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老头子。我说。老头子脸色蜡黄的怪笑着。
这人好高,也不是。小峰说。
这倒是个小孩子,但不像他。我说。
小峰跑了过来,也盯着床上的童尸看了看,摇摇头:不是,长得一点不像。
我们的眼睛同时转向了最后一张床,床上白布静静地蒙着。忽然动了一下。我紧张的气都喘不过来。
我们一起拉,小峰同样紧张地建议。
好,我同意。
一二三,我手没动,小峰一下子拉开了白布。一只硕大的黄狸猫从尸体上窜了出去,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我和小峰吓得坐倒在地。狸猫飞快的从内屋冲进了外屋,听声音从门口跑了。
你说他会变成了那只猫吗?小峰忽然问我。
但愿不会。我说。
为什么?小峰问。
因为他要是变成猫,随时可以从纱窗里钻进来,夜里咬我喉咙怎么办?我愣愣地说。
好在我们船上是玻璃窗。小峰有些沾沾自喜:刚才你看到猫回头笑了没?我觉得它笑的跟那些死人一样。
没看到,我心烦意乱地说,猫本来就长着一张笑脸,你咋知道它是不是在笑!
小峰……
7岁的我固执的从心底相信那个失踪的孩子变成了一只猫,但猫爪是不能在墙上拍出声音的。所以我相信他在白天披着一张猫皮在草地上游荡,夜里就回到停尸间脱下猫皮变成人形,悄悄的趴着墙缝盯着墙那头我的一举一动。
我笑,它也笑;我哭,它也哭;我在那边拍墙,它也在这边拍墙。它模仿着我的一举一动,等它能模仿的和我一模一样的时候,它就会悄悄从窗户里爬进来,变成我的模样生活在我的家里。
也许有一天它会气喘吁吁地跑到码头对小峰说:快来,我又看到了那只猫,就是那个失踪的孩子变的猫,它刚从我面前闪过去。而我只能披着猫皮在暗处悲伤地看着它欺骗我的母亲,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也许只有路过的老鼠才能让我忘记痛苦。
那段时间我做噩梦尤其猛烈,夜里的惊叫声让隔壁邻居都能听到。他们经常在白天询问我母亲,为什么我夜里的哭声跟猫一样。
几天后我就从噩梦里摆脱出来,因为没几天我就看到了那张猫皮。
据说是因为停尸房的尸体被啃咬了一部分,家属闹到了医院。院长紧急动员打死了医院里所有的野狗野猫,扒下了皮在空地上晾着。
那只黄狸猫的皮也在其中。但是没听说剥皮的时候皮下发现有个孩子。那个失踪的孩子的下落再次成了困惑我和小峰的谜题。
17
你说会不会是那只野猫刨地找老鼠的时候带出了那根头绳?小峰坐在船头问我。
然后它用头绳把老鼠包扎好带回停尸间给死人们做生日礼物吗?我坐在船头讽了小峰一句。
小峰……
那你说为什么那根头绳会在停尸间里呢?小峰问我。
不知道。我想了想说:但肯定他一定去过那里。
那你说他去那干嘛呢?小峰追问。
……死人自然要去死人该在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了这么一句。
那他还是死了吗?小峰忽然有些发呆:那我们还是杀了人?
我想是的。我静静地说。
那你对我说他是自己藏起来了,说他没死,说他在捉弄我们!小峰忽然咆哮起来。
声音小点,别被大人们听到。我低声地说:不这么说你能陪我一起找他吗?
小峰……
你说他会不会变成了别的东西?不是猫,还有可能变成别的东西啊。只要他没死,我们就不算杀人对不对?小峰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不放。
我看着天没说话,想着既然那个死去的孩子不在停尸间里,那个下雨的夜晚在停尸间敲打我家墙壁的是什么东西呢?
你倒是说话啊!小峰急了。
你家船舱里到底有什么?我突然问小峰。
不是说到最后都不能给你看,你还问什么?小峰烦躁的回答。
你给不给我看我都会知道的,信不?我冷冷地对小峰说。
那我们朋友就没得做了。小峰站了起来。
没得做就没得做。我也站了起来,走向船舱。
你要干什么?小峰紧张地挡住船舱的门。
我看的很清楚,船舱的门没有锁。小峰的父母在床尾忙着淘米,没注意到我们这里。
一定是他们昨天打小峰的时候,逼着小峰答应他们不会让我进船舱,而小峰一定答应了他们。
所以他们放松了警惕,我想我不会再遇见这个机会,舱门上没有锁,门没有上锁,我的手激动的微微颤抖。
夕阳第一次让我觉得有点头晕,我感觉整个船在微微晃动。我好像看到了一幅奇怪的画面。
小峰的父母在小峰耳边微微低语:去,想办法抓一个岸上的孩子来,我们要把他做成水猴子。
小峰在我耳边低语:我教你,把他头摁进水里,他不答应你就别松手。别怕,我帮你捆住他的手。
两个伙伴合力将一个矮小的孩子摁进了池塘的水里,孩子拼命地扑打,终于一动不动。
惊慌的两个伙伴拼命的将孩子的尸体摁在池塘里,疯狂地刨着池塘下的淤泥,直到孩子的尸体全部埋在了淤泥下面。
两个伙伴合力将大石头推在了淤泥上面,喘息着看着彼此。那一刻起,我们虽然还是7岁的模样,却已经有了17岁的沧桑。
18
藏着秘密的孩子会比别人长得快,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的孩子会比别人长得老,虽然他的思维模式还停留在7岁左右。
大人们不会在下雨的时候去草地行走,他们更想不到雨后的黄泥土有多么柔软。但就是再柔软的黄泥也没法被两个孩子几个小时里,挖出能埋下另一个孩子尸体的坑。
除非是池塘下的淤泥,除非那个孩子特别瘦小,就像我告诉过你的那样。更主要的是那块压住尸体的石头。
自然也有大人会怀疑到池塘,也会去池塘里趟几圈。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他们最多趟到两块大石头。
夏天的池塘总是莫名其妙的在雨后出现,就像它莫名其妙的在太阳下消失。夏天太阳一出来,池塘就没了,水也没了,只有一块凹下的硬土地,凹地里压着两块石头。
那个失踪的孩子就在下面,他始终没离开这个院子,大人们天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却没法看到他。
——太阳晒了那么久,土早就硬了,他的尸体里早就没水了。我们把他挖出来,拖到别的草丛里,再填上坑。大人们只会看到隔了几周后他的尸体忽然出现在草地上。永远也查不出他是被淹死的。
然后会有别的孩子发现他的尸体,他们会告诉大人,大人们会带回他的尸体。然后女孩看到尸体,然后女孩的病就好了。
迫切希望女孩病好的我和小峰后来就是这么想的。土在池塘下的时候是软软的,可以用手刨。现在池塘没有了,土干了,硬了,手是刨不动了,那次我们是带着家里的铁锹光明正大的去挖土的。
幸好尸体不在那里。幸好……否则我们的秘密早被大人看穿了。但尸体不在尸体下的土里,一定是因为:
夜里一个伙伴悄悄的将石头推开,刨开了淤泥,泥下的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将他带到了船舱里,里面等待他的有一个铁做的笼子。
他还欺骗着另一个伙伴,我悄悄地问他:你觉得他会去哪里了?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两个孩子疯狂的在船舱面前揪打在一起。
我没有小峰强壮,但他没有我疯狂,我咬、掐、啃、踢,我一次次地接近门口,很快他就要拖不住我了。
爸、妈,你们快来啊,快,我拽不住他了。小峰惊慌地叫喊。
小峰的父母惊慌地赶来,和小峰一起合力要拖住我,我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岸上有人往船上望来。我哭着喊着:船舱里有个孩子,船舱里有个孩子。
小峰的父亲惊慌地捂住了我的嘴,我狠狠地咬了下去,血流了我一嘴。
他大叫着一把抽出了手,将我推进了河里。
我不会游泳。
我在河里使劲地扑腾,却还是立刻往下沉去。
河里似乎有猴子一样的身影在我身边游来游去,脸上带着诡笑窃窃私语。
整个医院的大人都被我惊动奔跑来河边,不知道是谁跳下河救起了我,将我抱上了岸。
周围几条船的船民都聚集到了小峰家的船上,交头接耳,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白。
我吐出了几口水,岸上的人纷纷询问我出了什么事情。
船上有孩子,船上有孩子,那个失踪的孩子就在船舱里。我看见了,那个失踪的孩子就在船舱里。我指着小峰家的船尖叫着。
岸上的人群骚动了。我在这一刻完全唤醒了岸上的人关于河民会诱拐孩子的传闻的回忆。
19
河上的船越聚越多,船上的人都挤到了小峰家周围的几条船上,小峰家的船上更是站满了船民,紧紧地挡住了船舱门口。岸上的人也越聚越多,不光是医院里的医生、家属,连病人也来了无数,站满了码头和码头周围。
船民们沉默着,但手上拿着撑杆,就是那种撑船的,头上有铁叉的长长竹竿。船民是一个很团结的集体,而且相当的彪悍好战。而岸上医院里的人相对懦弱,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团结。
一切都是因为我告诉他们,我看见那个失踪的孩子被关在船舱里。没有一个人怀疑我的话,因为船民们的行动已经充分的证明了我的话。
船民们默契的守卫着那个船舱,很明显里面有不敢告人的秘密。而且每个船民都知道那个秘密,如果船舱里有罪恶,那这就是一场串谋的罪恶。
一个七岁孩子的心里阵阵狂喜。不光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注意,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更重要的是一直压在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被转嫁出去了。那个孩子没有死,或者说那个孩子不是我杀死的,或者随便他死没死,只要现在在船舱里找到他,不管死的活的,不管他怎么进去的,反正都和我无关了。
一个七岁孩子的思想就这么简单,简单而有效,有效的引起了大人们的相信。岸上的人在到处寻找硬土、石块之类的东西,岸上的位置比水里的船高,岸上的人居高临下的看着船上的人。
船上的人一阵骚动。船就那么大,如果不近站,船上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眼睁睁的等着被砸。而从高处落往低处的石块是足以致命的。岸上的人知道后果,也迟迟没有动手,半天下来双方只是眼睁睁的对峙着。
天就要黑了。
有人开始去找警察。警察局在离医院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没有手机,而警察局的电话常常占线。
有个孩子在船上哭着喊我的名字,让我相信他,说船舱里没有那个孩子。说船舱里只有……
是小峰,他立刻被他爸爸妈妈捂住了嘴,他爸爸粗鲁地抽着小峰的耳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也不相信小峰,我不想任何人破坏我的这根救命稻草。我叫起来:别信他,别信他,那个孩子就是被他哄进船舱的,我看见的。
这句话终于成了开战的导火索,没有一个人去考虑我这句话有没有漏洞,大片的土块在昏暗的光线中往船上砸去。慌乱的船民开始抽离搭在船和岸之间的甲板,这个动作更加激起了岸上人的愤怒。
他们想逃,想带着孩子逃啊,拦住他们!拦住他们!吼声不断从人群里传来,岸上有人死死地按住了甲板,甲板的另一头有搭子扣在绕起的缆绳上。石块迅猛的向船上死命砸去,惨叫声不断传来,扑通扑通,船上有人在暗中掉下了水。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船民也被激怒了,本来准备撤开甲板逃离避战的行为也变成了抢渡甲板冲锋上岸的举动。
守护船舱秘密的战斗从这一刻起升级了。
20
往下面砸死他们,砸死他们,岸上的大人们叫喊着。
冲上去打死他们,打死他们。河面上船民们叫喊着。
岸上的人做到了,河上的人也做到了。河上有人冲上了岸,岸上有人冲上了船。实际上黑夜中岸上船上已经成了一场混战,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的是朋友还是敌人,只知道自己必须不停地打人,一停下来自己就要被别人打。
其实不停下来自己也要被别人打。我害怕的远远的缩在田地里,没想到医院里平日文质彬彬的叔叔阿姨们现在都像吮血的野兽和彪悍的河民们打的难解难分。
那场混战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警察赶来对天鸣枪才结束。那时候水面上已经飘满了受伤的人,很多人再也没有救醒过来。
小峰家的船舱终于被打开了,里面没有失踪的孩子,只有码的整整齐齐的蔬菜。事实上每只船的船舱都被打开了,里面都有整整齐齐的蔬菜。
蔬菜是岸上的蔬菜,是岸上人种的蔬菜。船民们拿的时候自然不会给钱,他们都是半夜里偷偷摸摸的上岸去挖。然而这不是什么秘密,每个岸上的人都知道。岸上的人也都知道水里是不长蔬菜的,但在水里讨生活的人不能不吃蔬菜。于是对这种事情都睁一眼闭一眼,反正蔬菜都是田里长的,没了明年还可以再生。
这点怜悯心岸上的人还是有的。
然而船上的人不知道,他们就像我一样,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守着一个其实漏洞百出的秘密。等我长大以后,我才懂得他们守护的不是秘密,而是自尊。即使是虚假的自尊,也不容别人捅破。
挖几颗菜不算什么,但被当众指出来就叫偷窃,船民们偷菜归偷菜,但宁可死,也不愿被人指责为小偷。他们不顾一切的守护这个卑微的秘密,于是这几把蔬菜就成了世界上最贵的蔬菜,用很多人命换来的蔬菜。
包括小峰的命。
停战后他在河里被发现,头上被石块砸出了洞,血水染红了尸体周围的河水,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微笑,我想他是为独自从我们两人的秘密中解脱而高兴。
从我七岁开始我就懂得,凶手是不一定会受到制裁的。比如砸死小峰的凶手,因为那场混战根本不知道谁伤害过谁,比如淹死那个孩子的凶手,就是我,受到了警察的盘问。
警察已经知道是我第一个说起船舱里有孩子,那个他们也草草找过的孩子。可惜,警犬也无法嗅出水下的东西。争斗的根源就在我身上。
盘问是这样的——警察:你怎么说船舱里有孩子的?
我:小峰告诉我的。
警察:小峰说的?哪个小峰?他人呢?
我:他死了,刚才被砸死了。
警察……可有人说是你亲眼看见的。看见船舱里有那个孩子的。
我:小峰是我好朋友,他告诉我,我就当我亲眼看见了。
警察……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一个船上的孩子,说了一个谎话,被一个岸上的孩子当真,传给了大人们,引起了一场悲剧。警察说都是船上的人不好,谁让你们偷岸上的菜的?失去了自尊的船民们默默驾船离开了码头,从此这片码头就没有船停靠过。
从那天起,我就在菜田上空看见了无数飞旋的黑鸟,但别人都说看不见。也从那天起,我的耳朵经常听见小峰在门外热切的呼喊我的名字,就像那天他在船上喊我的时候一样。
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可是我知道,一切结束的基础都奠定在那个失踪的孩子身上。如果他死了,总有一天他的尸体出现在院子里。如果他活着,总有一天他会回到院子里,那时候我的谎言将全部被揭穿,我犯下的罪将被大人们彻底看穿。
可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究竟去了哪里呢?被我和小峰埋在水下的泥里又用石头压住的尸体究竟怎么会不见了呢?
21
我总是在想着这个问题,于是我越来越变得痴痴呆呆,加上我引起的岸上和船民的冲突给医院里的人带来的伤害,我在院子里越来越被孤立,母亲不得不将我送到父亲上班的城市去上小学。
离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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