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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有事吗?”并从镜片后打量了一下卢。“能为您效劳吗,年轻的女士?”
卢喜欢他的彬彬有礼和他那温和又略带沙哑的嗓音,但马上意识到对方肯定误以为她在寻找货运公司。
“我是代表伯尼来的——伯尼·伍兹。我是伍兹太太。”她加了一句。
巴特里斯先生忧虑重重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卢发现他的眼睛和他身上的其他东西一样,也是灰的。
“噢,”他说,“很意外啊。能否请问,为什么伯尼·伍兹先生无法亲自前来呢?”
关于这个,她和伯尼已经讨论很久了。
“周期性偏头痛,”卢说,“是周期性偏头痛。今天早上突然发作的。他现在非常难受。”
他噘起嘴,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
“啊,周期性偏头痛。是啊,我知道。我自己有时候也会犯。”
他又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下卢。卢猜想肯定有许多人都觉得巴特里斯先生变幻莫测,甚至有点可怕。
“那么,”他说,“没事了。”他坐直了身子。“我相信你,尽管伍兹先生的周期性偏头痛不会影响他……”
“哦,不是,”卢急忙说,“他正在好转。他已经服了药。今天下午他就能痊愈了。”
她跟伯尼对此也早有准备。
“那我就放心了。好吧,你有东西要给我吧。”
卢走上前,递上了藏在身后的那个沉重的吉非大封套,里面装着全部的名单和消音器。她把封套放在桌子上。巴特里斯先生做了一个不显眼的细小动作,封套就不见了,就像在表演近台魔术一样。
作为交换,他给了卢三个信封。一个很重,卢估计里面装的是名单。第二个又小又厚实,卢知道,里面是钱。第三个又轻又薄,里面肯定是最为重要的东西:人物,时间,地点。
卢收好了三个信封,把它们装进了包里。
“就这样吧,”她说,“很高兴认识您。”
“当然,”巴特里斯先生说,“非常愉快。请转告伍兹先生,并确切地转述我的话,不要虎头蛇尾。”
“我会的。”卢说,可她却一点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待在家里怎么就是虎头蛇尾了呢?她向门口走去的时候,巴特里斯先生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
“再见!”卢说。
“哦,好的,”巴特里斯先生说,“再见。”他的灰眼睛一直目送卢离开。
在回公寓的路上,卢买了几份日报的副刊和《标准报》的早报。她坐在咖啡馆里,将这些报纸通查了一遍。其中没有提到任何关于西边旅馆里发生残酷谋杀的报道。奇怪。
她坐着看伯尼吃午饭的时候,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
“清理工。”伯尼说。
“干什么的?”
“清理工。他们有一帮清理工。我去做掉目标,清理工收拾现场。你看,都是专业人士。分工明细。”他还解释了虎头蛇尾的含义。卢有点不耐烦。如果他们想让你盯梢,为什么不直接说盯梢而要说在房子周围兜圈呢?
至少,在离开之前,卢还有时间便匆忙地打扫了一下公寓——虽然仅仅是草草地搞了一下,但她还是用吸尘器清洁了地面,给房间通了风,换了床罩,马马虎虎掸了一下灰尘。等伯尼康复以后,卢会彻彻底底地打扫一下房间的。
做完这些,她离开家准备到温布尔登路去。
“东西都带齐了。你今晚想吃点儿什么?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有点儿鳕鱼吃就好了,”伯尼说,“弄点儿欧芹汁鳕鱼吧。”
卢拎起手袋和那包干洗过的衣服,她想把幸运随身携带。
路面车辆稀少,中午拥堵高峰早就过了,卢一路畅通地驶到了温布尔登路。在一条栗子形的行人小道上,有幢双面朝向的维多利亚式红砖房子,埃伦伯格先生就住在里面。
卢四点三十分到达目的地。埃伦伯格先生独自在家,没想到卢会突然到来。这样倒好,没有什么虎头蛇尾可言了。
她离开的时候没看见什么人,只有一辆英国电信的货车在卢驾车离开的时候慢慢地开过来。那个司机跟他的乘客一样,都是肤色黝黑的。
“分工明确,”卢说,在嘴里玩味着这个词的意韵。“这个词真的很特别。”
在接下来的十天里,卢开了不少眼界,又见了几次巴特里斯先生。伯尼身体里的病毒显然很顽固,他有几次似乎快要康复了,可病情却再度恶化。
忙季。她一次次对自己说。周五她做掉了一个伊朗人,这个任务毁了她原本制定好的周末购物计划,随后她整个周末都忙着在多金路“做事”。虽然她从没去过那儿,但她对有机会去感受清新的乡村气息很是感激,以前伯尼常把业余时间贡献给“工作”,卢真的很反感。
接下来的周一,卢做掉了个俄罗斯人,或者说是她那么觉得;因为他的呼吸里明显有小黄瓜的味道。周二下午,又有个住在帕丁顿旅馆的台湾人等着她去做掉。至少他说自己是台湾人,但卢觉得他的长相和语调都像苏格兰人。实际上,他就是个苏格兰人,巴特里斯先生那通常无懈可击的指挥全都见了鬼。但这也没什么,因为她在做掉那个所谓台湾人的时候,那个男人踉踉跄跄地向后倒,撞上了旅馆房间的窗户,一头栽了出去,从五楼垂直摔到了大街上,而且正好摔在那个真正的台湾人头上,他刚饱餐一顿回来,就被当场砸死了。
巴特里斯先生第二天拿回名单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卢说:“台湾人的事干得不错。但是请转告伍兹先生,不要别出心裁。简单点就好了。上次的事后患无穷啊。”
卢听不懂。她只知道自己做掉的是537房里的人。巴特里斯先生注意到了她的困惑,就向卢解释了房间号码弄错的事情。错误是由通讯的偏差引起的。这种事以后肯定不会再发生了。
伯尼和卢商量决定,卢代替伯尼去办公室的最佳借口就是出于安全考虑。“掐断线索,”卢说,“就像间谍小说里写的那样。”巴特里斯先生马上就心领神会了。
“我们应该早想到这点的。”他说。
其实,他自从第一次见过卢之后就变得和蔼不少了。甚至会拿出他那只脏兮兮的速溶咖啡盒子为卢冲上一杯咖啡。现在,只要卢一来,巴特里斯先生就会站起身来,看着卢就座。交换完名单和物品之后,他还会跟卢闲聊上十分钟。卢对此很是感激,因为她能体谅巴特里斯先生所受的压力和一切。
他向卢解释了忙季的原因。这取决于多方面的因素。比如,有的时候某些组织就是想剔除几个蹩脚货,他说。
“你看,就像是锯掉烂木头。在某种情况下,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或者仅仅是一种传达信息的办法。每年的这个时候你都会因为某些东西热血沸腾的。这完全是自发的。我们只能处理。而且有了像伍兹先生——伯尼——这样高素质、有才能的人,我们就处理得很好。”他的眼睛透过镜片望着卢,并对卢微笑着。
卢觉得很温暖,而且有那么点自己人的感觉。但她不得不将咖啡一饮而尽,因为她必须准时赶到加特维克。巴特里斯先生目送卢走到门口。
“请代我向伯尼问好。”他说,“并提醒他——”
“我知道。”卢说,“不要虎头蛇尾。”
“很正确。”巴特里斯先生说,带着他所特有的忧郁的笑。
总的来说,这是件吃力的工作,尽管卢周一去跳了韵律操,而且玩牌的时候赢了二十五镑。周末的时候她的心情很放松,因为他们能去钦格威尔的姐姐家度过周六夜晚和周日一天了。没错,她的姐夫,一个有钱的彩票经理部经理,跟伯尼的关系很僵,可那又怎么样呢。不用做饭,也不用打扫房间,还不用照顾伯尼,更不用跑出去“做”掉什么人,实在让卢感到宽慰。这可真是休假疗养啊。伯尼看起来也在好转。实际上,提到伯尼,这周有几次卢回到家时能闻到伯尼的呼吸里有酒味。那么,由此可见他一定出过门,就算只是去酒吧喝了杯吉尼斯黑啤酒。
他们周日晚上回到家时,卢觉得很轻松也很快乐。然而——物极必反——电话铃响了。当然了,是巴特里斯先生打来的。她把话筒给了伯尼,但他只是喉咙沙哑地低声说自己有点儿头晕,然后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卢去国际搬运公司的时候还为昨晚的事有点愤愤不平。巴特里斯先生出奇地严肃。他没有给卢倒咖啡,只是看着她,并用一只马尼拉的信封拍着自己的下巴。
“告诉我,”他说,“伍兹先生对女人的感觉怎么样?”
“嗯,我不太清楚。还可以吧。很正常。跟其他男人一样。”接着,她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哦,”她说,“你是指‘做’女人?”
他点了点头。
“没问题。”卢坚定地说。
巴特里斯先生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望着窗外那条污浊不堪的河流。
“做了这么多也总有结束的时候。但我还是要说,我讨厌和这些北伦敦人打交道。他们都是些强盗和野蛮人。”
卢想说伯尼曾经为一帮北伦敦野蛮人工作过,但忍住了。中途打断人家说话有失礼貌,而且巴特里斯先生肯定会介意的。
“这些个人的私事真是无聊。”巴特里斯先生说,“我实在不懂,为什么这些人不到这一步就没法留住他们的女人。但是,你知道,环环相扣,做就要做得漂亮。我怕一个人搞不定。而且,这事很复杂,也是非专业性的。”
他把东西递给卢,说话的口气像是把卢当成了小孩子。
“卢啊,去跟伯尼解释一下,‘不要虎头蛇尾’不仅仅是一个词语。这是我们的做事方式。”他说完对着卢苦笑了一下。
卢坐进车里,打开了信封。圣约翰森林,唔,还算不坏。至少她可以早点回家。卢思量着怎么做掉那个女人。会有什么不同吗?午饭的时候她准备去问问伯尼,可是当她告诉伯尼下午要去做掉一个人时,伯尼只说了句:“很好。”
卢很是恼怒,不仅是因为伯尼的回答,还因为他居然都没提到要帮卢做,更何况伯尼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卢一气之下决定什么都不对他说。
让卢火上浇油的是,吃完午饭,伯尼穿上外套,从那个装报酬的信封里抽了几张,并声称自己下午要出去打一会儿扑克。他说,这样可以帮他振作精神,恢复元气。
如果不是因为她很了解伯尼,卢就会说他是在故意找借口逃避差事。
不是逃避差事,她边驾车经过伦敦大板球场,边对自己说。伯尼是准备去接头,身体的好坏已经顾不上了。卢想洗手不干了。她已经插手得太多。现在她要去做掉一个女人。而伯尼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
目标女人住在圣约翰森林路旁的一幢大楼里。卢把车停在一条街以外的地方,拿上她的手袋和干洗衣服的塑料袋,慢慢地围着大楼转。前门有把安全锁,但是跟往常一样,巴特里斯先生提供的密码起了作用。宽敞而空旷的大理石门厅里没有保安,卢直接朝电梯走去。
卢沿着四楼的走廊走着,她的鞋子踩进厚厚的地毯里,这就是某些人的生活,卢想。
在八号公寓门口,卢掏出了手枪——自打第一次以后她就有了经验——然后把枪藏在干洗衣服的塑料袋里。她按了门铃,屋里那只从声音判断就很昂贵的电铃响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门打开了,走出了一个金发女郎,她的脸瘦长而骄横,头发凌乱得像刚干完苦力活。她穿的衣服,在卢看来,只能用“近乎赤身裸体”来形容。
“什么事?”她问。
卢递上了干洗衣服的塑料袋。女人满腹狐疑地皱起了眉头。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公寓,突然大叫道:“你是——”
卢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推进屋里,并给她看了名单。金发女郎一言不发地盯着名单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身,开始在客厅里慌不择路地奔跑,甚至满地乱爬。虽然她在屋子里乱窜,从这头跑到那头,就像是那些被关在厩里又摆在集市上卖的什么家畜,但卢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地连续两枪射中了她的上左背,就像伯尼教她的那样。
卢向尸体走去,却冷不丁发现有个男人站在卧室门口,他看了看卢,接着看了看尸体,然后又看着卢。他只穿了条拳击短裤。哦,天呐!这就是卢一直担心的事情。虎头蛇尾。
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巴特里斯先生一再强调的,不要虎头蛇尾。卢甚至看到了巴特里斯先生带着那种古怪、忧郁、淡淡的微笑对自己说着这句话,就像他正站在自己面前一样的清晰。
事实上,卢忽然一下子明白了整件事情。她又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举起了手枪。
她说:“你好,伯尼。巴特里斯先生向你问好。还有,你看,我从干洗店里拿回了你的西服。”
离开的时候,卢没看见什么人。只在她走出大门的时候,发现了一辆向路边开去的哈罗德货车。那个黝黑的司机和他的乘客注视着卢走过,看着她恶狠狠地踢了一下驾驶室的门,仅仅是为了发泄。
疼痛延续了好久好久。
蔡羽翚译
15.君子协定
〔美国〕劳伦斯·布洛克
阿切尔·特比佐龙德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卧室。小偷这时正在翻腾床头柜的抽屉,他身材瘦高,穿戴整洁,看上去刚过三十。和这个人相比,特比佐龙德自己倒像个小偷,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这位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抽屉里的物品上的小偷丝毫也没有察觉。但是最后,小偷还是意识到屋里多了一个人,就像林中的小动物感到了身后有食肉猛兽走近自己一样。
小偷的眼光一扫到特比佐龙德,心跳便猛然变快了;等他看清了特比佐龙德手中正握着亮闪闪的左轮手枪时,心跳更是快上加快了。左轮手枪的枪口对着他,使他不知如何是好。
“真见鬼。”小偷说,“我敢起誓这所房子里没有人。我又打电话,又按门铃——”
“我刚到。”特比佐龙德说。
“我老是背运,已经整整一个星期啦,星期二下午我把个汽车挡板弄坏了,前天晚上又把鱼缸打了,一对稀有的非洲良种热带鱼完了。我都不愿意告诉你我为此花了多少钱。”
“运气确实不好。”特比佐龙德说。
“昨天我收拾黄油酱汁时又咬破了嘴。你有这样的事吗?真倒霉,再一想到自己这么笨手笨脚的,就更生气了。伤口倒是在愈合,可还总不住地咬它鼓出来的那块肉。反正我是这样。”小偷咽了一口唾沫,出汗的手掌擦了一下大汗淋漓的额头。“接着就轮到了现在。”他说。
“这要比挡泥板和鱼缸更麻烦。”特比佐龙德说。
“我实在搞不清哪个更糟。你说我不来这儿,那干什么好呢?真还不如整个星期都躺在床上呢。我碰巧认得一个专撬保险柜的家伙,他每次行动之前都去拜访占星学家。如果卦中朱庇特的位置不对,他那次就会歇了。听起来挺荒唐,是吧?但是他已经有八年没戴过手铐了。你听说过有谁干了八年而没被逮捕过吗?”
“我就没被逮捕过。”特比佐龙德说。
“噢,因为你不是偷东西的。”
“我是商人。”
小偷想起了什么,但没说出来。“我要打听到那个占星学家的名字。”他说,“我真想这会儿就找到他。我一离开这儿就去找他。”
“当然。如果你从这儿离开时,”特比佐龙德说,“还活着。”
小偷下巴直颤,像极不明显的咀嚼动作。特比佐龙德在笑。在小偷眼里,那令人生畏的左轮手枪的黑洞洞的枪口,似乎正随着特比佐龙德的微笑扩张开来。
“我希望你把那玩意儿指着别处。”他神经紧张地说。
“可我并不想向别的地方射击。”
“你千万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