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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但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天刚微微亮我就忽然醒来,四周一片寂静,守卫的人竟然已经靠着墙根睡着了,火堆大概才刚熄灭不久,隐约冒着青烟,差不多已经快散光了。我从怀里取出那只青铜尊,对了,也就是你们说的凤鸟尊,它真的就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虽然个头并不大,却漂亮极了,雄伟极了。我把它放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它,就像是着了魔一样。然后就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从那只小凤鸟微微张开的嘴里忽然吐出一缕青色的烟来,还夹杂着几颗火粒儿,摇摇摆摆地往天空上冒。我以为是我眼花,要么就是和还没熄干净的柴火烟看混了。但转瞬间大凤鸟的嘴里也开始冒烟冒火,并不浓,只是很淡的几缕,很快便和先前的混在了一起。然后就扶摇上升,整只尊转眼就被淡红色的火焰包围起来,那只凤凰就像是马上就要飞到天上去一样。
“我惊呆了,想叫,喉咙管里却发不出声音。我并不清楚这种离奇的景象持续了多久,是几秒钟,还是几分钟,还是更长的时间。反正,当我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透过摇摇晃晃的空气便看到了不远处青色的山脉。唐古拉山已经离得不远,已经能看见那座小小的白色山头。这是我们这一天将要翻越的关口。我突然间清醒过来,意识到天已大亮,马队该上路了。我立刻跳起身,刚才像火烧一样的喉咙管一下子变得畅通无阻。很快把所有人叫醒,我收拾好凤鸟尊——那会儿它早就不冒烟了——大家伙儿收好行装,继续上路。
拍卖会(7)
“这就是我得到这只凤鸟尊的情形。它以后再也没有冒烟或是喷火什么的,我仔细地看过它的质地,确实就是青铜,根本不可能自行生火。那天早上如果我看到的不是某种异象,那就一定是我出现了幻觉。开初那一两年,我坚信我的眼睛绝不可能出错。但时间越长我的脑子就越糊涂,我不是说做生意糊涂,单单是指关于这只凤鸟尊的记忆。我记不得我是不是真的看见过火焰上升,还有从火焰里慢慢浮现出来的唐古拉山头,这大概只是我做梦吧。我也没有找任何人任何机构来检验这只尊,大概是内心深处始终有种意识,感觉不能把它轻易示人,除非是等到某个上天注定的时候。”
讲到这里,钱庚凡那双小小的眼睛好似停止了转动,似闪非闪地停留在眼眶里,有点像是手电筒刚熄掉的那一瞬间。
“大概就像是多杰那天晚上忽然福至心灵把凤鸟尊输给了我,我也是忽然间福至心灵把凤鸟尊交到了那个唐先生的手里。其实我并不知道这段所谓缘法将用怎样的方式传递下去,直到范小姐你打电话给我。今天你们三位一进我的家门,我就知道这段缘法算是续上了。”
他眯缝着眼睛望着范文嘉颈间的凤凰形坠子,若有所思道:“这十几年来,我时断时续地想起那个早晨,想着在这只凤鸟尊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不瞒你们三位说,我深信这里面一定是有个大秘密的,只不过解开它的不应该是我。范小姐,下一站就该轮到你们了,不过具体该怎么做,我也不知道。”
钱庚凡老老实实地摊开手,表示他的叙述已经完毕。
当天晚上我们住在钱庚凡的宅子里。用过晚餐之后,坐在槐树下享用甘甜无比的水蜜桃,这是川西一带特有之物,但凡用指甲轻轻一掐便蜜汁直淌。我一个人几乎吃掉了一大半。在这种情况下,我大多不会客气。
钱庚凡很想知道我们接下来的打算。这个当然得问范文嘉,我和柏然只不过是她的跟班兼保镖而已。范小姨显然从下午就在思考这个问题,既然钱老板提问,正好乐得商量一下。
“我记得你提到一个地名叫石渠?”她这样问道,同时张大天真无邪的眼睛望着那姓钱的胖子。钱庚凡哑然失笑:“你说石渠?你想去石渠?”
“嗯。你说尹西多杰在石渠遇见一个眼睛很亮的喇嘛,既然凤鸟尊是从他那里交到多杰手里来的,那么石渠就是唯一的线索。我想去那里看看。”
“范小姐,你知不知道石渠在什么地方?”
我们三人一齐摇头。
“其实说远也不远,就在这四川省的西北角上,不过离这成都少说也有两千里山路。我说的可不是你们公子哥儿平时开车走惯的大马路,这可是山路,是供咱们马帮走的路。从成都往西北方向去,沿途还得翻好几座大雪山,垭口的海拔都在四五千米以上。等你们打个来回,只怕得小半年。依你们三位的身子骨儿,不累死也得因为缺氧而死在路上。再说那边也乱,沿途得过多少座寨子,拜见多少位山大王,要是遇见土匪,你们二位公子爷倒也罢了,范小姐只怕……”钱庚凡啧啧地摇着头,“你们又不会说藏语,只怕连青稞酒也喝不惯,更别说认识路。去石渠,死路一条。”
范文嘉脸色作恼地回答道:“钱老板你可小瞧我了。我可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我一个人也是曾经在印度历过险的,什么事儿没遇见过?还有我这位外甥,你别看他文静,人家在英国可是拿过什么体育比赛的冠军的。柏然,是什么项目来着?划船?”
“那是别人。我拿到一届马术冠军。”苏柏然彬彬有礼地答道。我颇为吃惊,想不到这书呆子竟然有一身马上功夫。
“至于这位金世兄,钱老板您就更加不用担心了。人家可是军人世家,洛阳航空学校毕业的尖子生,意大利教官教出来的高手。我们这样的三人组合,肯定没问题。”
果然把我和柏然算进去了,好像吃准我们俩肯定同意跟她去那个什么石渠似的。我刚想开口表示异议,却见范文嘉扭头向我嫣然一笑,笑容妩媚而微带威胁,我心中忽然一阵迷糊,情不自禁地开口赞成道:“钱老板,这个你倒是不用担心。我毕竟是军官,身边也带有武器,想来保护范小姐和苏公子的安全应该还行。只是这个石渠既然这么远,又不通公路,从重庆开出来的这辆吉普车就派不上大用场。而且就算勉强能上路,沿途没地方加油也没用。”
“要不让钱老板帮我们找个向导,雇几匹马和几个马夫,咱们走当年钱老板走过的道儿去石渠?”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苏柏然忽然开口道。他这一说,摆明赞同范文嘉的意见,范文嘉似乎颇为意外,不由得望着柏然笑逐颜开。
“也不是不可以。”钱庚凡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我倒另外有个主意,有可能既省事又省时间。只是不知道金世兄有没有这个胆量。”
怎么一钉耙支到我这里来了?我一脸愕然,却听钱庚凡如此这般地说道:“我刚才听范小姐说,金世兄是洛阳航空学校的高才生。那么你的飞行技术是不错的喽?”
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那年头能进洛航的也就是我们这种世家子弟,基本上算是镀金。教官是意大利人,教学水平实在不怎么样,不过也能保证每个都毕业——毕竟要照顾上流社会的面子——但就以我来说吧,我算是那一届学员当中成绩最拔尖的了,也就只会起飞和降落。比起我开汽车的本事来,我的飞行技术大概只能算是刚刚入门。
钱庚凡大概也已经看出了我的尴尬,不由得面带微笑:“金世兄不必担心。你总算是学过,至少也该是有所了解,怎么都好过我这样的一窍不通。既然我都能把它驾驶到天空上然后再安全降落下来,金世兄难道就不行吗?”
我脸上的愕然有增无减:“钱老板,难道你真的要我去驾驶飞机?哪儿有飞机?不会是让我用飞机带他们两个去石渠吧?”
钱庚凡悠然自得地摇晃着那颗胖脑袋:“没错,如果你够胆量驾驶我的这架飞机,他们俩够胆量乘坐你驾驶的飞机,去石渠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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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架海因克尔小型运输机。
我的尴尬已经变成了慌乱。天知道我能不能把它升起来,天知道我会不会把它撞到大雪山的山肚子上去。苏柏然必然跟着我一起丧命,我到底是希望柏然陪我一起死还是希望范文嘉陪我一起死?正胡思乱想间,钱庚凡的戏谑回荡在耳畔:“上机吧高才生,其实开飞机很简单。”
以后很多年,我一直记得因那句嘲笑而引起的我的脸庞的滚烫程度。相比此后几个小时被钱胖子带领着飞翔于天空中的快感,困窘对心灵的刺激来得更加猛烈。但稍后的大半天里我的心情变得好了许多,说实话,海因克尔并不比以前的教练机更难摆平,钱庚凡这个神奇的胖子的教授水平也不见得高过那些意大利人。关键在于只不过一天时间,从前荒废掉的功夫又回来了,并且显然更加谙熟。于是当钱庚凡夸我确实不愧为高才生时,我第一次不再脸红,也终于心安理得地认为我确实配得上这个称号了。
顺便再说一句,我并不喜欢这个姓钱的胖子,虽然他对我们确实不错。
我们备了些干粮、清水,还有钱庚凡送上的几件大袍子,范文嘉裹上那藏袍试穿时像个可爱的布娃娃。我不禁微笑,柏然同样如此。当然还有导航图,钱庚凡叮嘱我不要直接飞到石渠,先到扎溪卡草原西北面一个叫俄青的小地方,那里有一座小型的加油站。一个叫尼玛的藏族小伙子会在俄青等我们,他是钱庚凡的手下,通汉语,相当能干。他会帮我们找几匹马,带我们穿越扎溪卡草原去到太阳王国。
也就是说,除了当飞行家之外,马帮的生涯多少还是要体验一下的。
把海因克尔停在俄青的湿地草原上并不是件太难的事。但我发誓范文嘉的脸色有些发青,柏然倒还好,只是一路上一声不吭,表情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尼玛是个长得很精神的小伙子,黑黑的皮肤,高高的鼻梁,说起汉语来腔调有点奇怪。把钱庚凡的手札递给他之后,尼玛仔细地看过,然后笑逐颜开。
“我有些日子没去石渠啦,现在很好,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准备马匹和物品。”
我们很快上路,同行的还有三个藏人,两个马夫,一个厨子。厨子也叫多杰,兰加多杰。天气忽冷忽热,往往前一分钟还是艳阳当头,后一分钟冰雹就刷啦啦地直往脑袋上砸。我开始明白藏袍只穿一边衣袖的好处。
休息的时候,无事可做的范文嘉给我俩出了一道题。
“我在日本留学时偶尔会去上香。寺院的屋檐下挂着一些木牌子,牌子上刻着一些题目,刻工相当精致。这种小玩意儿叫做Sangaku,能破解Sangaku越多的就越是受日本人敬重的聪明人。我还记得其中几道Sangaku,现在出一道给你们做,看谁能先解出来。”
我笑问:“有什么奖励呀?”
范文嘉摇摇头表示没有。我又接着问:“那谁先答对你就亲谁一下。”
话一说出口我几乎立刻就后悔了,范文嘉的脸瞬间红得有如樱桃,但笑容依然不减:“那我出题了。这是一道最简单的Sangaku,只是拿来热热身的。请问应该怎样证明7+712呢?”
很显然,如果真的是为了送出那个吻的话,范文嘉的吻绝不会是给我的。Sangaku不适合我,无论有多简单,但这样的题目对于苏柏然毫无难度可言。
“用罗马数字来摆这个等式应该是这样。”
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柴棍边说边画。
凤鸟尊(2)
“XII,罗马数字的12,上下横切一刀变成两个VII,也就是7。两个7加起来等于12。”
“就这么简单?”我闷闷不乐地望着地上的那个数字。
“就这么简单,所以奖励什么的,就取消啦。”范文嘉笑出声来,“关键是换一种思维模式来想。好啊苏柏然,这是Sangaku当中最初级的,我另外出一道题。你告诉我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苏柏然这样回答:“先有蛋。”
“怎样理解呢?”范文嘉皱着眉头问道。对于这样一道连我都听说过的所谓永恒命题,柏然瞬间给出的答案似乎浑不可解。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苏柏然不慌不忙地讲道,“1822年3月,英国苏塞克斯郡有一个叫曼特尔的医生出门去给病人看病。曼特尔夫人留在家里等他。后来夫人坐不住了,出门沿着正在修建的公路去接丈夫。路边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种很大的动物化石,形状像是牙齿。夫人把化石带回了家,此后曼特尔先生又把这些化石带给了法国博物学家居维叶。居维叶认为这是犀牛的牙齿,但曼特尔并不相信。两年以后曼特尔先生来到伦敦皇家学院博物馆,他发现那些化石跟博物馆收集的鬣蜥的牙齿非常相似,由此断定这是一种早就已经灭绝了的古代爬行动物。再后来,这种动物被命名为禽龙,这是我们最早发现的一种恐龙。”
苏柏然望着范文嘉的脸,安详地说道:“我在英国待过几年,去过那个博物馆,也见过禽龙的牙齿。这种动物巨大,大约生活在两亿年前,是卵生动物。也就是说,两亿年前世界上就已经有了恐龙蛋。但是鸡却是很多年之后才由人类驯养的,所以,先有蛋,然后才有鸡。”
范文嘉想了一下,不服气地驳斥道:“你说的蛋是恐龙蛋,两亿年前未尝没有恐龙鸡!”
苏柏然哈哈大笑:“那倒是。不过飞禽确实是在爬行动物之后很久才进化出现的呀。”
这下子范文嘉终于无话可说。
“不如我来给你出道题吧。”柏然兴致颇好,在小本儿上画了九个组合在一起的九宫格,又填上十几个数字。“你试试看,怎样把九个1至9的数字分别填进这些小格子里去,让它们在同一排和同一列中都不重复,并且两条对角线加起来数值相等。”
“这是什么东西?”范文嘉瞪着他。
正说话间,尼玛过来招呼上路。我们翻身上马,苏柏然继续给范文嘉解释他所钟爱的小方格子。
“你可以把它叫做纵横图,也可以叫它幻方。你既然专攻考古,应该知道《易经》里记载有一幅数字图表,传说是公元前2200年左右大禹治水时在黄河岸边的一只神龟背上所见。”
“你说洛书?”
“没错,洛书分为三行三列,分别是492、357、816,各行各列还有对角线相加都等于15。这个洛书就是最初的纵横图,也就是幻方。后来有个南宋数学家叫杨辉,他造出了三阶和四阶的幻方,四阶以上直至十阶的幻方他只给出图形,没留下作法。十阶幻方叫‘百子图’,各行各列之和为505。”
柏然继续说道:“欧洲也有对幻方的研究,但要晚很多。第一个三阶幻方出现在公元130年。1514年的时候,德国有个很著名的版画家叫丢勒,他有一幅名作《忧郁》,上面有一个四阶幻方,跟杨辉举出的一个幻方基本相同,只互换了行列。”
凤鸟尊(3)
范文嘉问道:“这个幻方是用来干什么的?”
“有人说是一种占卜工具,但也有人说是用来计算天体的能量,据说是一种数学模型,八卦就是这种模型的代表形式。我在想,也许它也可以变成一种建筑模型……”柏然若有所思,声音也变得小了,我知道他又想起了他所钟爱的立方体。稍过一会儿,他继续对范文嘉说道:“现在我给你出的是一个九阶幻方,我先填了一些数字,你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个幻方完成。”
换了是我,绝不会被这个书呆子的无聊玩意困住。但范文嘉不同,她几乎立刻就被那幻方诱惑了。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一直呆呆傻傻地骑在马背上,画着幻方的小本子则拴在马脖子上。偶尔她填下几个数字,过一会儿又擦掉,下马休息期间同样如此。我很佩服柏然能够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