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不敢违抗父命,但又不舍刘太后,便偷偷瞒着太宗皇帝,将刘太后救了下来,救下来之后,将她藏在了最为信任的赵爵的府上。
赵爵彼时还是个孩子,自然不用担心避嫌的事情,更何况,襄阳城离东京城颇远,也无需担心事情传到太宗皇帝耳朵里。
刘太后在襄阳城的那段时日,赵桓还会时不时地会溜出王府,不远万里来与她相会。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太宗皇帝崩天,赵桓才将刘太后接回宫里。
这些事情,八贤王曾跟赵宁提过,那时候的赵宁还问了一句,说先帝最信任的不是父王吗?
八贤王眼睛瞪得滚圆,说,那能一样吗,为父的府邸在东京城,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全天下都知道了。
再说了,为父若是领了一个女子进门,以你母妃的脾气,只怕先拎着你舅舅的大刀把父王给斩了。
刘太后在襄阳城呆了数十年,想来也是与赵爵有几分交情的,要不然,也不会极为熟稔地叫赵爵为小爵。
“你回去告诉小爵,若他此时收手,哀家还能保他一命。”
一盏孔明灯从台下升起,昏黄的烛光将刘太后保养得极好的面容照的明明暗暗,刘太后眼睛微眯,向孔明灯伸出了手。
孔明灯越飞越高,离她的手指越来越远,刘太后眉头微动,道:“若是不然,哀家便只能给他收尸了。”
赵无眠目光一暗,道:“娘娘这又是何苦?”
刘太后敛了衣袖,抬头看着孔明灯,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空灵:“先帝待哀家极好,他一朝去了,哀家要替他守住这诺大的家业。”
烛火的映照下,刘太后凌厉的眉眼里有着几分寂寥,她道:“你回去告诉小爵,这天下不是那么好坐的,若他真的坐了这江山,只怕要失望了。”
赵无眠眸光一闪,道:“既然如此,那我想问娘娘。”
赵无眠抬头看着刘太后的背影,缓缓道:“娘娘如何看待,武后临朝呢?”
夜色微凉,赵宁心跳骤然加速。
武后临朝,赵爵这是要尊刘太后为帝吗?
赵宁袖子里的手指微微发抖,对于权力顶端的人,称帝是他们最终极的一个目标,而彼时大宋皇朝顶端的刘太后,是不是也有着这样的目标呢?
赵宁的目光缓缓移动,她看着刘太后,不敢遗漏她一丝的表情。
刘太后许是看累了孔明灯,她闭上了眼。
那双凌厉的眉眼,一旦闭上,便给她秀美的脸上添了几分柔和,不难想象,年轻时候的她,有着怎样的绝色。
从一个最为卑贱的歌女,一步一步走到权力顶峰,她的容颜,她的能力,她的心胸,都是万里无一的。
刘太后又睁开了眼,眼底印着夜空中的万盏孔明灯,声音淡淡,道:“哀家不稀罕。”
作者有话要说:刘太后:哀家想称帝的话,早就称了
能轮得到你这个兔崽子献殷勤?
第59章 大婚
她所稀罕的东西,早就流逝在历史的长河里了。
刘太后转过来身,看着面色一派平静的赵无眠。
赵无眠掩饰得很好,不曾露出一丝破绽,但刘太后还是从他眉间,觉察出了他浅浅的惊讶。
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三皇治事,五帝定伦,千百年的历史中,摄政的女子并不少见,但真正临朝称帝的,也就盛唐时期的女帝武则天了。
在这世道,女子称帝,注定是要书于历史流传万世的。
这对于一个有权欲的女子来讲,无疑是最大的诱惑。
赵爵以此为饵,也算是煞费苦心,投其所好了。
刘太后眸色淡淡,漫不经心道:“小爵擅长琢磨人心,却不擅长琢磨感情,他不知人心所想,与会不会去做,是两码事。”
“这个世上,不一样事事都要心想事成的。”
刘太后扫了一眼赵无眠,他还如刚才一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赵爵带出来的人,多半都是如此的,不爱说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刘太后收回了目光,道:“哀家言尽于此,你走吧。”
刘太后说完这句话,又转过来了身,她站在高台上,双手拢在袖中,抬眸仍去瞧那万盏孔明灯。
赵无眠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无声地退了下去。
赵宁站在刘太后的身旁,看她挺直的背,以及那满头珠翠下,遮藏不住的华发,忽然就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凉。
刘太后已经是权利顶峰的人了,许多女子向往的东西,她都拥有了。
倾国倾城的容颜,机敏过人的才智,一个待她不错的夫君,以及现在的万人敬仰,能让她心生悲凉的,又能是什么东西呢?
赵宁的目光在刘太后身上停留,或许是感觉到了赵宁的目光,刘太后微微侧目,看向赵宁。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威严,只是在那威严里,有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惆怅。
温柔?
惆怅?
赵宁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
能从舞女做到威压天下的太后,不太可能是一个温柔惆怅的人。
虎视眈眈的异族不允许她温柔,各不相让的臣子更不允许她惆怅。
大宋朝需要的是一个杀伐决断的太后,刘太后一直都做的很好。
刘太后看了赵宁一会儿,道:“阿宁,你与公主皆是哀家从小看着长大的人,若公主有你一半的通透,便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赵宁敛眉,道:“太后谬赞了。”
刘太后说话一向让人琢磨不出她真正的意思,这次也不例外,话是夸赵宁的话,但从她嘴里面说出来,意思便不再是原来的意思了。
她的话总让赵宁生出几分敲打的意思。
但当赵宁对上刘太后的目光时,赵宁忽而又觉得,刘太后这句话,或许真的是夸她的。
想要揣摩刘太后的心思,而后投其所好的人太多了,久而久之,刘太后的话也就随着别人的猜测而变了味道。
“哀家自持聪明过人,可惜年过半百,方读懂了通透二字。”
刘太后看着赵宁,淡淡道:“阿宁,聪明的人很多,通透的人却很少,哀家希望你能一直如此。”
“生于皇家,是幸,也是不幸。”
刘太后收回了目光,继续道:“你莫要被皇家的繁华迷了眼。”
赵宁心中一荡,道:“多谢太后提点。”
或许刘太后,是真心希望她们这些小辈过得好的。
刘太后手握朝政,享受着权势给她带来的无尚荣光,也曾一点一点咽下过权势给她带来的苦楚,两者相较,她或许更希望,下一代的后辈们,别在跳入权欲这个泥泽。
七月十五中元节,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夜。
皇帝赵祯在大相国寺与到了生母李太后,赵祯虽觉得李太后说话颠三倒四,但到底也信了几分。
李太后手里拿的有先皇所赐的金丸,金丸上刻着她的姓氏,这个东西,让赵祯不得不信。
赵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李太后的话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他有些难以接受。
李太后在赵祯面前嚎啕大哭,哭诉自己命苦,哭诉自己在民间的日子。
赵祯心乱如麻间,忽然就听到站在门外守着的展昭的声音。
展昭的声音清清爽爽的,一点也不曾受烦闷的天气所影响,更不曾被屋里的哭闹所影响。
展昭道:“郭总管。”
接着便传过来了郭槐尖细的声音:“展护卫,不知陛下与包大人在何处?时间不早了,是时候回宫了。”
站在屋里的包拯一听是郭槐的声音,忙对赵祯使了一个眼色,又小声去劝李太后暂且不要哭了,引来郭槐的觉察就不好了。
李太后大哭的声音小了一点,她双手紧紧地抓着赵祯的袖子,道:“皇儿,你何时接哀家回宫?”
“哀家在民间真的过得好苦。”
包拯听了,又连忙劝李太后,郭槐还在外面,若叫他听到了这些话,指不定又生出什么波澜呢。
当年狸猫换太子之事,乃是郭槐一手促成,李太后若是回宫,郭槐必死无疑,因而他若是知晓了赵祯与李太后相见,必会告知刘太后,想尽一切办法去阻拦李太后回宫。
李太后虽然糊涂,但也明白这个道理,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地靠着赵祯。
包拯便低声向赵祯进言,让李太后先从后堂出去。
李太后眼泪汪汪,拽着赵祯的袖子不肯走。
她在民间呆了数年,饱经风霜,一双手操劳得如树皮一般粗糙,直将赵祯柔软的蜀绣衣服扯出了丝。
赵祯心生不忍。
原来因她言语间的糊涂,而对她生的几分不耐,也渐渐消失不见了。
赵祯道:“此事朕会交予包拯,让他查个水落石出,若你是朕的生母,朕必会认你。”
李太后忙欢喜道:“好,好。”
赵祯看着面前的李太后,又忍不住想起刘太后,眸色一暗,继续道:“若你不是,朕也会治你个欺君大罪。”
“你——”
李太后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她摸索着赵祯,道:“你不信我?”
公孙策从后堂走了进来,上前搀着李太后,小声道:“娘娘,快些走吧。”
半哄半劝,好一会儿,才将李太后带了出去。
李太后一走,包拯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赵祯疲惫地闭上了眼,问包拯:“此事阿宁知不知晓?”
“臣不知。”
赵宁一向没有什么架子,待人和善,当初将鸾轿让给李太后,也只是因为李太后是包拯母亲的原因。
更何况,赵宁的表现,也实在不像是知晓李太后身份的。
若赵宁知晓了李太后的身份,此行必会警惕,时时跟在赵祯左右,避免赵祯与李太后相见,根本就不会像现在一般,跟着刘太后去赏灯玩乐了。
赵祯听完包拯的话,目光闪了闪,出了大理寺。
回到皇宫,赵祯几次想开口问刘太后,但看到刘太后那一张波澜不惊的脸,话到了嘴边,又尽数咽了下去。
刘太后是何等的精明,几次三番下来,刘太后扫了他一眼,懒懒地抬起手,屏退了太监宫女,道:“皇儿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赵祯目光闪烁,道:“没。。。”
“没什么。”
这些年,刘太后待他的好,他都看在眼里,手把手教他朝政,一点也不曾藏私。
扪心自问,无论刘太后以前作为皇后,还是现在作为太后,都是非常合格的,甚至是非常出色的。
他不能因为一个尚未查明的事情,就来质问于她。
赵祯将琉璃盏里的点心往刘太后面前推了推,道:“母后,您今日一定累了吧?”
赵祯入皇宫二十余年,与刘太后相处了也有二十多年了,然而直至今日,他也不知道刘太后的喜好,甚至就连她喜好吃的东西,他也不知道。
不是他这个皇帝做的不到位,而是刘太后对什么都是淡淡的,从来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东西。
赵祯以前还不觉得这有什么,或许是刘太后太忙,并不在吃喝享受上浪费时间,然而今日,赵祯却有了另外一种感受。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感受——刘太后没有弱点。
若大理寺的那个老夫人说的没错,刘太后是害他生母在外流浪二十年有余的人,是他的仇人,只怕他是没有能力将刘太后扳倒的。
赵祯是皇帝,他太了解刘太后在朝政中可怕的统治力了。
刘太后拿了一块点心,目光看了过来,威严而又凌厉。
赵祯目光一闪,不敢与她对视。
刘太后放下了点心,道:“皇儿,你在怕什么?”
赵祯手指微微一抖,随即恢复正常。
刘太后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淡然道:“哀家不管你见到了谁,还是知晓了什么。。。”
赵祯瞳孔骤然收缩,刘太后继续道:“且等个几日,待你皇妹出嫁之后,再去查个清楚,仍然不迟。”
刘太后的目光飘向远方,道:“皇家,已经很久没有办过喜事了。”
赵祯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时,目光仍与往常一般,他道:“母后说什么呢,阿宁的婚事,自然是最重要的。”
因着赵祯出宫这一事,赵宁没能与展昭一起去看荷灯。
赵宁兴致缺缺回到王府,正准备卸妆休息间,听到了一声略有些僵硬的猫的声音。
赵宁笑了一下,知道这是展昭过来了,便遣散了屋里的侍女,来到窗户前。
赵宁打开了窗户。
展昭一身的红衣,手里提着一盏小小巧巧的荷灯。
月圆如盘,月色就倾泻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便带着白白的月光。
赵宁怎么都看不够。
展昭低头浅笑,将荷灯递了过去,道:“给,荷灯。”
他没能带她去看荷灯,便给她带过来了一盏。
赵宁伸手接了荷灯,便感觉到展昭的手指划过了她的脸,将她鬓间的碎发梳于而后,展昭指腹温热,赵宁抬起了头。
展昭目光清澈,笑意浅浅,赵宁脸上一红,心跳就快了半拍。
展昭总是这样,随意地做着让她脸红心跳的动作,然而他的目光又太过坦然,总让赵宁生出了她是多想了的错觉。
赵宁又抬起了头,看着展昭。
赵宁彼时被加封了公主,大婚时的公主府,已经在建设中了。
其实也不是在建设,而是在翻修。
早在数年前,赵祯赐了赵宁与赵安府邸,作为她们以后出嫁时住的公主府。
那时候的赵宁还是个郡主,规制也是按照郡主的规制来建造的。
如今成了公主,里面的东西自然要休整一番了。
展昭原来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还盘算着在开封府附近买上一处宅院,如今知晓了,他原来是不需要买宅院的。
他与赵宁结婚是要住在赵宁的府邸的,而赵宁又是有自己的府邸的,他每日出门时经过的那处宅院,就是赵宁的宅子。
张龙还跟展昭吐槽那个宅子,说建造的这么恢弘华丽,整日里也没见个人影,当真是有钱没地方花了,没事建个房子玩玩。
如今展昭想起张龙吐槽的话,心里便有些复杂了。
以及再想想世间男女成婚,都是住在男子家里,而他与赵宁成婚,是住在赵宁的家里,活像个倒插门的女婿。
这个想法一出,展昭的心里更为复杂了。
赵宁见展昭脸色微变,又加上展昭刚才梳理了一下她的头发,导致让赵宁以为自己鬓发散乱,妆容不端,忙用没有提着荷花灯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
“可是我脸上有脏东西?”
赵宁说话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便瞧向展昭,秀眉微蹙,眼窝里聚着水,可怜巴巴的。
展昭一下子便笑了起来,说:“没有。”
“你好看。”
展昭拿下了她的手。
赵宁试探道:“那你怎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展昭见她仍是那受惊了的小兔子的表情,也不再瞒着她,无奈地笑了笑,莞尔道:“我这几日才知道,原来我娶你,是住在你的宅子里的。”
赵宁听展昭说迎娶之事,脸上一红,小声道:“皇家嫁女,自来便是如此的。”
“恩。”
展昭笑了笑,道:“如此便如此吧。”
每次看到赵宁嫩脸微红,他总忍不住想碰碰她软软的小脸,待他的手指触及到她的脸,她盈盈的目光便会有一瞬的慌乱,怯怯的,像是夏日里自荷叶上滚落的露珠。
展昭不再逗她,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感觉到她脸上发烫,展昭便松开了她。
展昭刚刚松开她,谁知她纤细的手腕就环住了他的脖子,身体微微前倾,软软的唇就递了过来。
展昭心里一软,便吻上了她的唇。
月色撩人,虫鸣阵阵。
时有微风吹来,纠缠在一起的发丝便迎着夜风飘了起来。
展昭松开了赵宁。
赵宁吻上她时,胆子颇大,但吻完之后,却又垂下了头,只露着微微发红的耳尖。
展昭笑了起来,凑在她的耳边道:“我要走了。”
赵宁的睫毛颤了颤,微微抬起了头,眸子一闪一闪的,看了展昭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轻轻地恩了一声。
相思了无痕迹,只有月色悲悯地望着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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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了早朝之后,赵祯将包拯留了下来,说狸猫换太子一事,过些时日再去探查,如今最重要的,是展昭与赵宁的婚事。
包拯脸上闪过一丝疑虑,道:“陛下——”
赵祯抬手,打断了包拯的话。
赵祯闭上了眼,道:“朕这一代,只有两位公主,朕已经对不住乐平公主,不想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