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水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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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水语-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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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奕思忖着:“不知蓝姑娘是否已经休息了。”转过走廊,见那间房亮着灯,心中大喜。

“古先生真是守信之人。”蓝玉烟笑盈盈地迎了过来。

“我白天很忙,只有晚上才有闲暇,不打扰姑娘休息吧。”古奕看着她好像走在云端般的身形,一双眼睛宛如藏有无尽的深情,感觉虽是第二次见她,却像已熟识了千百世。

“古先生说得哪里话,应该是我打扰先生休息才是。” 蓝玉烟忽然现出佻皮的神情,眨着眼,眼中灵光流转,明媚一笑,神态娇俏之至,使古奕眼前一亮,悠然神往。

“开始吧,希望不会打扰其他客人休息。”古奕提起工具说。

屋内的灯光较暗,蓝玉烟不知从哪里寻来一盏纱灯,站到古奕身侧。古奕嗅到从她身上飘来一股幽香,似乎那是植物才有的淡淡芬芳,令他陶醉。

灯光下,古奕发现原木料衔接处竟是接榫法,不由对前人的建造工艺愈发赞叹。

“好久没有干活了,好在这点技术并未生疏。”古奕舒展着臂膀,满意地看着修补好的墙壁。

蓝玉烟投以感激的一瞥,古奕的心无来由地抖动了一下,没法形容那是什么感觉。两人的话语不多,但偶尔目光接触,却仿佛心灵的连结,能够将两个不同而独立的世界融混在一起。古奕似乎从她那双乌黑深邃的眸子中,看到了一个最深、最甜、最美的梦,很想就此陷溺在梦境里。通过目光的轻触,他感受到对方眼内载满的深情和无尽的爱,这种爱,是他一出生后,便无时无刻不在追求的东西。

古奕欲言难语,恍惚之间,有身在幻梦之中的感觉。

古奕告辞回房,一夜无梦。

次晨,古奕走下楼梯。老板笑呵呵地问:“古先生早出晚归,真是忙碌啊!昨晚又睡得如何?”

“还好,已经帮你那位亲戚把墙壁修补好了。”古奕礼貌地点点头。

老板望着古奕,翻了翻眼睛道:“什么亲戚?什么墙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听得老板那样说,古奕不免有几分不悦,淡然道:“是一位姓蓝的姑娘,我帮你做事,并没打算要你感谢!”说完,不理会对方一脸错愕的神色,大踏步向前,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当日,古奕参加了两个长会,当他处理完当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步伐看到旅馆时,已经接近午夜了。

遥夜微茫,月影凝空。耸立的小楼,有许多形状不同的窗子,每一个窗子都黑沉沉地反映着星月的冷光。月色下,凉风飒飒,树影重重,竹篱的围墙阴森幽邃,无可名状,在黑暗中看来,像是一个随时可以消失的影子。

古奕踩着阴影,推开了旅馆的大门,目光投向蓝玉烟住的方向,脑海中浮起她的倩影姿容,心中升起一股灼热的期待,渴望能够再见到她。

古奕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不是相思,有时反而感觉像在追寻一个梦,一个一直在憧憬着的美梦。在那里,有一份一直苦苦追寻的期待;在那里,心灵不再孤独和空虚,不必在自己孤独的荒原上失望和悲泣。或者那是一种对美的渴想和追求,是深藏在每一个人心底的梦。

幽暗的烛光下,老板竟然还未休息,他见古奕回来,连忙迎上来道:“因为近期有几项大的工程连夜施工,本城的电力略显不足,时常断电,请古先生谅解。”说着递上一盏蜡烛,迟疑着说:“我不知道古先生今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如果你真的看到一个女人,我劝你还是赶快搬走,我……”他想说什么,却又吞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古奕对他的欲言又止皱眉道。

“我……我只是不想这里再多一个自杀的人。”老板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颤。

“笑话,我为什么要自杀!”古奕尽管性情平和,但也不免有些愠怒,提高了声音道,“如果不欢迎我住,明天一早我就搬走。”

古奕说完,转身上楼,但心底忽然掠过一阵寒意,因为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发现老板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真正的恐惧。

三

古奕躺在床上,思索着老板适才的话和这两天发生的一切,惘然若失,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古奕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决定去找老板,因为有些话一定要问清楚。

古奕点亮蜡烛,推开门,走了出去。

蜡烛力不从心地挥散着昏弱的光芒,烛光拉扯着古奕的身子,令他投在墙上的影子不断晃动,看起来阴森可怖,仿佛是什么凶险事情的前奏。

突然之间,古奕感到一股寒风吹向他,那突如其来的阴风似乎带着死亡的气息。风贯穿了走廊,席卷过身体,令得他陡地打了一个冷颤,手中的蜡烛也熄灭了,变成了一片黑暗。古奕感到了一种冰凉彻骨的冷,令得他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地轻轻发抖。

空气似乎被冰冷的静寂所凝固,古奕的心怦怦地跳着,他咳嗽了一声,勉力定了定神。左转十多步就是楼梯,他扶着墙,摸索着慢慢地向前走,已走了超过20步,竟然还没有触到尽头。古奕不禁呆住了,那实在是令人毛发直竖的,他绝不是没有胆量的人,但是由于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是以令得他在刹那间,根本不知道如何来应付。

古奕心中越来越急,也越来越恐慌,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是浸在水中一样,虽然不断冒着汗,可是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甚。四周围一片漆黑,不论他多么努力,一点东西也看不到。这时候,古奕已然肯定,这座旅馆中有古怪了。

古奕想起曾听老辈的人谈起过,凡是横死的人,如吊死的、淹死的、撞死的,还有各种自杀死的人,都要找替身,如果没有替身,不仅会相当苦,而且不能去投胎,所以才有“替死鬼”一说。他忽然又想到,有些地方常常出事,不断地有人横死,那是否说明了那个地方有冤鬼,在那里等待着找替身!

古奕记不得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的一篇报道,是说有一个人试图自杀,但并没有死,据那人回忆,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控制不住的力量,促使他产生这种非理性的行动,尽管那时本身并非很想死,但由于精神恍惚,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古奕当时怀疑那人很可能中了邪术,好像西南云贵一带的苗人懂得放蛊,一旦有人做错了事,或是牵扯上男女感情问题,得罪了对方,就一定会遭到报复。

是否真的有这种事?古奕不敢肯定,但似乎有一点无可争辩,那就是这世上的确有很多现象,是科学所无法解释的!又所谓“果报不可思议”!其实,只要心地光明磊落,即便有邪术,也很难侵犯。

古奕的心剧烈地跳着,恐惧像瀑布般倾注往他的心湖内,使他全身冰冻乏力。忽然,他触到了一间房门的把手,不及细想,推开门,走了进去,并且立时将门关上。关上了房门之后,虽然他因为心中的恐惧还在冒汗,但处身的空间小了一些,心里多少有了一点安全感。

古奕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四周依然处在极度的黑暗中,一片沉寂,静到了极点。古奕侧耳听着周围的声音,当他在等了大约一分钟,深吸一口气之际,那一下吸气声,听来竟十分惊人。他试探性地向前慢慢走了几步,他已经将脚步放得十分轻,可是这要命旅馆的地板像是空心的一样,脚踏在上面,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吱吱声,似乎做成了一种步向死亡的奇异节奏。

当古奕停下来,周围又变得死一样的静寂。他的胸口不断起伏,喘起气来,他感到被一股极其难以形容、妖异莫名的气氛包围着,而直觉告诉他,必须冲破它,要不然定会支持不住。

忽然,古奕感觉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寒水冰流般直窜上他的大脑,再经由每一道神经贯通全身,一幅形象鲜活的图象,蓦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那是一株枝叶婆娑、参天蔽日的千年古树,并不断有人来到树下参拜祷告,逐渐地,古树起了变化,古奕透视到巨株中心无数个微小的亮点,开始往一起凝结,那是生命能量精华的凝聚,古树真正地“活”了。

古奕的心神受到难以形容的震撼,同时心中升起一丝明悟:莫非神明本身并没有独立的力量,它的力量也只是相信它存在的人赋予给它的!或许信徒越多,其越能利用更多人的精神力量,发挥更大的能力。

忽然,来了一帮人,他们伐倒古树,原地建起了这座小楼,所用木料直接取自巨树。失去身体的树精充满了委屈和仇恨,它将生命的种子深深地隐藏。又来了一名手持宝剑的道士,用自己的血画符作法,将树精完全镇压。

蓦然,他看到了蓝玉烟,她那一对眸子若泣若诉,充满了幽怨和沉郁,尽管装束打扮有很大的不同,但古奕还是能够一眼就认出她来。

她被一个凶神恶刹般的男人,粗鲁地关进小楼的地下室,只见她默默祷告着,美丽的脸上没有半滴泪痕,却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坚毅。她用发簪缓缓割破了手腕,静静地看着鲜血迅速地离开自己的身体,鲜血一串一串地滴在地板上,向四方溅开,像朵朵惨烈盛开的蓓蕾。

鲜血不断渗入地板缝隙下的泥土中,破了道士的符咒,唤醒了沉睡的树精。

苏醒后的树精,生命的能量迅速恢复凝结,愈来愈大,霍然亮起若太阳似的强光,把倒在地上的蓝玉烟照得有若透明,又似一幅不含任何实体的幻象。光芒变成了无数条光蛇,绕着蓝玉烟的身体闪耀狂舞着,逐渐凝成人形,融为一体。那种情形,看起来很是诡异。

古奕陡地呆了一呆,刹那之间,心灵受到无与伦比的震撼,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之感,甚至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他知道看到了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树精重新得到了力量,深藏土中的脉络开始重新生长,顺着墙内的缝隙,渐渐蔓延了整个小楼。其后,便不断有人在小楼之中步上自杀之途。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男女,用不同的方法,在这里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古奕感到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一股几乎完全无法抗拒的哀伤情怀,蔓延至心灵的每一个角落。他回忆起了以往种种痛苦的往事和挫折经历,悲哀、孤独、思念、内疚、痛悔、空虚、自卑、压抑……从他心灵的深处狂涌出来,汇成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仿佛所有悲伤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充塞在他的胸臆间。

古奕沉浸在哀愁的情绪里,心灵内充斥着无可抗拒的忧伤,形成无数泛滥的洪流,一波接一波的凄哀,造成心灵大海内的滔天巨浪和暴雨狂风。现实太残酷,竞争和追逐永远没有尽头,生活是那么辛苦、平凡和乏味,为何还要继续在生命的荒原上作永无休止的独行?生存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或许只有到另一个世界,才能寻到真正的幸福和安宁。

又一股强大的悲哀和失去一切生命意义的颓丧狂涌心头,泪水不断流下,古奕感到了生命的无奈,似乎体会到了人生苦短、苦海无边的含义。人赤裸裸而来,赤裸裸而去,追求的只是短暂目标,除了成功时的刹那兴奋,更多的是在苦苦经营中度过。生老病死是苦,烦恼是苦,如何了苦?如何解脱?既然每个人都必须面对死亡,那么迟些或早些又有什么分别!死后不必担心受到任何伤害,死后不会再有任何痛苦,死亡是一种解脱!麻木和颓丧的情绪,使他对世上的物事再提不起兴趣,失去了生存的意志和欲望。

古奕处在一种非常恍惚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到死亡,而且是那样强烈!可是他心中另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是万万不可做的傻事。古奕竭尽全力收摄心神,心中充满了矛盾,他感觉两个声音正在不断地相互冲击碰撞,自己就像狂涛中的一片树叶,苦苦挣扎。

一幅接一幅的画面继续在他脑海中重演着,那像是一部无声电影,充满了生命的痛苦和挣扎,以及生无可恋的悲凄。古奕震骇的感觉不断增加,痛苦得几乎呻吟起来,不忍再目睹下去,闭上了眼睛。可是,恐怖的画面还是一幕幕不断在眼前显现,有一股像潮水般的力量,不断涌入他的脑神经内,狂风暴雨般向他侵袭,似乎这座疯狂的小楼,正把深藏的全部记忆向他宣泄、演绎。

古奕的胸口像给千斤大石紧压,每一条毛管都耸立起来,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上、发边冒出来,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他大口地喘起气来,感到整个感知世界旋转起来,悲叫一声,双手抱着头,接近崩溃的边缘。

渡口方向,一声悠远的汽笛声划破夜空,穿过脑际,把古奕从幻象中拖回了现实,但空气中似乎依然弥散着死亡的气息。

像过了一个世纪般的悠久,当古奕逐渐回复神智,疲倦地睁开眼,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时,发现蓝玉烟活色生香地站在伸手可触的近处,表情是那么内敛、沉静,亮如星辰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古奕感到她的一双妙目深深地凝注入眼内,温柔若水中夜月的眼神,深藏着关心焦虑和无尽的深情,他原本充满惊涛骇浪的心湖,逐渐变得平静和安详。

蓝玉烟重新燃亮了蜡烛,古奕发现他根本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他颓然地退后,直到腿背碰着椅子,才软弱地坐了下去。

古奕茫然地抬起头来,眼光望向蓝玉烟,喃喃问道:“你到底是不是人?”

蓝玉烟的目光迎向古奕,垂下头去,微摇秀发,纯赛美玉的面庞露出深思的表情,低声细诉:“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人,或许生命不灭,一直存在,只不过方式不同吧。”

古奕觉得脑中浑浑噩噩的,望着蓝玉烟的俏脸,心中一片迷惘,脱口道:“死亡究竟是不是一切生命的归宿?你相信人能够转世投胎吗?”

“我也不知道。”蓝玉烟深沉一叹,“但是我想人总有来生的,如果没有,那太悲哀了!”

“我看到了那些自杀的人,他们的神情十分难以形容,有些看来并不是恐惧或怀恨,反倒像一种十分热切的期望。”古奕集中力量在思索,他所想到的还十分模糊,只可以说捕捉到了一点。

古奕捧着头,继续自语道:“尽管生活有时候,的确不值得再经历下去,或者无法再继续,但生命自有一股令人活下去的力量,真不知道那些人临死之前在想些什么?”

蓝玉烟俯首沉吟,欲语还休。

古奕脑际陡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些事来,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地一声,他站了起来,疾声道:“我想那些自杀的人并不是真的厌倦了生命,是因为那株树,还有你!”

“每个人的情况各有不同,我只是引发他们深藏在心中的悲哀,经验到一生中最渴求和无法实现的梦。”蓝玉烟的眼神逐渐变化着,由徊徨到怜惜,由忧郁到哀伤,另透出些许的迟疑。

古奕蓦地醒觉过来,首次显露出对超越理解事物的怵然惊惧,骇然问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人活着的时候,身体有一股能量,有人管它叫阳气。”蓝玉烟目色凄迷,娓娓道来,“它无时无刻地护卫着人体,在人虚弱、恐怖等时候,它会大幅减弱,不过只有在身殒的瞬间,它才能够全部释放。”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逐渐消沉。

古奕的心往下一沉,“哼”地一声:“树精或许是为了生存,为了活力,为了进化……但你不该帮助它,使那些人被树精像吸血鬼般吸纳,成为食粮!”

蓝玉烟默然无语,眼里悲哀的神色更浓。

古奕的呼吸沉重起来,又问道:“为什么同样住在旅馆中,有些人没事?”

蓝玉烟的脸色有点苍白,大眼睛眨了眨,神情忧虑,沉吟半晌,缓缓道:“树神已获得了足够的生命能量,现在只是偶尔选择那些灵能较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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