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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会在那里做什么？
什景佑悄然无声地靠近了那群小孩。
“喂，你们！”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们吓了一跳。他们转头看向什景佑，什景佑的视线从他们中间穿过，落在了门前。那个瞬间，什景佑的瞳孔紧缩，脸色蓦地惨白。
一滩血液染红了木屋门外的一小片贫瘠的黄土，红色的脚印在那滩血液四周凌乱地分布着。股宗躺在血泊中，棕色的毛被践踏得肮脏，泥土和血液混在一起覆盖在它扁曲的身体上。它半睁着眼睛，眸子里的光已经消失了。
“这是……你们做的吗？！”
什景佑吼道，那些孩子毫不畏缩地看着眼前发怒的人。
这群顽劣的小孩听说这片郊野有废弃的房屋，便过来寻找玩耍的根据地。他们见这座木屋比周围的废弃屋完整得多，便选定了它。屋外有许多野猫，屋里又没有主人，他们便以为那些野猫擅自在这里筑巢。他们用石子赶走了野猫，但有一只坚守在门前。
“你谁啊？”那个最大的孩子上前一步，满脸嚣横地盯着什景佑，“这是你家的猫吗？那你快给我道歉！你看见没，”他说着指了指身边一个孩子被抓伤的脸，“那只臭猫居然敢弄伤了他！”
“不可原谅……你们这些畜生……”
“你骂什么？”
“你们这——”
什景佑放开嗓子想要吼出的话，却突然被一股力量打断了。他转身，看见好站在那里，强大的巫力正从他的身体里不加克制地释放出来。
给猫的食物用完了，好便去了城里一趟。股宗的身体变弱，他也想顺道去买些药材。他本要带上股宗，不愿离开它片刻，但看股宗和野猫们玩闹着，就没有打搅它的兴致。可是，就是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发生了这样的事。
那群孩子感觉到了好散发的可怕气息，想要逃跑，却被一种力量攥住无法挪动脚步。他们惊恐万状地看着空气中燃起的大片火焰，好缓缓将视线从股宗的身上移开，看向了他们的脸。什景佑从未见过好此刻的表情，他的眼里除了火光，便只剩令人窒息的杀意。围绕着他的火焰忽然如卷风般袭向那群孩子，什景佑还站在他们前面，根本来不及避开。
“王——！！！”
什景佑疾呼道。火焰在他的眼前停住了。但好停手的理由，只不过是他的意识里害怕烧毁了他们身后的股宗。什景佑趁这个机会，冲到了好的身前，用力抱住了他。
“王，不要这样！现在引起骚动的话，您就会被发现了！”
好完全不顾什景佑说的话，令火焰飞上半空，形成一颗颗火球，瞄准了那些凶手。他甚至没有看什景佑一眼，他的理智被杀意吞噬了。他再发动一次攻击，那些孩子就必死无疑。情急之下，什景佑让他的持有灵入侵了好的大脑。
但，什景佑对好注入的意识没有使他的杀意消除。
火球坠落下来的一刹，什景佑又尝试向好注入了意识，导致好的攻击有了偏差。火球坠入了几座木屋，这片郊野的上空升起了黑烟。
“快滚，不准对任何人说这里发生的一切！”
什景佑又冲那些孩子们喊道。他的持有灵分散成几部分进入他们的脑中，他们便听从什景佑的命令即刻逃离。
“王，”什景佑再次抱紧了好，好的巫力仍在释放着，“王，我们去锦秋吧！我们离开雪梅国吧！我选择跟随您，永远跟随您！我绝对，绝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背叛您，也不会抛弃您的！”
他不断地重复说着，让持有灵完全入侵了好的脑海。什景佑知道，好内心愤怒和杀意太强烈，他向他注入的让他冷静的意识作用微小。但，好的巫力大量释放后，意识会变得薄弱。那时，什景佑就让他的持有灵留在好的脑中，将他要注入的意识时刻重复。这样或许就能成功。
等好终于放尽了巫力，什景佑轻声道：“王，不要想起痛苦的事。今后，不要再去想一切痛苦的事……”
好全身的重量忽然全压在了什景佑的身上，什景佑没能扶稳好，好跪在了地上。什景佑弯着腰，他的力气只够抱住好不让他再倒下去。好的下巴放在什景佑的肩上，若不是这具身体无法让他流出眼泪，他就会痛哭起来。
可是分明没有眼泪，好的视线却模糊得看不清已被烧毁的木屋前的股宗。
“真的吗……”他含糊地问。
“王……您说了什么？……”
“你真的……愿意永远跟随……”
“嗯，是的。王。”
——我一直以为王给了我归宿。但，原来王是个比我更需要归宿的孤独的人。而我，或许也成为了他的归宿。
什景佑这才领悟。
第三十九章
1
这是什景佑看守金库的最后一夜。他已向雇佣他的商人说明了将要离开的事，提前领了最后一份酬劳。这晚他没有感到一点睡意，尽管放弃了回到父母身边，但他对于跟随好去锦秋的未来充满很多期待。他想，在锦秋的话，大概就能一直陪伴王，即使和王一起走在人群中，也不用担心谁会突然冲上来要捉拿他们。
天亮时他唤醒猎人，向猎人道了别。之后，他便直奔通往郊野的路。其实他的心里还有一丝未泯的挣扎。他飞快地奔跑，怕稍微慢下来就想在临走前再去看看父母，看看他不能回的家。可是他又不想再看，不想对他们心生更浓厚的惦念。然而当他出了主城区，他猛然止步了。他握紧双手，咬着下唇，反身又以刚才两倍的速度向回跑去。
什景佑来到那座已深入记忆的房屋前，越过院墙，像以往来时一样溜到房屋一侧的窗外。父亲和母亲习惯早起，虽然现在天空还有些灰暗，但他们已坐在大厅里进早餐了。什景佑看着他们，节奏混乱的心逐渐稳定了下来。大厅里没有另一个孩子的身影，他的弟弟身体弱，只要一生病就会整个上午呆在房间里睡着。
父母有了第二个孩子又组成了完整的家，所以不需要我回来——什景佑告诉自己。他用伤感的话安慰自己的内心，但他一想到好，就并不觉得伤感。是的，他必须走，有一个更需要他的人还在等着他。
“再见了。”
他不再窥视窗内，背贴着墙壁深深出了一口气，将仅剩的犹豫带出了体内。可是他刚转身准备走，一个人就挡在了眼前。那正是他的弟弟，他听见过父母叫他的名字——仁。
“你是小——”仁正要喊出来，什景佑就立刻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我不是小偷！”什景佑用强调的语气低声道。他回头向大厅里望了一眼，父母还坐在那里，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
仁看着什景佑的脸，不知为何对他的话产生了信任。在这个陌生人面前，仁不感到害怕，甚至有一种亲切感。什景佑见仁乖乖的不发出哼唧，就放开了他。
“你不是小偷的话，那你是什么人？”仁带着天真的表情道，眸子清亮。他说话时声音轻细，仿佛也为了防止窗内的人听见似的。
什景佑想不出如何回答，就不理他，一下子冲到院墙下，接着一跃翻了上去。他坐在墙头上，在跳下去之前转头对目光紧跟着他的仁道：“我是你的哥哥。”什景佑觉得那个弟弟没有想象中的让他感到讨厌。
“不过，你不用记得我。”
他说完，身影就落在仁看不见的墙的那边。
什景佑到了郊野，但没有马上回到他与好的住屋。
由于先前的那座木屋被烧毁，他们转移到了附近一座相对完好的屋子里。他继续前行了一段路，走向了一片长满杂草的花园。花园里原本种下的植物几乎都枯死了，又因为进入深秋，除了泛黄的杂草之外，难以看见其它颜色。
他停在了几株生命力强的野生植物前，植物下的一小块土地有被翻新过的痕迹。股宗就是被埋在这里。
“对不起，股宗。我让王不去想会令他痛苦的事，所以虽然他记得你，却因为不愿想起你的死，不会来看你了。但是，你一定会理解的吧。看到王失控，为了你差点杀人的样子，我才知道你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什景佑蹲下来，双手合在胸前，闭上眼静默了。
片刻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再回头看了看那小小的坟墓。
忽然，他发现了什么。在坟墓的一旁，有一朵白色的小巧的花。但是这片花园里，没有任何花盛开。那朵花原本应该是放在坟头的，却被风吹到了旁边。难道，好来看过股宗了？可是，什景佑的通灵术已生效，只要他的持有灵还占据在好的脑中反复向他注入「不要去想痛苦的事」的思想，好就不会到这里来才对。
什景佑的疑惑带来了一份不安。
他回到他们的木屋前，木屋的门虚掩着。他的持有灵突然现身，在半空中形成了身子弯曲的蜈蚣模样。什景佑惊道：“你怎么会出现，你离开了王么？！”
虫灵舞动着数只短足，向什景佑传达它的意思。
——不是我主动离开的，主人。他的意念太强，不但将我逼了出来，还把我注入的意识一并抽走了。
“那王……王呢？”
——他走了。
什景佑推开木屋的门，空荡的屋子一目了然。冰冷的阳光从他的身旁穿过投入屋内，却仿佛在吸走屋子里的光线，使那几道阳光之外的地方更显得黑暗。
果然，王一开始就看穿了。什景佑无力地靠住房门，滑坐到了地上。王一开始，就看穿了我想回到父母身边的心。可他还是留下来，说等我想清楚再走，那是因为他希望我留在他的身边啊……
什景佑本来打算告诉好他要留下来。但股宗的死临时改变了他的决定，他才向好承诺永远跟随他。
“王……分明是那么……那么希望有人陪伴他……”他的嗓子像被从心里涌上来的东西阻塞了，不再能说出话来。
不，那样不行！什景佑心脏颤抖地想。王是在毁灭自己，他会被孤独吞噬的，他会被痛苦吞噬的！什景佑扶着门艰难地站起身，他想要去找他！他摸了摸怀中，想拿出天罄，但他只触到了一些残留在衣服里的天罄化为的散沙。
看着手指上绿色的闪烁着的沙粒，什景佑再次失去了力气。
“王……”
他跪在了门边，怀着痛苦又感激又自我憎恨的心。
2
“不要再跟着我了。”
好站在荒原上，乌水小城在他背后缩成了一条线。
“我不想失去你们。所以，不要跟着我。”
他没有回头，开启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荒原上，他消失的地方，野猫成群。
3
好坐在冰湖中，等待外面的世界进入深夜。
他不能确定灵鸟将天罄带到了锦秋的什么地方，所以最好不要在白天贸然出现。过了一段时间的半隐居生活，使他觉得要避开人群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这个微小的世界里，就在这片冰湖下的深处，依然有一颗心脏跳动着。那颗属于「王」的、用来支撑这个世界的心脏，是现在对于好的最大慰藉。他忽然想，到了锦秋，他应该再去一趟莲云山脉——火灵曾被封印的地方。
他已经变得足够强大，可以将王拯救出来。
好回忆着那时的事，尽管这些年他经历的一切有很多事都在他的记忆里难以磨灭，但与王在莲云山脉中的那天，永远保留着最鲜明的印象。
火灵不知为何、被被谁封印在了莲云山内部。它为了获得自由，将自己的封印转移到了王的身上。等封印完全转移时，火灵对王注入了它的意识，令王变成了火灵的赝品，代替它被封印。而火灵答应了王的条件，成为好的持有灵。
——「不够强大的人，会承受不了我的意识注入而死去。封印转移就失败。」
因为王的强大，火灵选择了王作为它的代替品。那么，现在的好，也能够承受火灵的意识。他可以用自己，将王换回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占有这个世界太久了，或许是时候物归原主。
他的这些想法，能被形成这个微世界的原体——王的持有灵约看透。他与约能在思想上对话，但自从他到雪梅国冠上阴阳师的头衔，他就不再听见过约的声音。约不愿理会他，因为它认为好的行为一步步背离了王的旨意。不过这次，听见好在考虑将王换回来的事，约的声音传入了好的脑中。
——你应该那样做。
好听见这句话，意外地愣了愣。
——你该把他还给我了。或者是，把我还给他。
——我也觉得……该是那样……
好回答了一句，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冰湖。他来到雪地里那座白色的曾用于追随者聚会的会堂前，刚站定，甚至没有踟蹰一秒，他就一挥手，令会堂瓦解，化作了细小的雪花。他也没有多看那飘散的雪花一眼，就又转身走开。他瓦解的不仅仅是一座建筑，而仿佛是什么沉重得多的东西。然而他的态度，却像对待比那一片雪花更轻的东西一般。
——我对这个世界的改造全部撤销，将你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只是，追随者什么的我搞砸了，「王」的称誉也搞砸了。但，你一定也相信，只要他回来，他回来的话，就会改变这一切吧。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好便开启了离开的门。
走出这扇门时，好几乎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随后，他踏入了一片黑暗中。门在他身后关闭消失，四下无光，也感受不到他人的存在。他想，看来天罄是被谁捡到，带回了什么地方。他大胆地使用了火焰，几簇火焰围绕着他将周边照亮。
他环视了一下，发现这里是一间地下室。他的身旁堆满了珠宝首饰，想必这间地下室的主人非常富有。或许天罄被当做宝石，几经转手买卖，才落到了这家主人的手里。地下室又窄又长，好走在左右靠墙的宝箱之间，向前面的门走去。
虽然门上了锁，但他轻易地打开了。门外是一个小空间，有一架楼梯通往地面。他走过去，准备上楼时，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与他刚出来的门相对的另一边，也有一扇门。那股阴气便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
好觉得有些奇怪，没有立刻上楼，转向走到了那扇门外。近看才知道，这扇门不是用普通的锁关上的，门缝上贴有几张符纸。他解开的符纸的封锁，将门打开的瞬间，阴风猛烈地拂来。他不由得握住了门框，感觉自己不像是站立着，而是俯身悬在空中快要坠落下去。火焰的光线无法投入门内，里面的黑暗令他感到犹如身临深谷上方。
他定了神，往门里迈进了一步，怪异的呼号声霎时如洪水般在他脑中掀起巨浪。他立即收回脚，一下子退后。
不会错。他心想。这里面是鬼的气息。这家主人，居然在地下室饲养了数量惊人的鬼。他不准备追究别人饲养鬼的目的，也不想在这里除鬼而引起动静——这不管他的事。于是，他将门重新封上，回到了楼梯下。他抬头向上面的出口看了看，认为上面很可能住着一个危险人物。他熄灭了火焰，尽量隐藏自己的气息，慢慢地走上了楼梯。
地上的房间里没有人。好不愿多做停留，便通过天窗跃上了屋顶。他本打算让地下室里的那块天罄失效，但又想了想，留下了它。
他走上这陌生城市的无人的街道，发觉这里建筑的形式并不陌生。当他走完几条街，确信了这里根本不是锦秋！他有些失望，自己并未离开雪梅国。他派送的灵鸟，竟在飞出雪梅国国境之前就遇到了什么障碍。
好皱了皱眉，用符纸再制造了一只灵鸟，又让它叼着一块天罄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