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先生有什么意见吗。”
他才是一个三岁多的孩子,我实在很难保证他不会穿帮。于是我只好狠心地用力捏住凉介的手,凉介觉得疼了,放声大哭。
我倒是松了口气,他顾着哭,就没有精力来揭穿我不是他妈妈了。凉介凉介,一会我一定给你道歉,给你买好吃的……
迹部神色很紧张地盯着我怀里的小男孩,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我心里一阵苦笑:这孩子长得这么像幸村,他还能得出什么结论呢。也好,趁早让他放手吧。
忽然间他脸上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戾气:“这是……幸村的孩子?!”
“原来先生认识我丈夫。”我眯着眼睛笑了一下,看见凉介一直在哇哇大哭,我顺势补了一句:“我就不要求先生对你刚才的莽撞行为道歉了,可是你吓到了我的孩子,请你让开。”
“星野灿,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迹部突然怒去冲天地抓住我的肩膀,“从前我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连句解释都没有就离开我?!又回去找幸村精市?你这女人心思未免也太狠毒了一点,玩弄两个男人的感情吗?我把心都掏给了你!只要你要我连星星都能摘给你!——”
“可我不要星星。”我冷眼看他。出口又觉得这样是不是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想掩饰过去,“这位先生,我说了不认识你,请你不要再纠缠了。”
他神色有短暂的懈怠,我赶紧抱着凉介离开,哪知他又来抓我的胳膊。
凉介哭得更大声了。
“你休想走!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我挣扎之际,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想要什么解释。”
迹部怔了一下,看向声源。而我不用看也听出是幸村的声音,只是没想到Kane也跟在他旁边。
谢天谢地。
“幸村?”迹部似乎没想到幸村会在这里。
“真是好久不见,迹部君。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呐。”幸村平静地微笑着,话里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迹部收敛了自己方才的失态:“不及幸村君幸运,事业一切顺利,而且已经娶得如花美眷、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幸村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他这样聪明,一听便知什么结婚和孩子都是我扯谎骗迹部的。
“Scarlett,你跟Kane先回去吧。我跟迹部君十几年不见了,要单独聊一聊。”
“什么话不能当着幸村太太的面聊呢?”迹部笑着看向我,显然不想让我走。
我根本不想接话茬,只走到幸村面前吻了吻他的面颊:“孩子饿了,我带他去吃东西。”说完便安慰啼哭不止的凉介,跟在Kane后面离开。
“凉介不哭不哭,还疼不疼?都怪舅妈,舅妈错了。”一路上我都愧疚地轻拍孩子。刚刚为了让他不要说漏嘴,我只能捏他的手把他弄哭。
“你饿不饿?舅妈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小家伙不回答我,兀自抹着泪。
我果然是不具有哄小孩的天赋啊……低叹一声。忙了一天又发生这种事,实在是很疲惫。我把凉介放在地上,无奈地看了Kane一眼。Kane却趁着这个空档见缝插针地追问我:
“那个男人是……迹部景吾?”
我真的已经感到很累了,不想说话,只够力气轻轻点头。
Kane突然不甚明了的笑了一下,眼睛里浮现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寒冷的目光:
“本来我还因为不能亲手教训欺侮你的人而遗憾呢。现在我放心了,既然是他——幸村先生应该不会手软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下篇(5)
我走出酒店大楼的时候已经是夜幕低垂,银座已是华灯齐放。熙熙攘攘穿着时髦的男女自我面前走过,我好像游离到身体之外,眼睁睁地看着这条繁华璀璨的夜色星河,心里却是这样一种哀戚的空荡荡的感觉。
这样凛冽的冬天。这样独特的属于东京的味道。
原本定的房间就是在开发布会的会场楼下,但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Kane自然不放心让我继续住在这里。
“我帮你另找一家酒店吧。”Kane安慰的眼光落在我身上,“Scarlett,你看上去很累了。”
我垂下眼睛摆摆手:“没事,东京你也不熟,我自己去上野那边找一家酒店就好。”
“上野?”
“啊,不是太远。”我凄切地挤出一个冻僵的笑容,“那里交通方便,万一迹部找过来,我也方便逃跑嘛。”
“还有力气开玩笑呢?”Kane的手掌附在我的额头上。
我没有理他,而是看着怀里乖乖的孩子:“凉介想回去找舅舅还是跟舅妈一起走?”
“舅妈不跟舅舅一起吗?”眨巴眼睛。
孩子的眼睛总是特别的亮。我看着他,心头一紧:求求老天爷,不要让这孩子在世上受到任何伤害,让他健康平安的长大吧。
“舅舅一会儿就会来找舅妈,然后把凉介送回家,好吗?”我看向孩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眼角都是温柔的。凉介犹豫了一下,还是表示信任的点了头。
“真乖。”我在凉介的额角亲吻了一下。这个孩子仿佛穿过了我心里的羊肠古道,触到了藏得很深、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到了新的酒店安顿下来,Kane又返回银座去善后。那些衣服第二天都要运回米兰,各方薪酬和费用的账目也都要他去结。
“跟着你这些年我都快变成十项全能了。”
“你该感谢我。”我假装听不懂他的讽刺,“哪天你不想做衣服了,也会有很多人想聘你坐私人助理的。”
“借你吉言……”
“记得告诉精市过来接孩子。”
Kane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知道啦。”
Kane走后,我打电话到前台给凉介叫了晚饭,又陪他玩了一阵。除了累并没有感觉到异样。但我知道,我只是还没有消化今晚这一切——我的反应还是这么慢,和十四年前一样。我想再过几天,当我再想到今天遇到的这个满脸戾气的迹部景吾已经他可能会对我做的事的时候……也许幸村又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了吧。
重逢的姿态有千万种,我也曾无数次想过这一天,我是会哭还是早已释怀。但设想归设想,我始终以为人海茫茫、世事倥偬,我不会真的再遇见他。没想到今晚,我竟然畏缩得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实在是可耻又可笑。
大概九点多的时候,幸村来了。我一开门就感受到他身上冷风的气息。把他的外套接过来,给他端了一杯热茶,问他:
“冷不冷?”
幸村温柔的眼眸看向我,牵起我的双手放在他的面颊上。
“好凉。”我微微皱眉,“进屋暖一暖,一会儿把凉介送回家吧。小舞应该着急了。”
“我给她打过电话了,一会儿过去。”幸村抱起外甥,亲了一口,又对我说,“你早点休息吧,今天一定很累了。送完孩子我回来陪你。”
“好。”我确实觉得很疲惫。
幸村长久地凝视着我,我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你不问问我跟迹部聊了什么?”
他终究还是说了。
我轻叹一声:“对今晚这件事,我不想显得很在意。”
“可是我在意。”
我愣在原地,看见他庄重严肃的神色,眼神中是他比赛棋逢对手时那样的认真。
心里有点沮丧,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定是生气了,他陪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爱护我、照顾我,甚至三番五次的暗示想要娶我,而我竟然还是在再见到迹部的时候心虚得不敢承认自己就是星野灿。
原来我竟然一直没有从有迹部景吾的记忆里走出来过……
“对不起。”我愧疚得鼻酸。我知道幸村待我的好我是一生也报答不了,可是除了道歉的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他冰凉的手捧住我的脸:“灿,我永远也不需要你说对不起。我从来不想独占你,唯一的愿望是你不要再受到伤害。今天晚上这样的事情我想想都害怕……”
我的大脑里顷刻翻江倒海。原来幸村说他在意,是今晚我被迹部欺侮的事——幸村精市从来没有因为让我痛苦的事情吃醋过,他怕是也从没有指望我能把迹部从我脑海里彻底抹去……
心里的愧疚越发膨胀起来,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落。
“Seiichi; I don’t deserve the things you do……”
幸村轻叹着把我揽进怀里:“Yes you do。 You do deserve everything。”
送走幸村和凉介,终于只剩我一个人。觉得有点冷清所以打开电视播了一圈,但是实在是太疲累,几次昏昏沉沉地差点睡着,索性就关掉电视、换上睡衣、到餐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就准备睡了。可是这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看上去像是外国的号码。
起初我以为是打错了便摁掉,但是对方又第二次打了过来,我只好有点不耐地接起来。
“Hello。”
“灿吗?”对方却是讲日文的,温柔又有点怪异的语气,“我是雒笛。好久不见啦。”
作者有话要说:
☆、上篇(1)
碧云记
向风前懊恼,芳心一点,寸眉两叶,禁甚闲愁。
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
——张耒《风流子》
【上篇】
1。
我看着你病恹恹地卧在床上,脸色煞白,双眼涣散无光。还有你那一头浓密的、长出了东西方两国血统的褐色卷发,三天没有打理,看上去脏且繁,毫无章法地伸展着,让我这个矫情的中国人一下就想到了“剪不断,理还乱”。我知道,你在心里默默地发过誓的,为那个骄傲的日本小子留起长发,即便在你们分手之初你自己动手剪断了——却还是为了他,你也不忘这个誓。在你心里,本可以对这一没人知道、二是知道了也无关紧要的誓言作出抵赖的,然而你却让它变成了一个人的海誓山盟。你从来没让头发再短到肩膀之上。
我虽讨厌这样不体面的你,但至少这代表你还是那个沉静之下带了一副“为了爱情忠贞到不要命”的热烈性情的女人,继承了你那北欧的母亲。这热脾性毁了她,这些年似乎也没有放过你。
忘了说,我是当年曾经盘下“雕刻时光”那家店子的中国人。樱井真弓找到我的时候,我在重庆玩得正欢畅,好吃的火锅让我相当满足。她问我记不记得她——当年你与我交好的时候是提起过她的。我听见她的自我介绍,一笑就想是你回日本了,并且一定有走了许多路程、又发生了许多事情。
“听说你绝对不会在自家好好待住一段时间,害我好找啊。”真弓笑。
我匆忙摆摆手:“不,不。我还没有家呢。所以我趁年轻四下转转,想找个最喜欢的地方住下——你知道,我的老家是个鬼地方,冬天的时候最讨厌了。”
“你的上一站是——?”她对我关乎故乡的评价十分头疼,于是转移了话题。
“挪威白岛,大冬天的,冷得人见鬼。”我纠结的仰起头,看着重庆冬天的云彩,和别处有不同吗?似乎并不明显。我想起你,灿,你也走过了这许多地方,应该明白这种体会,就是我们活来活去,结果发现活在哪里都一样,心里还是空荡荡一片。我有时怀疑,我们是不是对这一点早就心知肚明,所以我们需要舟车劳顿,来推迟这过早到来的绝望。
那么这样的四处奔波,究竟是为了给记忆填上什么,还是挤出什么?
我们是当真在寻找想要留下的地方,还是反而希冀遗忘曾经留下的地方?
灿,你告诉我,是什么?
是不是这样的身与心的违背,让你成了今天这副憔悴模样?双颊凹陷,面孔惨白,支起的关节每天负责把你从本就稀浅的睡眠中硌得醒过来,你甚至觉得你的盆骨像两把立起的刀子,要想那些妄图扑向你、压倒你的人复仇;你的双腿活像干枯的树枝,松垮的皮肤让你完全不像二十八九岁的女子。我听说了,你隐居十年终于在时装的灯光下露了个面,我也看到了转天很多主流媒体的网站上都有报道这位不鸣则已、甫一露脸就掀起了轩然大波的设计师患有厌食症。当然,再顺便对整个时尚圈的变态审美针砭时弊,猜测那些顶级model的健康状况,是否有谁又因为过度节食而进了疗养院。你看,媒体们都拿出一副很有良心的仁慈模样,还能在良心背后数钱,多好的买卖。
当然,我还没傻到相信你会有厌食症,毕竟你是有幸村精市的,他会强迫你规律的饮食。他待你厚重如磐,任谁见了都放心。而你竟然还是骨瘦如柴薄薄一片,我见你下床走到太阳底下,就像是透明的蝉翼,阳光快要洞穿你的身体一般。你闭上眼睛一脸安详,我却觉得惊骇——我们这等世俗之人,也只得看世俗的文字,按世俗的情节想象一个回光返照的场景,而下面的故事我不敢揣测。
但你毕竟是与众不同的,你只是下床晒晒太阳,并无其他。
然后你佯装才发现我似的,头也不回地轻声打招呼:“雒,你来啦。”
我看见你笑容背后一贯埋得很好的哀伤,我差点就相信了你的悲凉。但我哈哈一笑了之:这么多年,你还是一贯的喜爱骗人,骗别人也骗自己。你不过想装出一副弱者又隐忍的模样,好让我们都不惜言辞的对你另眼相看。可是你告诉我,你当真哀伤吗?你已经承受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又经过了这许久的时间,你早就是钢铁一样不催的女人了,只不过是再遇前男友,你绝不可能悲伤。
其实我自己心中也清楚,这一切推断都是建立在一个假设上,就是你不再有不为人知的故事了。但是——写到这里,我心里无比悲怆,因为我知道,你的故事还有很多、远远没有完。这许多年,迹部景吾留给你最深厚的纪念品——疼痛,疼得让你拼尽全力也没能忘记他。
我看像你。你的眼睛像是一把死灰,尽管我不想承认。
作者有话要说:
☆、上篇(2)
让我来看看那位肯为你出生入死的男士,幸村精市在做什么。
很是显而易见,他不是爱你过于深,就是脑筋不太好用——经历了那天发布会后的“争执”,他竟没有想到“原来你仍把迹部记在心中最特别的位置上”。刚刚幸村私下告诉我,发布会那天他把你和Kane支开之后他也马上离开了,并没有跟迹部说什么、更没有同他动手。因为他猜想你并不想承认你是谁,更不想让他知道所有事情的始末。
——他毕竟是一切都替你着想的。
可是发布会结束的两天多以来,迹部景吾弄到了你的电话号码、弄到了你的住址,时刻不断地以各种形式骚扰着你。你已经是收到过三次玫瑰花、两次恶心的恐怖玩具、两封阴阳怪气的恐吓信和数不清的骚扰电话。
我对这恶作剧一般的手段哭笑不得:迹部真的是财阀的董事?都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要报复好歹也用点上档次的手段吧……
“你再不采取点行动,连我都看不下去了。”我看着你被这些低级的骚扰折磨得精神有些恍惚的样子,偷偷对幸村说。
幸村坐立难安,生怕他再来找你的麻烦。我想他正在考虑怎么去会一会迹部景吾那小子。
星野灿,或者Scarlett——怎么叫你都可以。你这般聪颖,重要的是你了解他,你当然知道幸村想要做什么。
“不去阻止他?这么下去你会功亏一篑的。”我坐在你的床沿上,静静地削着一段似乎永远也削不完的苹果皮。
你竟笑着向我摇头:“雒,我已经没力气管那么多了——我什么都不管了。做好自己的,其他听天由命吧……或许这就是命呢?”
我看着你,多么服帖的女子,被生活狠狠践踏过还能有这份心情,还是只有经历了那些极度的疼痛才有如此的境界?
“精市对我的情谊实在让我厚重难当。”你轻轻阖上眼睛养神,“我一辈子拼命去报也报不起的恩,怎么还敢在伤害他?我若把话挑明了、制止他去见迹部景吾,那究竟是在暗示他什么?是说我多爱那个人,所以才要保守所有秘密吗?”你开始习惯性地摇头否定自己。
“难道不是吗?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什么理由让你这么多年也藏着真相?别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