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印闭上眼睛长叹一声,他已无话可说,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好了,我想我们已经没必要纠缠今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事实已是如此的清晰。让我们直接切入下一个话题吧:你为什么要谋害凌广锋和张建南?”罗飞看着郑天印,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抗拒的威严。
对郑天印后续的审讯虽然顺利,但当全部笔录做完的时候,时间也已过了晚上十点。罗飞等人走出病房,看到了尚在走廊内等待的凌广锋。
“你寄给我的录像资料我看了。”彭辉走上前说道,他红着眼睛,显得有些疲惫,而他的语气则带着歉疚,“可是那张U盘里带有病毒,里面的文件打不开,我们的技术人员到现在也没能解决这个问题。”
凌广锋淡淡地笑了一下,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头上,可他的精神看起来却很好:“没关系——现在已经不需要那张盘了,不是吗?”
罗飞等人一怔,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涉案的两个凶手,张建南已死,而郑天印因杀害张建南罪行确凿,已难逃极刑的制裁,再追究沈萍的真正死因,似乎已没有太大的意义。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既然如此,就让死者入土为安吧。至于那份录像的原始资料……已经沉入翡翠湖底了。”凌广锋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的眼中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然后他转身向着出口处走去,步履矫健。
罗飞看着凌广锋远去的背影,他的心忽然激烈地跳动起来,原本倦怠的眼神中也重新绽放出光彩。
“哈哈……”罗飞越想越激动,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罗队,你……你这是怎么了?”彭辉和小刘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明白一贯严肃的刑警队长为何会有如此表现。
罗飞笑完之后,伸手拍了拍彭辉的肩膀,摇头叹道:“彭辉啊,我现在不得不承认,你对星座的研究还是准确的。当一个天蝎座的男子爆发之后,那种可怕的力量,的确没人能够抵挡。”
彭辉和小刘面面相觑,满头的雾水。而罗飞却不再理睬他们,他自顾自地迈开了大步,向着医院出口处而去。
半个小时后,凌广锋驾驶着自己的马6汽车行驶在夜色中的龙州街头,经过一天的折腾,他多少也有些累了,他只想尽快回家,把浑身的湖腥味洗一洗,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
可是事情却常常不能如人所愿。一辆警车停在路边,车旁的交警伸手拦下了马6。
凌广锋按下车窗,年轻的交警向他敬了个礼:“您好,请配合测一下酒。”
测酒仪的吹口被递进了车内。
凌广锋把嘴凑上去,浅浅地吹了一口。
“对不起。”交警微笑着说道,“请您使劲吹,我喊停您再停下。”
凌广锋无奈地撇撇嘴,再次把嘴贴近吹口,这次他鼓足了劲,一口气吹了很久。可却始终听不到交警喊停的声音。
凌广锋终于憋不住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抱怨道:“你这是想憋死我呀?”
交警看了看测酒仪上的数值,然后冲着警车挥了挥手。
又一名警察从车内走了出来,凌广锋认得那却是刚刚在医院分别的刑警队长罗飞,他不禁露出了讶然的神色。
罗飞来到马6车边,他看了眼测酒仪上的数值,然后冲交警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交警敬了个礼,转身跑回了警车。罗飞则打开马6的车门,坐在了副驾的位置上。
凌广锋狐疑地看着罗飞,罗飞也看着凌广锋。从外观上来看,这名男子的确没有任何过人之处。
可是那些隐藏在内部的东西呢?谁能够真正看透一名天蝎座的男子?
在俩人的互视中,车内出现了一种奇妙的沉默。良久之后,才由罗飞将这沉默打破。
“肺活量6000。”罗飞迎着凌广锋的目光说道,“这是专业游泳运动员才能达到的水准。”
凌广锋一愣,随即明白了刚才那个交警让自己一直吹气的用意。他沉吟了片刻,反问道:“你想说什么?”
“郑天印一直想不通:你怎么会没有死。因为他亲眼看着你沉入了湖面,足足有两分钟没有露头。现在这个问题就好解释了。6000的肺活量,进行两分钟的潜泳不在话下。对于一个游泳高手来说,这段时间已足够你到达湖岸边的芦苇荡中。”
凌广锋笑了笑,没有说话,看起来他是默认了罗飞的推测。
“所以你根本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是吗?”罗飞继续说道,“所谓的录像根本不存在,你只不过是需要警方来配合你演一场戏而已。这场戏落幕的时候,你如愿看到了计划中的结局。”
凌广锋轻轻一叹:“罗飞……我也曾听说过你的传奇……我知道瞒不过你,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家。”
罗飞嘿了一声,话题一转:“好了,我只有一点还不明白:既然并不存在那份录像,你怎么知道是郑天印和张建南害死了沈萍?”
“直觉,还有分析。沈萍临死前的那几天正在调查张建南赌博的事情,她曾经到过翡翠湖度假村。我查了张建南手机的通话记录,他那一阵和郑天印来往极为密切。最关键的,在沈萍病发死亡的当晚,张建南仍和郑天印有着频繁的通话。你觉得这还不足以让我产生某些合理的联想吗?”
是的,这其实也正是罗飞此前的思路。他点了点头:“的确是非常可疑,再加上你知道沈萍想要离婚的背景,完全可以推断出张建南和郑天印策划了某种可耻的罪行。”
“可是我没有证据。也不会有人再能找到任何的证据。”凌广锋顿了一顿,神情诚恳,“罗警官,并不是我不相信法律,可是这件事情,只能用我的方式去解决。”
罗飞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凌广锋看着他凝重的面容,虽然问心无愧,但也不免有些忐忑。
“你真的没有喝酒吗?”良久之后,罗飞突然问出了这么一句。
凌广锋觉得这句话非常熟悉。对了,就在下午的时候,郑天印曾经问过他:“你真的不会游泳吗?”
当时凌广锋回答:“真的不会。”然后他就被郑天印抛入了湖水中。
“没有啊,一点都没有喝。”这是他此刻的答案。
罗飞的反应却和郑天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喝两杯呢?”他转过脸来,微笑着说道。
原载《今古传奇·故事版》,2007年5月上、下半月版
犯罪红线
(中国台湾)宠物先生
序章
你好,是昨天打电话来的作家吗?请进,房间有些简陋,希望你别嫌弃才好。
老公,客人来了,不要一天到晚看电视了,赶快泡杯茶吧。
不好意思,我先生平常工作到很晚,回家时瞌睡虫都在发作了,因此假日经常坐在电视机前当沙发马铃薯,如果有怠慢还请见谅。啊,包包放门口就可以。
喂,老公,电视该关了啦!快,沙发给客人坐。真是抱歉,我们招待不周。
作家看起来很年轻呢。嗄,不是作家,是业余创作者?都一样厉害啦。那么你的笔名是……宠物先生?哈哈哈哈哈哈……啊,不好意思,因为没想到是那么可爱的名字,一时忍俊不禁。
那我们先进入正题吧。你说是为了取材什么“与众不同的情侣体验”,然后打听到我们夫妻的联络方式吧?要说与众不同,楼下那一对夫妻也是哦。他们是医生与护士的组合,既然是那种身份,恋人时代的生活想必也有许多新鲜事。
姓名吗?我先生叫程刚明,我呢,当然就是程太太。如你所见,是个专业的家庭主妇,五年前辞掉工作和旁边这位钝呆结婚。啊,现在虽然是钝呆,十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张脸蛋可帅的咧!真不知伤过多少年轻女孩的心……哎呀,老公别生气,开玩笑的啦。
我猜你想取材的,应该就是我们夫妻相遇的过程。我也跟别人提过,那真的是很特别的经验,我想世上会以我们这种方式接触的情侣,绝无仅有。
听过月下老人的故事吧?传说中男方的左手和女方的右手小指,若用红色的细线绑在一起,这对男女日后就会结合。虽是骗小孩的传说,但还挺罗曼蒂克的。
只是啊,说出来你可别不相信哦,绑在我们身上的那条红线,不仅不浪漫,还很危险。我和老公认识的契机,正是起因于十年前的一桩犯罪案件,噢不,严格说来应该是两桩。
记得那时的自己既紧张又害怕,但是现在回顾起来却觉得很有趣。毕竟是命运的邂逅嘛。
老公,别愣在那儿,快把昨天找到的东西拿过来吧!
昨天接到你的电话后,我们两人就开始回想十年前案发的经过。虽然之前跟别人说过很多次,但如果作为采访数据,多少还是得详细一点,因此开始寻找那个时候留下来的东西。结果翻遍整个家里,只找到一本我先生的记事本,里面记载他那个时候的行动与心理。而且因为年代久远有点破旧,都掉了好几页,不过大致上还算清楚。
至于遗漏的部分,就由我直接告诉你好了,你可以配合这本手记边听边看,两边凑合一下,就可以把整个案件的全貌给大致拼凑出来。
老公,拿来了吗?对了,就是这本记事本,请你过目一下吧,要拿去影印也可以。
啊,厨房的水在滚了,我竟然忘记自己在煮东西,真是冒失啊。请你在这边等一下,我马上回来。老公,你怎么茶水还没端出来呢?快点,别怠慢了客人……
1
那么就从十年前的某一天,我被一个坏男人给甩了的时候开始讲起吧。
那天晚上,我正在自己上班的酒店里嚎啕大哭……
天花板的球型灯映照着我指间的泪水和鼻涕,那模样很滑稽。而且因为光的折射还看得到彩虹,仿佛是恶毒的老天爷,想用“雨过天晴”的意象来揶揄我。
“小翠,别哭了啦。”
阿惠与我同样从事陪酒接待,在包厢内和我紧挨着。从方才开始就不停递面纸,重复说“别哭了别哭了”、“那种男人去死算了”之类的安慰。
酒店是竞争激烈的工作环境,所以阿惠这种身材有点壮、面貌不太好看,没什么顾客指名的人(虽然很过分,但事实就是如此)正是好朋友的最佳人选。这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只要稍微同情对手就会死得很难看。工作一个月,我仅一周就体会到这点。
一名身穿制服的女侍推开门,端着哈伯威士忌、杯子和冰桶进来。
“没办法,小翠是纯情派的吧,会对顾客动真心的那种。”
“要你管啦!”
一团带有泪水和鼻涕的面纸抛向她。看到酒,我似乎又恢复拌嘴的动力。
身穿立领灰黑制服,留着一头小男生短发。这位叫杨若俊的女侍,是我认识少数形象和姓名相符的人之一。这家位于林森北路的酒店是属于较为正派,不脱衣陪酒的便服店,因此客人玩的方式也较多限制。对于无理取闹的顾客,侍者经常扮演调停的角色。
以机灵度而言,若俊算是相当称职的酒店少爷——如果可以称呼一位女性“少爷”的话。
“哭什么啊,再找个盘子好好削他一顿不就结了。”
“盘子”在这行,是指很容易上钩、受骗的客人。
“若俊说这话不对吧,你也知道小翠不是那种人!”
“是是是,两位纯情的姑娘。不知这位姑娘认为酒店是什么样的地方啊,恋爱俱乐部吗?”
虽然拌起嘴来,她吐出的话和笑容一样带刺,但我不会看漏她闪过一丝怜悯的眼神。
“阿惠,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包厢一直占着也不好,带小翠去休息室吧。这瓶威士忌就当做我请的。啊,不要喝完喔,记得留给我一些。”
阿惠肥胖的脸颊露出感激之意,抚着我的背将我带离包厢。
休息室里,电视仿佛为了盖过我的哽咽声,音量开得极大。阿惠从隔间的厨房端来几碟小菜,并将威士忌倒入杯中,催促我多吃点东西。
“小翠,以后不要随便相信客人的话啦。”
我没有回答什么,只是盯着自己提起筷子的手看。
因为我看到一瞬间的影像。
手的小指基部瞬时围绕着一圈红色的光环,环的一端连接一条细长、也带着红色光芒的丝线,线的末端……
我正想看清楚线的末端连接到何处,那红色影像竟像流星一般,忽地消逝。
阿惠盯着停止啜泣、眼神茫然呆滞的我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
是幻觉吧?大概是心情恶劣之下的精神涣散。
深夜的电视节目正开始回放“成功企业人,背后的家庭”单元——我们当然不会对这节目感兴趣,它的用处只是为这他妈的足以杀死人的寂寞,增添些许鼎沸的气氛。
不过电视机里,女主持人像是即将把初夜献给男友,操着一口过分开朗的声调,听来分外刺耳。
“接下来为各位介绍的,是负有盛名的葆连科技唷。公司创立人,同时也是现任董事长的蔡维讯先生,背后会是什么样的家庭支持他呢?我们将为您介绍他的家庭,以及他的创业故事……”
原本背对电视机的我,猛然回头。
“小翠,不要看!”
阿惠从背后用粗壮的手臂,环住我的双眼挡住视线。我当然知道最好别看——可是我真的好想看。那没种男人顾忌的女人和小孩,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啊?那双手臂经过我死命挣扎,终于露出一道缝隙。
经过一段简短的介绍,电视上出现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牵着小男孩的画面。
我烙印下了那个画面。
瞬间,小指没来由地感觉一阵受牵引似的抽动。
仿佛某人在远处,正用那幻觉般的红线试图拉扯着我。
刚明的记事
程刚明甩上车门。小黄车驶离,周遭只有逐渐减弱的引擎声漫入天际。
手表的指针显示凌晨三点半。
头顶上的色调仍是一片黑暗,然而再过不久也即将渗入一股金黄色。在这秋末的夜日交会时段,周遭仍有几扇窗户透着些许灯光。那应该是熬夜读书的学生吧,自己在三、四年前也曾像他们一样,彻夜埋首苦读。
廉价西装是沉重的盔甲,塞满文件的公文包是束缚自己的枷锁。都会男性苦闷生活的必要装备,大概总不缺这两样吧。
回到公寓盥洗过后,立刻上床睡觉,约略六个小时后起床,再穿上盔甲提着枷锁到公司上班。如果情况紧急,还得到远地去见客户,那对自己而言,仿佛步上遥远刑场的旅途。
自己真的愿意当业务员吗?
不是愿意,而是应该,他不断告诫自己。这是身为自主男性独立生活的手段,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拥有一个被社会认可的职业,那是为了实践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得不穿的外衣。
“社会这怪兽是残酷的。请至少保有一般男人的外衣,尽管对你而言,那只是外衣。”
父亲是这么说的。这套外衣他至今仍未舍弃,一切都是为了父亲。
只是独自一人时,仍会感到彷徨无助。仅有父亲支持的自己,仍希望能有一人在这都会迷蒙的灯火阑珊处,守护着自己,为自己加油打气。
所以最近才会陷入感情思绪的泥淖里吧,他想。
其实以外表论,刚明有一张俊秀白皙的脸孔,应该是会受女性欢迎的类型。
“先生,你很俊俏喔。”
如果是某位花街女子这么说,刚明至少还会怦然心动一下,不过很遗憾,并不是那么回事。
骑楼角落的纸箱屋里,坐着一位像是因睡不着而发呆的流浪汉,他把玩手中的毛线绳,直盯着刚明瞧。方才的招呼就是出自这位流浪汉之口。
与电视上演的不一样,头发和脸并没有很脏,看上去只是个受不了家里媳妇虐待逃出来的糟老头。
“有何贵干?”刚明停下脚步问。
老头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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