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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敏道:“张教主,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无忌道:“我回来接小昭,明天就启程南下,你回王府去吧。”赵敏道:“你是不是去接金毛狮王?我也要去看看。”无忌道:“你要见我义父?为什么?”赵敏道:“我好奇啊,不行么?昔日王盘山狮子一吼,百丑群服,不知如今是否狮老雄心在。”无忌道:“既然如此,我接他老人家回来后,再邀你过府相聚。”赵敏道:“听说你义父是在海外孤岛之上,要是他不肯归来,我上哪看去。”无忌道:“大海中风波无情,你爹爹肯放你去吗?”赵敏道:“爹爹叫我统率江湖群豪,这几年来我往东到西,爹爹从来就没管我。”无忌沉吟不答。赵敏道:“张公子,我让你上万安寺见了你的师叔伯,你投桃报李,带我去见见大名鼎鼎的金毛狮王,难道就不行?”无忌道:“你是要见我义父,还是要见他手上的屠龙刀?”赵敏道:“刀有什么看头的?比得上盛名之下的魔教魔头么?”俞莲舟听赵敏话中另有所指,眼皮一翻,冷电般的目光往赵敏脸上扫了过去。
赵敏突感害羞,满脸通红,拉着小昭的手快步往外走去,边走边说道:“张公子,我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再来找你。这个俏丫鬟就押在王府一晚,明天还你。”小昭道:“不行!我要服侍公子。”赵敏哪里听她的,拉着她手越走越远了。俞莲舟皱眉道:“无忌,这赵姑娘豺狼之性,你可得千万小心。”无忌心下委屈,道:“我没去招惹她,都是她找上我的。”俞莲舟心知无忌在光明顶扬名天下,树大招风,不少人要算计于他,他天性纯朴仁善,易受人欺,奸狡如明教之流,看准他弱点,将他诱入彀中,日后自己陪无忌在一起,不因任何事,留他一人身陷虎穴,受奸人诱骗,做下难以挽回之事。
无忌俯首闭目,盘膝而坐,收摄心神,经过大半天的调气,内伤尽去。俞莲舟打水和无忌分别洗净手脸的污泥,换回原来衣衫,无忌吃了一碗素面,和俞莲舟细说这许多年来的事情。
良夜人静,无忌正要安寝,忽然小二前来通报有人来访,迎到客堂,竟是赵敏独自前来。无忌道:“赵姑娘深夜到访,未知何事?”赵敏道:“我手下发现峨嵋派的下落,似乎遇到了什么急事,咱们去瞧瞧,好不好?”无忌道:“她们还没回山么?还在大都做什么?”赵敏拍了拍腰间的倚天剑,道:“灭绝老尼一定想来夺剑,咱们去看看她要耍什么阴谋诡计。”无忌也是好奇心起,回房向俞莲舟禀报,俞莲舟怕他们和灭绝师太再起冲突,跟着一起去了。
二人随着赵敏越过几条僻静小路,来到一堵半塌的围墙之外。无忌听到墙内叮叮当当,传来一阵阵兵刃相交之声,知道峨嵋派便在其内,越墙而入,黑暗中落地无声。围墙内遍地长草,原来是个废园。赵敏俞莲舟跟着进来,三个人便伏在长草之中。
废园的北隅有个破败的凉亭,亭中剑光闪动,三人蛇行鼠伏,从长草中低身而前,走到离凉亭数丈之处,这才停住。此时星光黯淡,瞧出来蒙胧一片,但无忌眼光锐敏,已看出亭中各持兵器互斗的二人,一个是灭绝师太,另一个弓腰曲背的老婆婆,却是蝴蝶谷害死胡青牛夫妇的金花婆婆。亭中另有十余人,有男有女,看打扮是峨嵋弟子。金花婆婆行动间不住咳嗽,但运使开手上的拐杖,与灭绝师太斗了这些时,始终未见落败。
灭绝师太手上拿着一柄青钢长剑,二人各凭数十年的修为比拼,金花婆婆的功力较灭绝师太略高,但招数却不及峨嵋掌门的神妙。又拆了数十回合,金花婆婆拐杖一收,道:“灭绝师太,这许多年未见,你退步了不少啊。”丁敏君道:“老虔婆,你知道什么!我师父中毒没好利落,不然早将你毙于剑下!”金花婆婆斜了丁敏君一眼,道:“原来是这样。”顿了一下拐杖,对灭绝师太道:“我生平和人动手,只在你手下输过一次,可是那并不是武功招数不及,只是敌不过倚天剑的锋利。这几年来我发誓要找一口利刃,再与你一较高下。我走遍天涯海角,总算不枉了这番苦心,一位故人答应借宝刀于我一用,打听得你们被朝廷囚禁在万安寺中,有心来救你出险,较量一下真实本领。没想到啊,灭绝师太,你太让我失望了。”灭绝师太道:“你找到屠龙刀了?”语音颤抖,显是心中极为激动。金花婆婆道:“不错,可是你的倚天剑呢?”无忌心下大奇,难道她竟向义父借到了屠龙刀?但她又如何知道义父的所在?
灭绝师太道:“这次我中了朝廷奸计,倚天剑落于鞑子手上,过上几天,我就会到汝阳王府把剑拿回来。你屠龙刀还没得手,我也有要事处理,这样吧,咱们约定来年中秋,在这里重聚,各自比试一场,你看怎样?”金花婆婆心想骗取宝刀确实非一夕可成,当下道:“好,来年八月中秋,咱们在此相会,不见不散。”
无忌眼见金花婆婆掠墙而出,顾不得会被灭绝师太发现行踪,牵着赵敏越墙向金花婆婆追去。灭绝师太突然见长草中还躲着有人,又惊又怒,持剑正要追赶,俞莲舟显出身形,道:“灭绝师太,请留步。”灭绝师太道:“原来是俞二侠,你武当派今日真是名声大震啊。”俞莲舟假装听不出灭绝师太话中的讥诮之意,拱手道:“无忌年轻识浅,日后还望师太多加指点。”灭绝师太冷哼一声,道:“张无忌这个孽种祸胎,不死终成大害,俞二侠,我劝你们尽早除去这个妖孽,免得为祸无穷。”俞莲舟虽然对无忌出任明教教主一事不满,但人前丝毫不作表露,道:“无忌为人忠厚,魔教必然能在他手中力加整顿,为天下人造福。”灭绝师太道:“你武当甘与妖邪为伍,峨嵋派恕不奉陪,我们走。”衣袖一拂,带着众弟子离开废园。
无忌和赵敏只追出十余丈,金花婆婆已然惊觉,脚下丝毫不停,喝问:“来者是谁?”赵敏低声向无忌道:“你给我掠阵,别现身。”身形一晃,抢上数丈,倚天剑剑尖已指到金花婆婆身后,使的是一招峨嵋派的剑法“金光佛顶”。金花婆婆听得背后金刃破风之势,急转身躯。赵敏手腕一抖,又是一招峨嵋派的剑法“千峰竞秀”。金花婆婆识得她手中兵刃正是倚天宝剑,心下又惊又喜,伸手便来抢夺。数招一过,金花婆婆已欺近赵敏身前,手指正要搭上她执剑的手腕,不料赵敏长剑急转,使出一招昆仑派的剑法“大漠飞沙”。
金花婆婆初时见她是个年轻女子,手持倚天剑,使的又是峨嵋剑法,自当她是峨嵋弟子。金花婆婆为了专心对付灭绝师太,对峨嵋剑法已钻研数年,料得赵敏功力不过尔尔,这一欺近身,倚天剑定然手到拿来,岂知赵敏在危急之中,竟会使出昆仑剑法。这一下金花婆婆武功虽高,可也着了她的道儿,急忙着地一滚,方始躲开,但左手衣袖已被剑锋带到,登时削下一大片来。
金花婆婆站起来,面罩寒霜,望见俞莲舟匆匆而至,道:“这废园子今晚可真热闹啊,俞二侠,你也是为这倚天剑而来的么?”俞莲舟道:“这姑娘与武当有深仇大恨,我是追踪她而来。”金花婆婆道:“这小妮子是什么来历,劳动俞二侠大驾?”赵敏插口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是要拿了屠龙刀来找我算帐么?”金花婆婆怒道:“我若有屠龙刀在手,谅你也非我对手。你敢随我去一试么?”赵敏道:“你这老婆子取得到屠龙刀,那倒好了。我只在大都等你,容你去取了刀来再战。”金花婆婆道:“你转过头来,让我瞧个分明。”赵敏斜过身子,伸出舌头,左眼闭,右眼开,脸上肌肉扭曲,向她扮了个极怪的鬼脸。金花婆婆大怒,在地下吐了一口唾液,快步而去。
无忌道:“她要出海找刀,我们快追!”赵敏道:“那也不用忙,你跟我来,我包管你赶在她前头。”当下赵敏带着无忌和俞莲舟,来到王府之前,向府门前的卫士嘱咐了好一阵。那卫士连声答应,回身入内,不久总管牵了九匹骏马出来,小昭听到消息,跟在总管身后出府,向无忌求恳道:“公子,你到什么地方去,我跟你到什么地方。”无忌柔声道:“小昭,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很是危险,你留在王府里等我,好不好?”小昭胀红了脸,道:“赵姑娘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无忌一怔,答不上话来。赵敏噗哧一笑,正要叫总管另牵三匹马出来,俞莲舟道:“不必了,我与无忌共乘一匹即可。”赵敏皱眉道:“二人共乘,马匹难以持久,还是另配马匹为好。”无忌道:“我手断了,无力控缰,俞二伯是怕我掉下马呢。”当下不再多言,四人骑了三匹马,让另外六匹马跟在身后轮流替换,疾驰向东。
次日清晨,九匹马都已疲累不堪。赵敏向地方官出示汝阳王调动天下兵马的金牌,再换了九匹坐骑,当日深夜,已驰抵海津镇。赵敏骑马直入县城,命县官急速备好一艘最坚固的大海船,船上舵工、水手、粮食、清水、兵刃、寒衣,一应备齐,除此之外,所有海船立即驱逐向南,海边百里之内不许另有一艘海船停泊。汝阳王金牌到处,小小县官如何敢不奉命唯谨?赵敏、小昭自在县衙门中等候。俞莲舟陪无忌找到明教在海津镇的主持人,无忌写好一信,说明事急有变,自己与俞莲舟先行出海,命杨逍等人毋须等候。无忌自任明教教主以来,一言一行都战战兢兢,唯恐有负杨逍教诲,误了大事,此刻望着教众快马前往庆元路定海的身影,想到这茫茫大海,少了杨逍的拘束,当真是海阔天空任所之,再想到杨逍收信后无可奈何的样子,心情更是畅快,对义父的思念也稍稍减弱。俞莲舟见无忌忽然微笑,心下也替他高兴。
二人一路行回县衙,无忌道:“俞二伯,我接义父回中原之后,可不可以和他回武当山?”俞莲舟道:“自是可以。谢狮王也是一位慷慨磊落的奇男子,我跟他神交已久。”无忌得到俞莲舟首肯,更是高兴,道:“义父本来担心中原仇家太多,应付不了。现下只须我陪他一起,谅旁人也不能动他一根毫毛。”俞莲舟听无忌语气极为自满,道:“无忌,骄者必败,你武功虽高,但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焉知世上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无忌收敛笑意,恭恭敬敬的道:“俞二伯教训的是。”俞莲舟虽然冷口冷面,其实待无忌极好,他心里十分担心无忌恃才自傲,无意中得罪了人,才疾言厉色的将他教训一顿。无忌知道俞莲舟实是一番好意,然而近来遇到的人,哪个对他不是礼敬有加?尊崇如张三丰,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无忌越想越是委屈,站在街头不再挪步。俞莲舟道:“想吃么?”掏出两个铜板,换了一串冰糖葫芦,递给无忌。无忌一怔,伸手接过。原来无忌正站在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跟前,俞莲舟误以为他贪嘴,所以买来给他。无忌咬了一口冰糖葫芦,心里酸酸甜甜的,不自禁想到,杨逍看似温柔,但决计不容自己做此等有损颜面的事,而俞莲舟虽然要求严厉,私下仍是当他小孩儿一般爱护。无忌想到这里,心下登时释然,笑道:“谢谢俞二伯。”牵着俞莲舟的衣袖慢慢走回县衙。
☆、第十六章
不到一日,县官报称一切均已办妥。赵敏四人换上水手装束,用油彩抹得脸上黄黄的,再粘上两撇鼠须,更无半点破绽。四人坐在船中,专等金花婆婆到来。赵敏果然料事如神,等到傍晚,金花婆婆前来雇船。船上水手早受赵敏之嘱,诸多推托,赶到金花婆婆取出两锭黄金作为船资,船老大方始勉强答应。
舟行两日,无忌在底舱的窗洞中向外瞧去,只见白天的日头、晚上的月亮,总是在左舷上升,显然座船是径向南行。其时已是初冬天气,北风大作,船帆吃饱了风,行驶甚速。到得第六日午后,舵工下舱来向赵敏禀报,说道金花婆婆对这一带海程甚是熟悉,甚么地方有大沙滩,什么地方有礁石,竟比舵工还要清楚。无忌心念一动,道:“莫非她是回灵蛇岛?”赵敏问道:“什么灵蛇岛?”无忌将自己如何在蝴蝶谷中跟“蝶谷医仙”胡青牛学医,如何各派人众被金花婆婆整得生死不得、来到蝶谷求医,如何自己受胡青牛指点而治愈众人、如何金花婆婆和灭绝师太比武落败,如何胡青牛、王难姑夫妇终于又死在金花婆婆手下种种情由,一一说了。无忌说得轻描淡写,俞莲舟却听出当时实是凶险万分,想到无忌流落江湖这许多年,每日命悬一线,挣扎求存,又是心痛又是怜惜。
赵敏一声不响的听完,脸色郑重,道:“初时我只以为这老婆婆不过是一位武功极强的高手,原来其中尚有这许多恩怨过节,听你说来,这老婆婆委实极不好斗,咱们可千万大意不得。”无忌笑道:“郡主娘娘文武双全,手下又统率着这许多奇材异能之士,对付区区一个金花婆婆,那也是游刃有余了。”赵敏笑道:“可惜茫茫大海之中,没法召唤我手下的众武士、众番僧去。”无忌道:“这些煮饭的厨子、拉帆的水手,便算不得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也该算是第二流了罢?”
赵敏一怔,格格笑了起来,说道:“佩服,佩服!大教主果然好眼力,须瞒你不过。”原来赵敏回王府之时,暗中嘱咐总管,调动一批下属,赶到海边听由差遣。这些人也是快马赶程,只比无忌他们迟到了半天。赵敏所调之人从没与无忌朝过相,分别扮作厨工、水手之属。但学武之人,神情举止自然流露,纵然极力掩饰,无忌瞧在眼里,心里早已有数。
赵敏听无忌这么一说,暗想他既然看了出来,金花婆婆见多识广,老奸巨滑,更早已识破机关。好在己方人多势众,张无忌、俞莲舟武功高强,她识破也好,不识破也好,若是动手,她终究不过一人,那也不足为惧。她既不挑破,便不妨继续装下去。
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海之中,一叶孤舟,向东南行驶。一路无话,不一日便有水手来报:“前面已见陆地,老婆子命咱们靠近。”海船停舶未定,猛听得山顶传来一声长啸,声若龙吟,悠悠不绝,雄武威壮,令人听之精神为之一振。无忌蓦地听到啸声,当真是惊喜交集,这啸声熟悉之极,正是义父金毛狮王谢逊所发。一别十余年,义父雄风如昔,怎不令他心花怒放?当时也不及细思谢逊如何会从极北的冰火岛来到此处,也顾不得被金花婆婆识破本来面目,身影一晃,紧跟着金花婆婆身后跨步登岛。俞莲舟、赵敏也跟着上来。
四人片刻间到了山巅,只见两男一女,各执两枚铁牌,围着谢逊不动。那三人都是胡人,身穿白袍,袍角上绣有火焰之形,竟然是明教中人。一人虬髯深目,一个黄须鹰鼻,那女子一头黑发,但眸子极淡,几乎无色,瞧来甚是诡异,三人各拿着两枚两尺来长的黑牌。谢逊却是站着不动,似在沉思。
金花婆婆咳嗽数声,说道:“来者何人?到了灵蛇岛,不来跟老婆子说话,却去骚扰灵蛇岛的贵宾,意欲如何?”无忌心道:“原来这岛便是灵蛇岛了,听金花婆婆言中之意,似乎我义父是她请来的客人?我义父当年无论如何不肯离冰火岛回归原,怎地金花婆婆一请,他便肯来?金花婆婆又怎地知道我义父他老人家的所在?”
那虬髯人道:“你就是灵蛇岛岛主紫衫龙王?见圣火令如见教主,何不跪迎?”话声语调不准,显得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