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自己身上有多少伤痕吗?”
正想着,听到父亲忽然这样问,火莲不知语出何处,“孩儿练武之人,身上自然有很多伤,不足为奇。”
“这些年,为父对你,多有苛责……”
“爹!”没等展颢说完,火莲已经感到了他话语中深深的忧伤,“我知道爹对我严苛是为我好,我尽快的成长,也就能尽早报得家族的沉冤,爹,孩儿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展颢心中想着,缓缓走到火莲身前,
“那你知道,为父身上有多少伤口吗?”
火莲听了一惊,抬头望见展颢由于先前的哀伤而早已布满血丝的双眼,那种浓浓的悲戚顿时浸入心脾,胸中一阵冰凉。二十年来;他数着父亲的悲伤和痛苦长大,每成长一点,就想着能为父亲多分担一点伤痛。可是他始终觉得,爹的心中有些角落是他不被允许碰触的。或许就因为这样,他仍然无法一肩挑起这苦楚,只能看着父亲的身影越发的凄凉。
“凡人确是无能。有些伤口,看不见,也好不了,只能由着它滴血,由着它溃烂……”
“爹……”
“冷中使!”
幽冥大殿正殿后身,冷清正要顺着草丛中的土路前行,却被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白衣卫士叫住,立时心生不满,恨恨的道:“怎么;就凭你也敢挡我的路?!”
“属下不敢!”白衣卫士恭敬的一行礼,“这条小路绕过去,不过是一间废屋,宗主近日修葺了一番,想要拿来放置武器药物之用。冷中使若是有兴趣,不如让属下带路……”
冷清看了看白衣卫士,星眸低敛一阵。他知道宗主最憎恶别人干预他的活动,擅动他的东西。心下多有忌惮,没等他说完,冷清便不屑的朝那白衣卫士哼了一声,转身离开,边走边想,我在无间道待了十余年,居然对这条小路一点印象也没有……真是怪了!
平日里,清晨的御香斋总是很安静,忙了整夜的姑娘们都要休息。可是今日一大早,杜芙就叫了人来准备洗漱用水。
不一会儿,金蜇端了盆热水进屋,见到杜芙支着手肘,呆呆的坐在桌前,不知她想什么想的如此出神。他小心的放好水,随口问了几句,杜芙却没答话。他撇了撇嘴,心下奇怪,今儿个杜姑娘怎么起的这么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刚要迈出门槛,忽听屋里传出响动。
“啪!”
杜芙一拍桌子,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气愤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原来他不过是来我这喝酒的?!”
“哎呀,李姑娘,你可回来了,你快去看看吧,杜姑娘不知道怎么了,一大清早就在屋里自言自语,神神道道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会不会中了什么邪啊?”
“中邪?”刚从方家回来的李柏,一脸倦容,正想歇下,又被金蜇吵起来,无奈赶紧跟着他去看杜芙,心下琢磨:我这刚陪完方离伤心,你又出了什么事?难不成也是为了那个余火莲?真是的,这余火莲有什么好?头也没有方旭的大,怎么看都差多了嘛!居然同时让两个女子为他哀伤动情,哎,不明白啊不明白!
“可恶!”
李柏刚要推门进屋,就听见里面杜芙又拍桌子又大叫的,不由得惊讶的和金蜇对视一眼,金蜇赶紧点点头。李柏心道:杜芙这是说谁可恶?说余火莲?不会吧,她不是很中意他吗?难不成,她说的是方离?
“小芙!”
“小柏!你来了!”杜芙一见到李柏来了,赶紧跑过来拉着她坐下,毕竟是这么多年同甘共苦的好姐妹,没有什么心事不能跟李柏说的,“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刚要张口,瞥见跟着李柏进来也想听听故事的金蜇,冷声道:“金蜇,你可以走了!”
“哦……”
李柏朝门口望了一眼,“好了好了,没人了,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杜芙还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出什么事了?”
“他以为我这赏荷轩是什么地方?酒馆吗?有钱就可以大摇大摆的进进出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说的是谁?余火莲?”
“除了他,还有谁?”
李柏不可置信的望着她,抬手覆上她的额头,“你想通了?你,你没发烧吧?”
“哎呀!我没发烧!”杜芙挥开她的手,“我杜芙不是路边的风景,想看就看!每天每夜,多少王公子弟捧着大把大把的银票而来,就为了看我一眼,博我一笑,可若对不上诗句,赢不了我的欢心,那也是枉然!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娘她每次都爽快的允许他进来找我,可我杜芙也是有尊严的!怎能如此遭人践踏!”
“小芙,你真能这样想就太好了!”李柏看着小姐妹终于从前些天的愁眉苦脸中活过来,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气模样,心里别提多开心!虽然她从方旭处听到方离的遭遇也难过,看着小离泪眼汪汪的说自己会走过这段伤心,她也同情小离与余火莲这段莫名夭折的感情。但她从头到尾就明白杜芙这边不过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早晚会受伤,看到她为他牵肠挂肚时,真是为她不值。忽然心中生出一个想法,“我约了方姑娘,就是方旭的妹妹,明日去逛庙会,不如你也来吧!出去散散心,心情就不会这么憋闷了!”
“好啊!我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0 章
“我先去找方姑娘,待会咱们在门口见。你记得换一身朴素点儿的衣服出来,听到没?”李柏嘱咐正在梳妆的杜芙,听到杜芙不耐烦的答应了一声,又继续道,“还有,如果你不想害我们半途出事,就别戴那么多首饰,打扮的越不显眼越好!”
驼子自从一路护送秋娘回到幽冥大殿以后,一直很沉默。几次喜鹊娘娘与他交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毕竟,秋娘的故乡就是赵家村,而将军当年的所为虽说是奉了旨意,但也确实杀了秋娘一家,这个秘密一直压在他心里。按着秋娘的意思,驼子并没有将此事告诉宗主。这会儿,他正在御香斋门口扫地,看到杜芙出来,互相打了个招呼后,问道:“杜姑娘这是要出去?一个人?”
“不,还有小柏。”“哦。”正说着,那边李柏和方离已经走过来。
“你好,我叫方离,你叫什么?”
“她是杜芙,呵呵!”
“人家方姑娘是在问我,又没问你!”杜芙没好气的瞥了一眼李柏,转头朝着方离笑着说; “我是杜芙,你叫我小芙就行了!”
除去了浓妆艳抹和琳琅繁复的饰品,身着一身青色布衣的杜芙,虽然依旧难掩沉鱼落雁之容,却没有了在御香斋时那股重重的脂粉气,此时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看起来温婉亲和,落落大方。毕竟她与方离只见过一面,而且此时方离并不知晓李柏的出身,只当是哥哥喜欢的姑娘,对于李柏的朋友的身份,也就压根没有往御香斋上想,故而双方都没有认出。而李柏倒是觉得反正两个姑娘都放弃了这段情,放弃了余火莲,那么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与其在家中憋闷,不如一起出来走走逛逛,人多点也就热闹点。
不过,庙会上人杂,难免有些江湖上的宵小之辈。
杜芙倾城的容貌,再多了几份恬淡清雅的装扮,频频引得过往路人侧目,更不用说这三个女子无疑都是市井间少有的可人儿,此次三人之行,危机似乎一路跟随。不过这旁人的眼光,方离没发觉,杜芙没注意,两个人只顾着看街边精彩的表演,和光顾摆放着许多小物件的摊贩,却不知另一头,李柏的心一路上就一直悬着,密切注视着旁人投来的目光,无暇欣赏表演,心下后悔没有让她们换了男装再出来。将要危难的预感越来越重。
“喂!”杜芙说,“你干什么老拉着我啊!”
“啊?我没有拉着你啊?”李柏奇怪。“我也没有啊!”方离道。
“那是谁?”杜芙疑惑的转身,却看到一个衣着光鲜的陌生男人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正拉着她的手腕,立时奋力甩开,并赏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干什么,放开!不要脸!”
人们忽然从看表演转向看这场争执。
人群之中,那人不敢造次。可当李柏她们刚拐过一个路口,到了清静些的地方,就看见几个打手模样的人朝她们逼来,领头的就是刚才那个无耻之徒,“臭丫头!敢打我?!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都吓不倒我们!”李柏大喊,那帮人听了哄笑一通。
方离机灵,趁他们不注意,拉着杜芙和李柏掉头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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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斋里;喜鹊娘娘问金蜇:“小柏呢?不在屋子里?去哪了?”
金蜇回:“哦,一大早就去方家了!”
“方家?”
“去找方公子啊!”
“御史中丞的公子……方旭?……不行,走!去方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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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姑娘仓惶逃跑,误打误撞闯进了附近一家酒楼的后院,这院子里堆着好多东西,像是仓库。那帮人也跟着追了来。慌忙之中,她们躲进了一个空空的米缸。
“哪去了?”“找找!”
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之后,似乎安静了些。等了许久,一直没有声音了。
“没动静了?”
“他们,走了?”
“应该走了吧……”
“那,我们出来吧。”
只听砰的一声,米缸中的三个人同时起身,头撞在了一起。
方离捂着头,笑着说:“也不用一起出来吧!一个一个的嘛!”
李柏道:“都怪你!抢什么!”杜芙无辜的道:“干什么怪我啊!”
好不容易一个个的从米缸里爬出来;正要往外走,突然,从杜芙背后伸出一只手,一把钳住她,“让老子辛苦追了3条街,等了这么久,终于肯出来了!”
原来那帮人方才根本没有离开,只是在旁边守株待兔,等着她们现身。
很明显,他们的目标,是杜芙。
“你放开她!”李柏大叫。
一个小厮道:“我家少爷看上的姑娘,还没有失手的时候!”
正说着,旁边又围上来几个人,见他们人多势众,李柏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正着急,只见那个抓着杜芙的男子突然大叫一声,全身无力的瘫倒,一帮人围过去,“少爷!”“少爷!你怎么样?”
李柏趁乱赶紧拉过摆脱魔掌的杜芙,仔细一瞧,原来是方离偷偷捡了根粗木棒打了那人后颈。旁边一个小厮看到后,举刀就向方离砍去,亏她躲的快,但还是在右手臂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正在此时,忽闻那举刀小厮一声惨叫,手背上迸出血,刀已脱手落地,他仓皇张望四周,不知射入手中的暗器从何而来,心道必有高人在附近,又见他家少爷已不省人事,便赶紧领了手下人离开,“先顾少爷安危要紧!走!”
“小离!”
“小离,你怎么样啊!”
杜芙和李柏搀扶着方离出了院子,往方府走去。方离强笑着道:“我没事……”
“你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没事……”快到御香斋门口,杜芙扶着方离坐在附近的台阶上,扯下自己身上一块衣袖,正要为方离包扎伤口,忽然眼前一道身影疾速闪过,来人拉走方离,在几步之外站定。
李柏和杜芙站起来看向那人,齐声惊道:
“余火莲!”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1 章
御香斋门口。
“你想怎么样?!她这伤口是怎么弄的……你想害死她吗?!”
余火莲疾步袭来,把杜芙逼至墙角,一只手狠狠的抓着杜芙的手臂,用力之大,直把她疼得眼角泛出些泪花。“你……你抓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伤的?”
“你还狡辩?!”
“火莲,你干什么?快放开杜姑娘!”方离捂着伤口,焦急的大声道。
“余火莲!你快放手啊!”李柏用尽全力想拉开他,却丝毫没有效果。
正僵持着,忽闻一个清雅的男声,
“你一个大男人,竟然欺负个弱女子!”
余火莲闻言,送了送手劲,朝说话人望去。只见那人一袭素白衣袍,手中摇着画扇,俨然一副书生模样。李柏见他松了手,赶紧抢下杜芙。
余火莲嘴角轻笑,冷哼一声; “我做事,还没有人敢阻拦!”说完;便恨恨地举步朝那男子走去。
白衣男子看见余火莲一脸怒气的走来,却丝毫没有犹疑和恐惧的意思,依旧镇定自若的摇着扇,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方离见状,赶紧走过来拦住余火莲的去路,“火……余公子……你误会了,我受伤和杜姑娘没有关系!”
余火莲闻言关切的望了她一眼,却不知这一望,眼神就再也移不开,收不回来。
两人静默的对视了许久,心中都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敢说,或不知,用怎样的身份来说比较合适。
余火莲看了看她手臂上的血痕,心中一阵矛盾和心疼,忽然拉过她,朝春山书寓走去,“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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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男子走过来,扶起杜芙,“姑娘,你没事吧?”
杜芙微一欠身,他的注视让她颊上染过一层红晕,
“我没事……多谢公子帮我解危,不知……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李镜。”
等到男子走远了;驼子从御香斋走了出来; 看了看一身狼狈的李柏和杜芙,笑着道:“你们两个会点儿功夫的人;却还没有方姑娘机灵!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就别乱跑。这回遇险了吧……”
李柏闻言惊道:“原来刚才射暗器救了我们的人是驼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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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书寓内,余火莲正小心的为方离处理伤口。
余火莲眉头紧皱,看着方离手臂上的伤痕,胸中却像有一把尖刀,绞着他的五脏六腑,“这刀口……又是怎么弄的……你……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受伤,不要总是轻易陷入险境……”他边忙活边说着,抬眼望她,却发现她的双眼早已湿润。
“怎么了?是不是上药很疼?”他焦急的道,“……我把你弄疼了,对不起……”
“不,不疼,”方离抬起另一只手擦掉自己脸上已经夺眶而出的眼泪,强笑着道,“我很好,真的,我没有这么娇贵……”
余火莲不忍再望她的泪眼,站起来转过身去收拾桌上拭血的布,轻声道:“我……我从小就是一个人,没有朋友,或许,我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
“可你还是关心我的……”方离打断他的话,站起身来,“火莲,你真的很好。这些天,我想了好多,想到,我们其实认识不久,可我却不由自主的喜欢上了你,然后,我终于明白过来,明白了人的心,人的情,也许跑的比自己能感觉的还要来得快,等到发现的时候,往往,却拉不回头了,是不是?
“我想到了你的回避,你的迟疑,你的不肯告诉我原因,那是因为你的心,已经在另一个姑娘身上,你回不了头,可是又不忍心伤害我,对不对?”
“小离!……”
“你不用对我感到抱歉,我也不会因为自己喜欢上你,而觉得自己不对,或不好,我的伤心,痛苦,都会过去,我会把你放在我心里,我会,永远把你藏在心里面……”
“不是!”余火莲上前紧紧抓着她的肩膀,“没有别人!从来就没有别的姑娘!我只想,用她来教你死心离开,可是最终我发现,离不开的人,是我……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你爹……如果,如果我们只能偷偷在一起,你,可以吗?”
“为什么?……告诉我原因……”
“别问,什么都别问。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我愿意,如果只有这样才能看到你!……”
余火莲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心念:小离,你很像她,你真的很像她!你像她一样体贴,像她一样坚强……可你却总是有这么多好奇,这么多疑问……或许,我今生都无法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如果是这样,你会不会怪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2 章
余火莲送方离回家的时候,已是傍晚。
方离刚进门,就见小芳神色慌张的跑过来,“小姐,出大事了!少爷他,少爷把老爷……”
方离闻言大惊,“怎么了?哥和爹,出什么事了?”
方离急急忙忙赶到方子庵的房间,只见太医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