。
锦宜已经退了钗环,倒在榻上。
桓玹过去板着她的肩头:“没吃饭就睡了?”
锦宜道:“困,别理我。”
桓玹笑道:“那也要吃了饭再睡。”回头吩咐奶娘去准备些她爱吃的菜。
奶娘见他这样,顺势也把屋里伺候的人都带了出去。
桓玹便坐在床边,见锦宜懒懒的,俯身问道:“是不是在那府里有什么不痛快?或者是谁惹了你?”
锦宜半睁双眼:“那又怎么样?你能替我出气么?”
桓玹笑道:“都是女眷,我怎么替你出气?只是我绝不信有人敢在今日招惹你。”
锦宜哼道:“你不去给人家撑腰,就是替我出气了。”
桓玹挑了挑眉,锦宜又低低说道:“何况,她又何须做什么?只要在我面前晃眼,就已经是招惹我了。”
桓玹已经明白她说的必然是桓素舸,当即也敛了笑。
锦宜不见他言语,便转头看他一眼:“怎么了,说到你最疼爱的侄女儿,你心里不受用了?”
桓玹道:“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锦宜白了他一眼,转过身道:“先前在郦家的时候,我就是个傻子,被人怎么算计都不知道呢。她算计我算计的那样狠,你只不管,轻轻地放纵过她……且世人都知道你最疼侄女儿的,我哪里说错了?”
桓玹见她咄咄逼人,微笑道:“那好,阿锦想我怎么做?”
锦宜道:“真是没意思的话,要我说了你才做,像是我强逼你似的。我也不戴这恶名,随便你们叔慈侄孝的。”
桓玹听她带嗔含怒地发起小性子,却是先前从未见过的爽脆娇嗔,不觉心动,俯身抱住她。
锦宜挣了挣,捂着口鼻道:“你才吃了酒,离我远些,熏的难受。”
桓玹这才醒悟,忙起身叫丫头,拿了漱盂漱了口,又把外间的衣衫换了,洗干净手脸,才又回来。
锦宜本是一时犯恶,信口乱发了两句,没想到他这样忙忙地去做了,倒是有些心里不安,便半坐起身来看他。
桓玹重坐回了床边,举手搂住她肩头:“你肯对我发脾气,倒是很好,只别呕在心里就成。”
锦宜瞪了他一会儿,终于叹了声,慢慢地顺势靠在他胸口:“三爷……”
桓玹摸摸她的脸:“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其实……”
他停了停,才又说:“本不想跟你说,横竖迟早会有人告诉你,不过你既然提了,索性……前日吏部外派了几个官,有一个是去潮州上任的,听说前几日来府里求过亲,因他官职卑微,又要远赴岭南,所以长房自瞧不上。”
“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今儿宝宁大概会跟老太太说这件事。”桓玹笑了笑,“偏你又不吃饭回来了,我想,老太太该会答应吧。”
锦宜诧异道:“你的意思是说,要把桓素舸嫁给这人,远去潮州?”
潮州地处岭南,是有名蛮荒瘴疠之地,自古以来,官员被贬的话,才会发往那个地方,但凡做官都视岭南如畏途,自诩九死一生。
桓玹点头,锦宜飞快一想,摇头道:“她肯答应?我看未必。”
桓玹淡淡道:“他们答应自是最好。”
锦宜追问:“不答应呢?”
“不答应,”桓玹抱住她,“就跟我不相干了。”
“什么意思?”
“……之前四丫头不是已经知会过你了吗?怎么还问我?”
锦宜眨眨眼:“纤秀……”想起那天桓纤秀去郦府的情形。
“四丫头会料理妥当的,所以……就别恼了好不好?”桓玹轻轻吻过她的头发,一个翻身将她压住,“现在专心些,不许再想别的了。”
锦宜红着脸推他:“青天白日的,你干什么?”
“夫人知道……” 桓玹埋首在她颈间,低笑:“干什么……”
窸窸窣窣一阵,刚穿好的外衫又给扔了出来,顺势一抬手,把床帐的帘子撩了下来。
第127章
这日吃了午饭,锦宜已是倦累的不成; 若不是桓玹逼着她吃了两口; 只怕连饭也不愿吃就要睡了。
桓玹见她如此; 便吩咐奶娘嬷嬷们好生守着照看,自己出门去了。
先去了内阁; 张阁老因时气不好; 休病在家。
周大夫迎着恭喜,道:“辅国怎么这会儿来了,不用在家里陪夫人?”
桓玹道:“多谢大夫关切,我夫人向来体贴; 从不管我外头的事,而且最明大义; 听说我还有公务,便只管催我让我以公事为重。”
周大夫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桓玹:“是吗?”
旁边尉迟将军皱眉道:“都什么时候了; 还只说你们那点子内宅的事,他的夫人好,你的也不差……简直就像是坊间的轻薄之徒斗口。”
周大夫拢着手; 嘿嘿笑了两声,道:“人家好不容易有了夫人; 难道不兴得意得意?”
尉迟斥道:“扯你的淡。”
桓玹面不改色走回桌后。
尉迟将军追到跟前:“辅国你到底看没看过紧急军报?北边四城已有两城被戎人攻占,剩下两城也岌岌可危,若四城都归了戎人; 接下来就是秦关; 秦关一去; 戎人长驱直入……”
桓玹道:“我已经看过了。”
尉迟凛怔了怔:“那……不知辅国有没有什么对敌良策?我们兵部连夜商讨,觉得应该先就近调拨周围京州的兵力前往支援,务必要先报住剩下的掖、川两城,等戎人打到秦关的时候,只怕为时已晚了。”
桓玹道:“将军不必着急,待会儿我要进宫,等向陛下禀明战况,再做详细商议。”
说着又将桌上堆着的公文一一看罢,批了几份。
尉迟凛忍不住催促:“辅国,军情如火,戎人又是豺狼性情,从来悍猛,就这耽搁的时候,只怕前边军情又有变化,还要从速决定。”
桓玹这才把公文推开,吩咐备马进宫。
尉迟凛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事:“辅国一定要请陛下及时示下……要不要我陪着你进宫?”
“不必。”桓玹一笑,披了大氅出门去了。
尉迟凛目送他离开,回头看一眼周悦:“我怎么总觉着,桓辅国有些怪。”
周悦道:“怎么怪了?”
尉迟凛道:“边关的战况如此紧急,他怎么一点也不急?”
“辅国才成亲,难道不许他高兴两日?”
“是亲事重要,还是军情重要?内阁里有个河东狮吼的阁老还不够,还要再来个沉湎女色的首辅?那这朝廷可是完了……”尉迟凛叫了起来。
周悦侧目。
尉迟凛一时口误,迎着周悦的目光,嚅嚅道:“你这么看我干什么?难道想要告我的状?”
周悦叹了口气,起身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辅国昨儿新婚,今儿就来了内阁,难道这不是因为他心系朝政国事的缘故?你怎么好那么说他老人家呢?”
尉迟凛瞪大双眼,果然有些愧悔自己方才一时激愤失言。
周悦回味着“老人家”三个字,突然突发奇想:“是了,好好地这么快就回来了,总不会是有什么不妥吧?”
“什么不妥?”尉迟凛问道。
周悦摸着下颌道:“辅国这么多年没近女色,又是‘老人家’,会不会……”两根手指在一起轻轻撞了撞,“那方面有些不谐?”
尉迟凛起初还不解,过了会儿总算回味过来:“你可真是……我不跟你这样龌龊的人为伍。”一甩袖子,大步出门去了。
且说桓玹进宫拜见明帝,因近来天气转冷,明帝的寒疾又犯了,寝宫里一阵清苦的药气弥漫。
桓玹上前见过,询问了明帝的身体状况,明帝道:“按规矩,你今儿不是该带了你夫人进来见朕谢恩的么?怎么自己来了?”
桓玹道:“陛下身子不好,还是不用那些繁文缛节了。”
明帝哼道:“我看你大概是在防着我呢。”
桓玹望着明帝,并不否认。明帝对上他的眼神,蓦地急急咳嗽起来,身子前倾,颤个不住。桓玹上前几步扶住明帝:“陛下保重龙体。”
又有太医上前,诊脉听息,半晌才住了。桓玹趁机就把尉迟凛所说军情跟明帝都详述了一遍。
明帝半闭着双眼,慢慢听过后道:“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桓玹道:“尉迟将军想调拨京州兵马先去救援剩下掖川两城,但……”
“怎么样?”
“但臣觉着,戎人这次是有备而来,先前攻占边疆二城的时候,迅若雷霆令人防不胜防,以这种作战之能,我担心,就在这会儿……掖川两城只怕也不保了。”
明帝闻言,俯身重又大咳起来。
太医吓得上来扶着:“辅国……”示意叫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桓玹等明帝又消停了些,才说:“尉迟将军催着要陛下示下。”
明帝拧眉不语,半晌气息微弱说道:“入冬以来,朕……自觉体虚更甚,且时常莫名头昏,精神倦怠,如今也管不得这些了,至于如何对敌以及一应朝中的大事,暂时就交给内阁跟太子共同商榷决定吧,一应决策,都不必来回朕了。”
桓玹沉默片刻,终于躬身行礼:“臣领旨。”
***
且说国公府里,锦宜昏昏沉沉睡了一个半时辰才醒,见窗纸上隐隐泛红,原来已将是黄昏时分。
没想到自己睡了这样久,锦宜打了个哈欠,仍觉着懒倦非常。
她本不想动,却觉着口干舌燥,正想叫奶娘,突然听见隔着窗扇,有人窃窃私语。
锦宜且不忙着叫人,只侧耳细听。
隐隐听说什么“骂了一场”,又说什么“闹得不像话”之类的。
锦宜听不明白,便又叫人,外间蓉儿跑进来:“夫人醒了?”
“我口渴,倒杯茶来,”锦宜说着又问:“奶娘怎么不在?”
蓉儿道:“多半是去听热闹了。”
“什么热闹?”锦宜闻言便要起身,这会儿奶娘正从外间进来,忙过来扶着她。
蓉儿将热热的茶送过来,又说:“厨房里给夫人炖着燕窝粥,不如吃口茶润润嗓子,我去拿来。”
锦宜先前只略吃了点东西,这会儿大概是歇了过来,却也饿了,便点头应了。
蓉儿去后,锦宜就问奶娘看的什么热闹。沈奶娘才说道:“先前林嬷嬷抱着小平儿来了,因你正睡得好,就没叫他们进来,我陪着在外说了会儿话。”
锦宜忙问:“他们现在呢?”
奶娘笑说:“刚才送了家去,不着急,横竖后天回门就见着了。”
锦宜略觉失望。
原来先前林嬷嬷以为锦宜必然在桓府,所以同小平儿一块前去,去了才知她中饭居然都没在那里吃。
只是毕竟来了,少不得去见见桓老夫人,谁知还没进门,就给老夫人的丫头福安拦下了。
福安逗了逗小平儿,对林嬷嬷道:“这会儿不是时候,还是别去见了。”
嬷嬷忙问究竟,福安拉她到了侧边耳房里:“方才老太太跟大夫人说话,不知怎么就发了怒,指着大夫人痛骂了一阵子,大夫人是哭着走的,你这会儿带了小平儿去,岂不是不好?”
林嬷嬷又追问详细,福安迟疑片刻,才悄悄说了原委。
原来先前桓老夫人叫了莫大夫人过去,正是为了商议桓素舸的亲事,因提起那个要奔赴潮州的小官。
莫夫人闻听,面有苦色:“这个……实在是太远了,若嫁了,以后莫说我们母女,就算是老太太要见孙女也是难了。”
桓老夫人道:“那人倒是可靠老成的,我看着甚好,没什么比给素舸选个可靠人家更好的了。其他倒也罢了。”
莫夫人听她的口吻竟像是已经决定,忙道:“老太太还要三思,我就这一个女孩儿,不管嫁个什么人,横竖留她在我身边就是了。”
“先前倒是嫁了郦雪松,倒是在身边……可现在呢,”桓老夫人皱眉,“连生的孩子都因此骨肉分离了,当初素舸要嫁的时候,我就不同意,耐不住她死心要嫁,如今你瞧瞧?可见这婚姻大事,还是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我才跟你商议。”
“大爷去的时候,素舸才出生,”莫夫人不由流了泪,“我也没个可商议的人,多数都是三爷帮着做主的。上次跟郦家的亲事,也是三爷帮着选的,我心里其实也跟老太太一样,都是不喜欢的。”
“你倒是说老三!”桓老夫人不悦地紧锁眉头,“若不是素舸求着他如此,他肯答应么?现在你却只推他,都是原先他太纵了素舸,才闹得如此,如今我也不许他再沾手了,省的又闹出事来!”
莫夫人早站起身来:“老太太……我并不是抱怨三爷,都是素舸那孩子命苦罢了,但如今……到底还要再给她选个好的,万万不能打发到潮州去。”
老夫人道:“去潮州正是因为选了个好的,你怎么就想不通呢,还是说你心里头已想到了什么好的?你且说出来,大家参详。”
莫夫人迟疑,低头道:“我心想这件事急不得,毕竟才和离了几个月,慢慢地再找不迟。”
“这段日子上门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