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啸云想要跟上去拦住她们,却有一只手从旁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量并不大,却挣脱不开。
李寻欢朝他轻轻摇了摇头,饱含歉意。
林诗音跟在妹妹后面半步,依然忧心忡忡:“小乐,啸云说得不错,你现在需要……”
“如果不想我的命交代在这里,现在马上跟我走,不要废话。”姐姐为她围上的红色面巾,遮住了她因为失血而泛白的嘴唇,她不愿将剩余的力气浪费在说话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实在太过冲动,有勇而无谋,只想到自残这一招,一定会逼得二哥不敢动手——二哥不愿再伤她,自然也不会让其他人动手,而姐姐心疼她,无论如何都会跟她走的。
当时她还曾洋洋得意,认为自己用最小的代价完成了最大的成功。
——却没考虑过,哪个在江湖上行走的人没有半个仇人,无论是二哥的,还是她自己的,她在婚礼上如此一闹,所有人都知道她受了重伤。一个重伤的女人,带着另一个武功平平的柔弱女人,两人无论走到哪,都像两个在大街上行走的肉包子,人人可咬上两口,这岂不是寻仇的最佳时机?
或许龙啸云有句话说得不错,她确实任性了。
若非如此,后头也不会牵扯出那么多事情来,至今为止,她都不知道做的那些事情,到底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望着依然惨白惨白的天空,薄云发怔。
“二小姐,怎么坐到屋顶上去了?好像又要下雪了,快下来吧。”
刚给马儿喂完草料的彪形大汉,站在屋下说道。
“铁大哥,”薄云笑了笑,“上来陪我聊会天。”
薄云年纪很小的时候,只知道羡慕江湖上的人厉害,来无影去无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等到她自己出去走江湖,才晓得江湖一点也不好玩,每一个江湖人,都有一段深埋心底的血泪,无人可倾诉。
铁传甲就是其中一个。“铁甲金刚”铁传甲,二十年前被人一掌自舍身崖上震下去,被李寻欢所救,感念李寻欢的恩情,就跟在他身后做了仆人,一晃就是二十年。在薄云看来,铁传甲是江湖上难得的硬汉子,讲义气、讲恩情,心思很直,也死心眼,要不然也不会跟了她二哥这么多年。就他那身金钟罩铁布衫,这手横练功夫因为要童子功,没人肯去练,故五十年来江湖独独他练成,只从这一点看,便知他是个多么固执、坚持的家伙。
“铁大哥,”薄云道,“十年不见,过得还好?”
“还好,但是少爷……”铁传甲很黯然:“少爷过得不好。”
薄云道:“那也是他自找的,偌大一个李园,李家几代人的心血所在,他一句对不起兄弟,就散尽家财全白送给了龙……龙什么来着?”
“龙啸云。”
“对,龙啸云,”薄云至今提起这个名字来,都有种生理性厌恶,你不得不承认,世上有些人,你第一眼看见就讨厌,一辈子都改不了,“我实在是不能理解,龙啸云不过是在二哥遇险的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虽是救命之恩,可值得他把自己的女人和财产全送出去吗?要我说,铁大哥你比龙啸云,更配做二哥的好兄弟。救人一命,举手之劳,忠诚地照顾一个人二十年,这才是真的难。”
铁传甲摇头笑道:“二小姐说笑,我是少爷的仆人,怎么当兄弟?”
薄云看了他一眼。二十年过去,铁传甲的脸上已有沟壑,满面虬髯也遮不住风霜的侵袭,二十年前,她还是个小孩子,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仇家要置铁传甲于死地,只觉得他好高大,看起来很凶恶的样子。但现在她已渐渐明白,当一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沉重都消散不了的时候,他一定有很深的心事。很可能把它埋藏在心底,二十年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这才是“铁甲金刚”为什么变成这样子的原因吧。
“说说我二哥吧,”薄云拍了拍肩头落下的雪花,“他这些年都过得怎么不好了?”
铁传甲苦笑:“二小姐,这还要问?”
薄云道:“如何不需要问?我姐姐为了他,避身塞外十年,他却一天也没来寻过她,莫非还要我姐姐主动?如今我就想知道,没了姐姐,他的日子,是过得怎么样个不好法?铁大哥,你不要顾忌,尽管说,他过得越糟,我就越开心。”
彼时,李寻欢正在梅大先生的书房里,并不是喝酒,梅大先生爱书画如痴,现在来了一个懂行的客人,他正好向李寻欢炫耀一番自己的藏品。梅大先生的脾气怪,说起书画来更是唠唠叨叨,好在李寻欢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懂得搭话,也懂得微笑。
可是屋顶上突然传来震天一声响,接着就是一声怒吼:“李寻欢,你给我出来!让我看看你是肺里有毛病,还是脑子有毛病!”
屋顶上脚一跺,屋内簌簌直落灰,梅大先生大惊失色,赶忙抱起摊开在桌上的画,心疼得直念叨:“哎哟我的小鸡啄米图啊,可不能被瓦片给砸了,都十年了,那丫头怎么还是这火爆脾气,再让她呆几天,我的院子又要被她砸了啊……”
李寻欢坐如老僧入定,一派悠然,半点不担心来自屋顶的恐吓。倒是听了梅大的话,他有些讶异:“怎么,小乐十年前也在这里住过?”
“当然啊,她身上那个蛊,竟能使人血产生奇效,还有穴位的变化,我那个弟弟不好好把她研究透一番,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哟,”梅大先生抱着画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梅二说给他十年,可解此蛊,只是十年已过,终是如此。”梅大摸了摸长须,呵呵一笑:“不过依我看,此蛊除了坏人容貌,对寄主的身体一点损伤也没有,反而有益处,何必急着除去呢,这么好的东西,我也想来一个。”
李寻欢默然半晌,道:“姑娘家总是爱惜颜色一些。”
“李寻欢!李小二!万年老三李探花!出来出来出来!”声音已从屋顶转到门外了。
李寻欢叹息一声,起身:“这性子不改,怕是除去了那蛊,也没有男人肯要她。”
打开门,薄云一手插腰,一手握着一块还未雕完的半成品木像,瞪圆了眼睛,怒气冲冲地质问他:“你为何把姐姐埋在土里?”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李寻欢一看那木像,便已明白,苦笑着看向站在薄云身后的铁传甲:“她已知晓?”
铁传甲又是尴尬又是愧疚:“是,是我说的,但二小姐这么大的反应……”却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
薄云纤手一指:“你、你日日拿把小刀,随身备着木头,昼夜不停地刻姐姐的人像,刻好一个,就挖个坑把这木像埋起来,跟土葬似的,呸呸呸,祥瑞御免。总之,你刻一个埋一个,刻一个埋一个,难怪我说姐姐近年怎么身体不好,原来都是被你咒的!”
李寻欢的心立即揪紧了,他的关注点跟薄云并不一样:“诗音身体不好?那你怎放心让她一人留在塞外,有没有人照顾她,请了大夫吗?”
“无事,姐姐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啦,”薄云撇撇嘴,“哎呀,这个不是重点,重点在你不该把我姐姐的人像挖个坑埋了,这是巫蛊,是诅咒,很忌讳的好不好!”她一抱臂,冷哼一声:“你们男人,真是什么也不懂。”
她既然如此认为,李寻欢还能说什么呢?不跟女人争辩,不然你就是傻子,李寻欢唯有无奈一笑:“是,以后必定不会。你快告诉我,诗音她的身体为何不好?可曾好好调养?”
“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忧思过度,有些阳虚。我为她寻了很多好药材,调养多年,效果却不大,”薄云叹了口气,“她太想你了。”
李寻欢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痛得皱成一团,恨不得此刻立即飞到塞外去见她。
“她……”李寻欢张了张嘴,想问她此刻在何处,却有些问不出口。
十年不见的爱人,亏欠最多的女人,他真有勇气在今天见她一面吗?
“你想问她在哪?”薄云笑了:“她此刻不在塞外,可是在哪,我却暂时不想告诉你。话说……”薄云挥了挥手上的小木头人像:“二哥的雕刻手艺还是这般精湛,以后雕好了莫要埋起来,好好收着,待你见了她,给她看这些,她一定很开心。”
☆、第 4 章
薄云扔下黑子,叹了口气:“我又输了。”
李寻欢微笑:“不错,你已学会在心里计目了。”
“一把年纪了才学会数目,这是值得夸奖的事情吗?二哥,你总该让我一回吧?”
李寻欢慢慢将棋子捡回盒中,乌黑的棋子衬得他的手更加白皙修长,李寻欢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每一个江湖高手都知道一定要爱护自己的手,决不能让它在使用的时候,受到一丝一毫的妨碍。
李寻欢淡淡笑道:“下棋若是刻意让你,那还有什么意思?”
“也是。”薄云亦是一笑,直起身子,又来了精神:“来吧,再下一盘,这次我肯定能少输几目!”
李寻欢失笑:“旁人下棋,莫不是以输赢为准,唯有你,少输几目子,便沾沾自喜,似乎赢了一样。”
“那是自然,”薄云倒也不赧然,大大方方道,“我不与别人比,就与自己比,少输几目,便是进步,为何不高兴?要不然,与姐姐相比,我琴、棋、书、画,没有一样能拿得出手见人,岂不是早八百年便羞死啦?”
李寻欢含笑:“你姐姐……你自然不用与她相比,她……”话未说完,他却又顿住不说了,伸手摸向车厢角落,摸出个酒瓶,一晃,空的。
“不用找了,我早已将你车里的酒全送给梅二先生喝去了,车里的几个酒瓶,都是空的。要喝酒,是一滴也没有。”
李寻欢一怔,随即笑道:“送给梅二喝,总比被你倒掉好,这酒总算有个好去处。”话虽说得轻松,其实他的肚子、喉咙、嘴巴都在直发痒,让一个酒鬼在这漫漫旅途中,滴酒不沾,这简直是要人命的事情。
薄云亦知晓这位二哥的酒鬼习性,寻欢寻欢,无酒不欢,但此时她也只能狠下心肠:“二哥,你也别怪我管你太严苛,实在是这药,万万不能与酒同服,不然药性大减,我们的三年心血,可就全白费了。”
“药?”
“药。”薄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三层布包揭开,露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来,看得出她很是宝贝,保护得如此小心翼翼。
“内有药丸十粒,一日服一粒,十日之后,你的病虽不可痊愈,但咳嗽之症必会好转很多,”薄云打开瓶塞,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白玉般的丸子,“小小一粒药,却花了我好些时间去采集药材,其中以殊胜柯子这味药最为难得,姐姐亦是翻遍药典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方子,小心仔细地做出来,一共就这么十颗,一颗也浪费不得!”
李寻欢有些怔然:“诗音……钻研岐黄之术?”为了他?
“人总是会变的,不学点本事,在外面怎么能过得好呢,”薄云垂眸,倒了一杯热水,化开那药丸,递给他,“二哥,你多念着点她的好,勿要再负她。”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光滑如玉,手是根本摸不出那丑陋的纹路的,薄云叹了口气,低低道:“我的样貌如此,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嫁人的,但我总希望你和姐姐能……我们两姐妹,总要有一个人幸福吧。”
李寻欢忽然觉得咽下去的那杯药汁无比苦涩:“是我没有用,当年才会让你被人下蛊。”
“你在说什么啊二哥,又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薄云讶然地抬头:“我是心甘情愿的,那人说了,有得必有失,我又想要百毒不侵,又想要容颜完美,那岂不是太贪心?”
“不过那人也实在太难找了,”薄云叹了口气,竖起两根手指头,“十多年了,找两个人,却连一个也找不到,相比那个狼崽子,我追踪的能力是不是太差了点?”
关外的风雪已令人迈不开步,但在这彩云之南,气候依旧温暖如春。
“妈,为何今年我们要来这里过冬?”八、九岁的孩子,红红的脸蛋,讨喜的小酒窝,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胖腿前后一晃一晃。
正在翻晒草药的女子,一身浅蓝的衣裳,身形纤细而瘦弱,有些男人或许并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但不得否认,这名女子的风神和气质,实在是无可比拟。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都能使人感觉到她那独特的魅力,无论谁只要瞧过她一眼,就永远无法忘记。
这样的女子,即便韶华已逝,容颜衰老,却仍然是美人。
“你不喜欢这里吗?”女子的声音,又温柔,又动听,含笑侧头,望着自己的孩子。
“也不是不喜欢,但我更喜欢在家里过冬,毕竟很快就要过年了嘛,我还想和小明他们一起放烟火的。虽然我们那儿比这里要冷一点,可是也是塞外江南!”孩子提起自己住的地方,大而明亮的眼睛更有神了。
“今年可不行,”女子摇摇头,“我身体不好,你小姨只要冬天不在家,一定不放心我在塞外住着,这你还不知道?”
“有我嘛,我会照顾你啊,”孩子拍拍胸脯,看见院外走来一人,眼前一亮,“还有厉爷爷!”
女子笑道:“你年纪还小,厉爷爷年纪却已很大,无论是你们谁,我都不愿意多添麻烦给你们。”
“老家伙年纪是有点,但腿还迈得动步子,牙还能嚼得动牛肉,不老,不老。”从外头走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脸上的皱纹不少,脸色却很红润,没有胡须,身骨看起来确实健朗得很。
“厉爷爷!”孩子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下来,拿起木头小剑就往外跑:“快来,今天要教我哪一招?”
“今天嘛,待会再说,”老人笑呵呵道,“我与你母亲有几句话要说,你先自己出去,绕着前头那座山跑上三个圈,然后回来再说。”
“又是不能让我听见的事情啊,”孩子嘟了嘟嘴,有些失望地叹口气,“唉,好吧好吧,你们大人真麻烦。”
望着孩子迅速跑远的背影,女子拿帕子擦了擦手,给老人倒了一杯茶:“厉叔今日去集市,可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老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夫人,这是驿站今晨送来的信件,云丫头寄来的,内容是什么,我并未看。”
女子揭开火漆,信上的内容并不多,女子本可一目十行,但却看了足足十分钟也没有放下。
老人问道:“云丫头可是在信上说了什么要紧事?”
女子神色有些怔然,摇了摇头,随即又点点头:“是,也不算是 。她已遇见他了,正随他一同去中原。”
“哦?”老人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笑道:“既然相遇,那可是好事,不若我们也动身回中原,与云丫头汇合?”
“这……”女子犹豫片刻,手里捏着那张信纸,轻轻摇了摇头:“我并不想这么早便见到他……”
“早?老朽却觉得十年不早了哟,”老人摇头笑笑,“也罢,夫人若不愿意去,老朽就在这里继续陪着夫人便是,中原那边的有趣事,在此地听听说书人讲出来,也倒不错。”
女子抬头:“什么有趣事?”
“梅花盗啊,”老人笑呵呵道,“能引起我的兴趣,自然是梅花盗。”
“梅花盗?!”女子霍然站起,比常人所想象的要吃惊得多:“怎么可能?”
老人颌首道:“不错,近来江湖中最热的事情,正是梅花盗重出江湖。三十年前,梅花盗横行江湖的时候,当时江湖中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的,连点苍的掌门,当时号称江湖第一剑客的吴问天,也都死在他手上。〃不知为何,老人的语气中竟有几分奇异的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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