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近二十年的人生一直顺风顺水,从来没有求而不得。如今骤然面对这种无措,便如天塌了一般严重!
朱明静静地站着,强忍着不回头看她,只拢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暴露他的心声。
也不知捱了多久,他心头的希翼越来越少,绝望越来越多,甚至暗暗自嘲:太子长琴,你这又是何苦?你早该明白的不是吗?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在知晓了你的过往之后还肯敞开心扉接受你!
可是……
他紧紧蹙起了眉头,可是,心里还是好疼啊!
心头的阴暗悄然滋生,并越积越多,越酿越浓:果然,还是好像让你……只能看见我一个人!我的……天儿啊!
这时,他听见些微悉悉索索的声音。而后,是漫天带着哭腔的声音:“你就只会欺负我!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只这一句,便轰然打破了他心头筑建起的所有壁垒!
他霍然转身,便见她斜斜倚坐在床边,哭的毫无形象。
或是见他终于转身,漫天更觉委屈万分,却又不甘在他面前示弱,一边举着袖子揉眼睛,一边强自压抑着喉间的抽噎,直憋的脸颊通红、浑身颤抖。
心头的疼惜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朱明疾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得偿所愿的喜悦亦在此时侵袭而来,真真是百味交杂:“你……你莫要哭了可好?”
他平日里是多么地能言善辩,但此时此刻除了这一句,多余的半句都想不起来。
漫天猛地抽了一口气,哭道:“嗝~要……要你管!与你……与你何干?你……你不是不要理我了么?嗝~”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此时此刻,朱明自是怎么都好,“我怎会不理你呢?我怎么舍得?”
“呜——哇哇哇……”漫天终于大哭出声,埋进朱明怀里,将眼泪鼻涕一股脑都蹭在他衣襟之上。
朱明暗暗苦笑。他生性喜洁,此时却是甘之如饴。
等红玉端着清粥返回的时候,两人已然挨挤在一起,耳鬓厮磨、窃窃私语了。红玉摇头失笑,掩去某地深处的叹息:“来,天儿喝点儿粥吧!”
“我来吧。”朱明伸手接过青花瓷盅,往小碗里倒了一碗熬得粘稠的小米粥,舀一勺轻轻吹了吹,直到温度正好,才小心地递到漫天唇边,“来,不烫了。”
若在往日,漫天最是讨厌这黏黏糊糊的举动,早就夺过粥碗自己喝了!可今日也不知怎么的,看朱明这般小心翼翼,只觉心头一股蜜意涌动,薰得她玉韵生颊。
垂着眼将粥咽下,想多看他一眼,但又仿佛多看他一眼,便会将自己灼伤,眼珠子不安的胡乱转动,不知该将目光投向何处才好。
朱明低低一笑,愉悦非常,每一勺都喂得小心翼翼。
这般甜蜜而美好的画面,直令人只羡鸳鸯,不羡飞仙!
可红玉在一旁看着,却只觉心头酸涩,也不知该可惜朱明,还是该怜爱漫天?
这一对心意初通的小儿女,怕是再想不到:他们的情谊才刚刚开始,便注定了结局!
漫天只喝了半碗便摇头不再用了。朱明放下瓷碗,掏出绢帕擦拭漫天唇边几乎不存在的粥渍。
红玉忍住眼中上涌的热意,收拾了东西,便道:“你们慢慢聊吧,我先出去了。”
“红玉姑娘慢走。”朱明送她出了门,目光在她修长窈窕的背影是停了一瞬,满心疑惑地关了门,又来陪漫天说话。
——就在他闭关之前,还明显地感觉到红玉对他接近漫天十分抗拒,总是不着痕迹地阻拦。可是他出关之后,她的态度却猛然转了个弯,分明是放任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
他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可在红玉看来,自己一个无缘仙道的废物,跟本不能陪漫天长久地走下去,她先前阻拦的态度才是正常的。他甚至针对她的态度设计了多种应对方案,借以博取漫天的同情。
可是,她却突然转变了态度,让他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算了,朱明暗叹一声,总之,她不来阻拦更好。
等漫天身体好转,已是百日之后了。而在这期间,她脸上那些成了精的胭脂怪染上的颜色也彻底褪尽。
——也难为朱明每日里对着她那张大花猫儿似的脸还能深情款款。就连最是世事洞明的红玉也不得不承认,若非这涵明没有半丝仙根,配与漫天做道侣,真是半点儿也不逊色!
毕竟,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不惑于色相?
只可惜……
“哎~”红玉再一次忍不住摇头叹息。
紫胤真人静静望着那一树火样热烈的木槿花,淡淡地问道:“你在可惜什么?”
红玉反问道:“主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紫胤真人缓缓转过身来,眸光宁静得像一泓清亮的秋水。
他望着红玉,那无边的水色中便只有红玉一人,令红玉心头一颤,只觉口干舌燥。
可是,他说出口的话却像是一盆夹着冰渣子的水,瞬间便冲散了她所以的绮念!
他说:“人生本就是一场虚空大梦,只有脱出梦境,方能窥得天地真谛。直到那时,方才能知晓:世事无常,唯天道恒长!”
红玉明眸一黯,缓缓垂下了头:“主人说的是。”
紫胤真人淡淡看着她,就仿佛要看透她所有的心事。只是,他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道:“你且去吧。”究竟能不能悟透,便看你的造化了!
“是,主人。”红玉面色平静地退走,直到走出紫胤真人的气机感知,她才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喃喃道,“红玉自来执念深重。若非如此,当年又怎会执意殉剑投炉?主人的一番好意,红玉怕是……只能辜负了。”
且不说红玉如何,单说此次弟子下山历练一事。
这一群弟子中,就属漫天受伤最重。如今,连她都康复了,其余弟子也都又活蹦乱跳了。
由于漫天在妄境中与妖神的对话,不少弟子都知晓了漫天的来历。这些修为不高的弟子还是头一次知晓:世界之外,竟还有世界!难免对另一个世界产生好奇。
于是,漫天刚一好转,消息灵通的斋月……哦,现在已经是芙苓了,她终究是拜入了同为吃货的菡石真人门下,一下子就从漫天的师叔降格成了师妹。
不过,人家非但不介意,还很得意就是了。
——就比如这次,那些辈分高的师叔们都不好意思来烦芙瑶师侄,芙苓就特别心安理得地缠着芙瑶师姐问另一个世界的事。
当然了,如果一旁没有一个涵明师叔满身黑气地虎视眈眈,芙苓师妹就更高兴了!
而且,作为一个思路正常的妹子,芙苓认为:不能修仙的涵明师叔跟本就配不上天资高绝的芙瑶师姐!
因而,不说朱明如何对她总是缠着漫天不满,芙苓对他也不不满得紧,私下里威胁他离芙瑶师姐远点儿,免得耽搁了师姐的大好前程。
朱明的心思本就敏感阴暗,对她自是恨得咬牙切齿。但恨归恨,心下也不免被她的话语影响,常常暗暗猜测:天儿是否也是这样认为的呢?她对我,当真是我想要的男女之情吗?亦或天儿她……她只是可怜我?
可每每看到漫天笑靥如花,满眼的甜蜜,他又会为自己那点儿不可言说的心思而哑然失笑:太子长琴啊太子长琴,想不到,你竟也会有这般患得患失的时候?天儿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最清楚吗?
他摇头失笑,心里想的事情却一点儿也不好笑:若有朝一日,你对我失言……天儿啊,我就只好当真叫你只能看见我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变态本色!
☆、下山
朱明的这些心思,漫天是丝毫也不知晓的。
她情窦初开,正是痴痴缠缠,不愿与心上人分开的时候。但既然伤势已经好了,弟子们的历练也提上了日程。而朱明因不能修仙之故,却并不在此次历练人员的名单之内。
漫天满心不乐,临行前缠着朱明弹了一晚上的琴哄她,第二日才不情不愿地下山去了。
而朱明将颤抖地几乎抽筋儿的双手背在身后,笑吟吟地与她道别。直到漫天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他才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将僵直的双手伸到眼前。
——咝~凡人的躯体果然脆弱!
他也终于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漫天的任性自我。
不过,朱明低下头,露出一个自得的笑:不过,天儿貌似一直只在我的面前才任性呢!
——这俩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真是天生一对了!
一旁的红玉一眼瞥见他红肿的十指,心下颇觉不忍,又怕他对漫天心生嫌隙,便半是抚慰半是抱怨道:“天儿怕也只是想与你多待一会儿。也是你这孩子实诚,竟真地弹了一个晚上。”
“无妨。”朱明抬起头,一脸温良甜蜜,“天儿喜欢便好。”
他这样将漫天放在心里,红玉自然是无比满意的。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我知你疼她。可是,你也不能太纵着她了。你看看你的手都成什么样了?”
朱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便觉钻心的疼。可他面上还是笑得若无其事:“小伤而已等我回去上点儿药,很快就好了。”
可他虽如此说,以红玉的眼力又岂会看不出他的隐忍?心头因他不能修行之故而产生的不满不知不觉便淡了些,柔声道:“那你快回去吧。”
“那,涵明就先告退了。”朱明温雅地行了礼,这才转身而去。
漫天不情不愿地跟着一众弟子下了山,往日里颇觉热闹有趣的凡间景象竟也勾不起她的半点儿向往。
芙苓在一旁看得心头憋气,“哼”了一声抱怨道:“一个不能修行的废材,到底有什么好的?这都下山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的!”
漫天神色一冷,寒声道:“芙苓师妹,那是你的师叔!还有,他有什么好,也勿需你知晓!”
“我……”芙苓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她明明是为了师姐好啊!涵明再好,只不能修仙这一条,便不能伴师姐长久。若是师姐对他用情至深,待涵明百年之后,师姐又要如何自处?还不如早早地断了,省的久之更难割舍。
漫天虽看不出她的想法,却也多少能猜到一些,明白她此举是真的为了自己好。虽然这种好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可她也并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当下便软了声音:“芙苓不必担忧,我却不信,天道当真半点儿不眷顾。且我与他……总不会有什么生离死别的结果的。”
她这样一说,芙苓却想起了世间有许多能令人长生的秘法。只是,这些秘法往往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这样一来,芙苓就更不放心了。她颤声道:“师姐,你可别做什么傻事!”
显然,这样想的绝不止芙苓一人,其余师叔辈的弟子们也都七嘴八舌地劝起她来。
漫天听着他们说的各种秘法和要付出的惨重代价,简直是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等他们好不容易说完了,她才一脸茫然道:“原来,这个世界还真有这种秘法啊?”
众人:“……”
原来这些你都不知道?那你先前说的那么决绝干啥?
面对一双双控诉的眼神,漫天也自知犯了众怒,连忙道:“下了昆仑山,就是播仙镇了。我上次再播仙镇吃过那里的特色切糕,待会儿请大家尝尝。”
“切糕?”芙苓马上就被转移了注意力,“那咱们快走吧!”
由芙苓带头,一群人一窝蜂似的往山下跑去。
漫天跟在众人之间,笑得一片畅快,仿佛已暂且忘记了山上的朱明。
可是,她的心头却一片决然:若真有他魂力散尽那一日,那便一同化作荒魂好了!
因第一次吃时便被这味道给惊艳了,漫天也曾拉着朱明特意了解过切糕的做法,觉得这种糕点虽然贵,但还是很物有所值的。
因而,没有一个吃货能抵挡得住切糕的魅力,芙苓也一样。
“师姐,真是太好吃了!”芙苓一气吃了个肚圆,抱着肚子幸福的感叹。
“是吧!”漫天笑着炫耀道,“其实,涵明师叔做得更好吃。”
——作为一个N周目BOSS,北堂朱明早已点亮了各种技能。做个糕点什么的,当然难不倒他啦!
芙苓眼睛一亮:“真哒?”
其余被切糕征服的弟子们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漫天,只盼她莫要说一句“开玩笑”的。
不负众望地,漫天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了!”她说着,从墟鼎中掏出一瓶丹药,倒出了一颗炫耀道,“看见没,这是涵明特制的化生丹,非但治疗内伤补充灵力迅速无后遗症。更重要的是,它是红烧肉味儿的!”
“红烧肉?”芙苓紧紧盯着那枚血红的丹药,只觉口腔中迅速被分泌出的口水给占满了,“师姐,”她用力咽了咽口水,可怜巴巴地问“能给我尝尝吗?”
天可怜见,自从拜入天墉城,她已经要忘了红烧肉是什么味儿了!
漫天抬手便将丹药塞进了芙苓口中,并每人分了一颗。
化生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鲜香而不肥腻的丹水,缓缓流入喉腔。芙苓感动地都快哭了:“真……真的是红烧肉!就是这个味道!”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味道上:“这丹药非但入口即化,且一服下便有温和的灵气升起,滋养四肢百骸。平日里只听说涵明师弟丹道造诣高深,却不想,竟是这样的高超!”
“正是。我往日里只说他不能修仙却又拜做长老真传,定然是使了什么手段。如今看来,却是我小人之心了。”
“惭愧!惭愧!”
芙苓更是道:“师姐,我错了!涵明师叔还是很能配得上你的!”
漫天微微一笑,心下得意不已。
——论美食征服吃货,而吃货征服世界的正确打开方式。
还在昆仑山上的朱明丝毫不知漫天已替他刷了一大波儿好感度。此时此刻,他正沉浸在对长生不老药,也就是他自上古丹方中查到的“仙芝漱魂丹”的研究中。
“仙芝,祖洲……看来,我也要下山一趟,发一张侠义榜了。毕竟,我可是个不能修仙的废柴呢!”
他将又一次失败的丹药随手扔进废丹框里,起身去找自己的师尊。
而此时,距离漫天下山,已有一年有余。
素秋真人听说他要下山,自认为他是为了去寻芙瑶,也十分体谅徒儿的相思之苦,特意告诉他:“前次无意间听见执剑长老说,芙瑶此时正在江都,认识了两个很有趣儿的朋友。”
朱明脸上染上一抹薄红,故作平静道:“那徒儿就先告退了。”
素秋真人摇头失笑:“去吧。记得多带些药物、符篆。”
“是,多谢师尊。”
从素秋真人那里告退出来,朱明有些玩味地笑了笑,喃喃道:“江都吗?”
他可是记得,与漫天初识时,自己曾一心引着她往江都去。只可惜,漫天的直觉太过敏锐,最终也未能成行。
“呵,想不到,你我终究还是要在江都一聚呢!”
若说漫天这趟历练,的确收获不小。她先是与同门一起行侠仗义,刷侠义榜,后无意间与同门走散,倒也自得其乐。因为,她让她想起了刚到这个世界时,她与朱明一起刷侠义榜,一般都是她自己动的手,朱明只在一旁掠阵。
只如今,旁边少了那令她只要看见就无比安心的存在,饶是漫天再怎么样,也颇觉怅然若失。
而后,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那时朱明一心要引着自己到江都去。当时自己不耐烦惯着他,便偏要西行昆仑。而如今朱明并不在身旁,她却突然想去看一看他心心念念地江都。
而她一入江都,便在街头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女子。她自称羽无双,告诉漫天:“今夜城中花满楼将有一场凶杀案,楼主侯无心会因此而目盲。”末了,那女子黯然感叹,“只可惜,这世上没有人会相信我!”
或是那女子说的太过真实,亦或是她身上那股与朱明极其相似的孤寂蓦然触动了漫天的心弦,漫天想也不想便道:“谁说的?我信你!”
“你?”那女子讶异地仔细打量漫天。许久,她才叹道,“怪不得呢,异世之人!”
漫天自觉光明磊落,被人看穿出处也丝毫不觉惊惶,只问道:“花满楼在哪里?我就不信了,有我霓漫天在,那侯无心还会惨遭毒手!”
最后,侯无心当然是没有惨遭毒手的。可是,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