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是如此,我倒是想看看,你又有何办法使我信你?”文鸳恢复了方才的神情,语气中满是讥讽。
“方法……自然是有的……”紫胤平静以对,瞥眼看向剑身那道他还没来得及修补的裂纹,心中只道:“我若是下一招打折了这双剑,你便就此消散,这样可是能信我?”
☆、拾伍
“哼!不必再说!”文鸳见紫胤有所踟蹰,却只当他心虚,提剑便向紫胤挥来,一旁的凫骁与文鸯也召出武器,加入战斗。
紫胤见状并不慌乱,一甩袖,古均便出现在他的手中。
且说不百年前凫骁与文鸳就败于他之手,如今虽然凫骁确实强大不少,然紫胤这些年的剑术却也是精进颇多,对付这一众人根本不在话下。
只见他以古均借巧力挡住文鸳的双剑,又一挥广袖将文鸯甩开,文鸯被这一力道重重拍在了山体一块硬石上,已然晕厥。
又瞥见凫骁持着双叉戟向他刺来,紫胤微微后退,将古均挥起,身前一个八卦阵中出现数柄利刃,下一瞬,这玄真阵中的利剑同时向凫骁飞去,凫骁躲闪不及,身中数剑,被弹出了八丈远,倒在地上,不过片刻,便是奄奄一息。
文鸳见此情形,不禁恼羞成怒,双手持剑指向空中。不一会儿,一个红色法阵围绕在她的周身。
文鸳并不记得自己曾经懂得这一剑招,却在记忆里隐隐觉得以前曾今使过,便也毫不犹豫起身像紫胤刺来。
紫胤手持古均立于胸前,还是方才的姿势。他瞥了一眼凫骁,他的身体似乎已然要消散。又转过脸望向石块下的文鸯,依旧死死地躺在那里。
此时,文鸳的利刃气势汹汹而来。紫胤嘴角一抹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笑,“如此,便赌这一回吧。”他想着,便丢下了古均。这一幕似乎已然与百年前重合,只见双剑之一深深刺入紫胤胸膛。
不同的只是,那身红衣如今变成了青衫,而这穿胸一剑却要比当年狠上几分。那时的红玉仅仅是想逼开紫胤救出小莲,而如今的文鸳,却是一心要取紫胤的性命。
“你……你为何不档?”青衫女子显然被这一刻惊得呆住。
陵越与掌门闻得后山如此大的动静,料想或许有事发生,便领着数十弟子急急赶到,果不其然便见此情景。
陵越不禁愕然,“师尊!!”随即迅速做出反应,提剑朝着这青衫女子挥来。
却不料,这女子竟是半点反应也没有,只是呆呆望着手中刺向前方的剑。不过一瞬,陵越已然逼到她的背后,紫胤想要出手阻拦,奈何这一剑伤他太重,却是连手臂也抬不起来。只闻得布料被刺破的响动,青衫女子应声而倒。
然而下一刻,却见原本那青衫女子立着的地方,一个红影赫然出现,姿势与方才那女子无异。
紫胤立在那里半晌,殷红的血早已湿透了他前胸的衣襟。额上的冷汗慢慢流了下来,落在衣襟上,瞬间便晕开在了那片鲜红之中。他的右手捂着胸口,表情似是极度隐忍,可是这穿胸而过的利刃毕竟是重创了他的心脉,只听见他喉头一声低低的声音:“唔……”
“如此……姑娘……红玉……可……可信我否?……”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缓缓说出了这句话。之后,便力竭倒地,失去了知觉。
“红…红玉姑娘?!”陵越被眼前景象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叫出了红玉的名字。
而那红影在呆立了许久之后,手中的双剑忽然红光大振,她的额际,那闪着光芒的火焰也随之慢慢清晰,似是要烧着一般。
☆、拾陆
恍惚中,一个声音幽幽传来红玉的耳畔。
“弋家姑娘,一入剑炉便再无回头之路,永脱轮回,遭人鄙夷暂且不说,仅仅是那撕裂灵魂的痛楚,便已然是不小的代价。你当真是想好了?” 公孙炀低头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子。
“若有朝一日真能为族人报仇雪耻,我又有什么不能忍?”
“……”
“弋娆永不言悔。”
不言悔……不言悔……
…………片刻过去,她仿佛是已经身在炉中,只见周遭火焰四起,血流淌在炉中,汇集成一条河,那颜色,像极了忘川……伴随着惨烈的叫声,她感到一种撕裂感在她的体内叫嚣着,像是不羁的灵魂拼命挣脱束缚一般。剧痛蔓延过身体的每一处,愈演愈烈……她终是支撑不住,堕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再次恢复知觉时,她面对着一个背影。那人身形瘦小,可是唯有背骨挺得笔直,似是永远不肯屈服一般。
“命魂主生死,宿于剑。剑不毁,魂不灭。心魂主情感,宿于体。体不伤,灵不散。切记切记。”没等她开口,公孙炀接着说到:“红影卓然,玉容如画。此剑名为红玉,你且收好。”
红玉……红玉……
她双手接过剑,背过身来喃喃念着这名字。是啊,从此这便是我的名字了……
她心中五味陈杂,却是忧伤满满。她想要快些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将她生生拽离轮回的地方。刚迈开步子,忽然一阵凄厉的笑声自身后传来。“我几时说过要放你走?哈哈哈哈!!!!!”
红玉猛然回身,却看见公孙炀的脸变得极为扭曲,慢慢地,直到不成形。再后来,却慢慢凝成另外一张脸。暗紫色的瞳孔透露出阵阵寒气,双眼微眯,似是要把人看穿一般。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可是越看这笑容便越是可怖。这!这分明是!凫骁!只见他伸出一只手,却是直直向着她的脖颈而来。
再一瞬,她已然不能呼吸。随即拼命挣扎,想要逃离那只手的控制,可却突然发觉,自己竟是动也不能。她开口想要喝住那动作,却是如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窒息的感觉慢慢蒙上她的胸口,她只感觉眼前越来越黑,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再也无法出来一般。
“红玉……?红玉……?”又过了许久,当她以为自己已然将死之时,耳边隐隐听见有人在轻念自己的名字,是凫骁吗?他又怎会如此唤我?方才的不适已经让红玉额间溢出了细密的汗珠,冰冷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耳鬓的乌发也一同被浸湿。
忽然感觉身子越发沉重,一种眩晕感迅速袭来,过了片刻,也未见好转,只是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掌慢慢拂上了自己的脸颊,却也无法看清眼前人究竟是谁。想起方才凫骁的手,便又紧锁双眉挣扎起来。
“红玉……?”同样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比方才更加清晰。
红玉终于忆起,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这令她心心念念的声音……可是片刻,她旋即又自嘲般地笑了笑。怎么可能是他呢?
从相识到现在,他从没有唤过她的名字。每每召唤她,他均是以指腹轻抵剑身,“醒来。”
百年间从未改变。若在她清醒之时,也多般都是她立于他之后,听他云淡风轻般地说道诸如“有本就奏无本退朝”之类的话语。语气平淡却始终充斥着疏离与冷淡。
但是此刻这声音……红玉不再去想,此刻她只觉得胸中似是灌进了铅水,压得她剧痛难当。“唔……”喉头勉强挤出一阵闷哼,身体上的疼痛与不适完全没有要减退的迹象。
红玉皱着眉,绝望地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可是慢慢地,她却感觉到,那停留在她面颊上的温热手掌顺着她的侧脸缓缓覆上了她的前额,随后,一阵柔柔的暖意由印堂流入她的身体。红玉感到体内那种火炽般的疼痛渐渐被平复下去。
困倦的感觉慢慢爬上她的身体。不过片刻,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待红玉醒来之时,却已不知是过去了多久。
她坐起身,环视了一下周围,竟是那样熟悉的环境,木桌,石榻,还有那书架上一本本的剑谱。红玉整了整衣衫,准备往门外走之时,却见门被缓缓从外面推开。一阵凌冽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随即,一袭蓝白色长衫映入眼帘。究竟是不知所措还是无从忆起,却不得而知,只见红玉一时无话,出神地望着眼前的人半晌。
“在看什么?莫不是我的脸上能开出花来?”眼前的人柔声说道,一边对上了红玉的双眸。红玉望着这清蓝色的眼睛许久都没有回应,注意到他有些憔悴的脸,又瞥见他领口隐隐露出的纱布。
红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似的,忽地便往后退了一大步,茫然的眼神在空气中搜索着,极力想着什么。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衣襟,只听见她喃喃开口:“你的伤……是……是我刺伤了你!?……我……我怎会!?……”。随即便是一阵慌乱,差点没站稳。
只感觉一双手带着熟悉的温暖和一点点的力道,握住了她的,将她慢慢拉了过去。红玉想要挣脱,却不料那眼前之人突然上前一步,伸双臂环住了她。
“此事勿需再提。”眼前人将唇贴于她耳廓,缓缓说道。
红玉却似没听见一般仍然在回想着那柄红剑刺入眼前人胸膛的一幕,身子不住地颤抖着,眼角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她抓着那蓝色的衣衫,将头埋了进去,嘤嘤抽泣着。
这个动作似乎是碰上了那还未痊愈的伤口,眼前这人眉头微微一紧,却又迅速恢复方才的表情。只见那双手慢慢抚上她的背脊,似是安慰般地轻轻拍着。耳边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正文完)
☆、番外(一)
清晨,和煦的微风拂过铸剑室外的梨花树,沙沙的声响随着风从窗格飘散进来。紫胤修长的手指按上眉际,轻轻揉了三两下。
“昨日夜观星象,见西南方的井木犴和箕水豹两星隐隐发黑,似有传说中所谓危月燕冲月之不祥征兆,虽不致有血光之灾,但多少也算是一灾。在榻上团坐了一夜,心中仍是闷闷的不痛快。难不成今儿真的有事发生?”紫胤心道。望了一眼还在熟睡着的红玉,心下安定了些。
待到穿戴整齐之后,紫胤提步走向房门。“吱——”门一打开,暖暖的阳光照进房间,刺得紫胤眼前有些发黑。可是心里却是舒畅了几分。紫胤想,“今日风和日丽,昨夜许是自己多虑了罢。” 待眼睛慢慢适应了周遭的光亮,却看见陵越和屠苏直愣愣杵在门口。两人见紫胤出来了,匆匆上前蹲身行礼“师尊万福金安!”
“爱徒免礼。”
“谢师尊!”
紫胤也不多加理会这二人,径自走向庭中的石桌。只见一壶热茶徐徐冒着白烟,清香扑鼻,是上好的清明贡菊。旁边放着两碟糕点,一白一紫。
陵越屠苏跟着走上前来,却是屠苏先开口:“师尊还未用早膳吧?这煮菊花茶的水,是我和师兄一早采集的莲叶上的露珠,据说煮茶是极好的。还有这藕粉桂花糖糕和马蹄糕,师尊尝尝味道可好?”屠苏说完怨恨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陵越,只见陵越亦是一脸堆笑,便也只好把心中的怒火和不安的情绪强行压制下去。
紫胤虽是心中狐疑,这两个徒弟今日怎地如此殷勤。但是这样美好的的早膳却是让他心情大好。随即取了一块藕粉桂花糖糕放入嘴里。
藕粉的淡香和软糯的口感让他彻底忘记危月燕冲月这闹得他不得安寐的事情,也随即夸赞道:“这糖糕手法与味道虽不及那山下点心铺,但念及你二人从前从未下过厨,初次尝试便有如此成果,却也是极好的。”
陵越与屠苏暗暗对视一眼,虽未言语,但所思所想却已是心照不宣。
“灶台上那堆做失败了的点心可千万别让师尊瞧见……”
用罢早膳,紫胤瞥见两人依旧如方才一般小心翼翼站在身旁,终是忍不住问了缘由。
屠苏随即恨恨地瞪了陵越一眼,像是在说:“此等事情,自是你自己与师尊说来。师尊要是真怒了我可吃罪不起。那空明幻虚剑一招就是两千多滴血,我才不陪你死!”
陵越无奈,怔了半晌结结巴巴说:“师……师尊……那个……您是不是……借了师弟一本剑谱?……不不!……是师弟借了您一本剑谱……额……不是……我是说……”
看着陵越这没出息的样子,屠苏无奈地摇头,随即双膝跪下。陵越反应也快,跟着便跪了下去。
紫胤一愣,还没待他反应过来,却是听见屠苏说到:“弟子有错,请师尊责罚。” 一种不祥的预感兜头而来,紫胤却依旧是雷打不动的表情,旋即道:“你且说来。”
屠苏闻言,便开始叙述昨晚的事情。
“我与师兄本说好,您借我的那本剑谱我们轮流看。可是昨日夜里,我带着它准备如厕,师兄却突然要与我抢,说是论及长幼尊卑,自当是他先看。弟子一时糊涂,便与师兄争执起来,却不料一个不小心,那本剑谱便掉进了……”屠苏不敢再往下说,只得偷偷看了紫胤一眼。
紫胤爱剑成痴,对剑谱自然也是珍爱有加。听到屠苏这样云淡风轻的叙述,不禁怒火中烧。
陵越眼见不妙,却是突然开口:“此事之错全在弟子,与师弟无关!请师尊责罚弟子。”
紫胤正待发作,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轻阖上眼。嘴上却说道:“既是天墉弟子,必定要遵循爱剑,重剑,尊剑,护剑这四条门规,于剑谱自然也是不例外。你二人身为我座下弟子,怎可如此不识轻重!”
陵越和屠苏听及此,心里暗道不好。但紫胤毕竟心善,虽爱极了那本剑谱,却也明白那终究是身外之物,心底自是不忍狠心责罚这一向懂事的两个弟子。况且那上面的一招一式,自己已然烂熟于心,若是哪日他们想学,亲自教导他们也无妨。
于是只听得紫胤说:“思及你二人初犯此过错,便罚你们抄写藏书阁典籍三遍,五日后交予我。”
“是!弟子知错!”两人双双道。
“早课时辰已到,自行去吧。”
“……”两人有点怔怔,这样的大赦他们想也不敢想。难道担心了一夜的事就这样过去了?
“退下吧。”紫胤似乎看透了两人的心思,淡淡说到。
“是!弟子告退”
陵越与屠苏恭恭敬敬行了抱拳礼,随即逃也似的往剑台而去。
紫胤见他二人走远,遂起身向剑室走去。嘴边还自言自语着:“如此看来,我观星象之本领自是不错。嗯,要是哪日能成为‘天下观星第一人’那必定是极好的……”
卧房内,红玉轻靠在门上微微出神。刚才见师徒聊得正欢,便没有前去打扰,却不曾想这师徒三人今儿个说话怎地都这般奇怪。“哪来那么多‘极好的’啊……要是你能注意到两只鞋穿反了的话,那才真正是极好的!”说罢,红玉便嘟着嘴推开门出去了。
【完】
☆、番外(二)
一日清晨,紫胤推开门,却见屠苏与陵越二人立于庭院中的石桌前。屠苏手捧一壶新沏好的茶。见紫胤出来,两人恭敬地行抱拳礼。
紫胤看看那壶徐徐冒着白烟的茶水,对着他们说道:“煮茶之事自有红玉来做,你二人可不必日日如此。去忙自己的罢。”
陵越见状,上前一步说道:“师尊,这世上除了您之外,没有一个人在我心中有如此地位。我追随您,尊敬您,仰慕您。师尊的起居虽是有红玉姑娘……不,是师娘照看,然我二人身为您的弟子,也必定需尽一份绵薄之力,为您煮茶,为您整理书籍,为您打扫剑室,为您教授师弟师妹。若不这样,我会不知所措,会四分五裂,会崩溃的!”
紫胤一阵无语中。
此时屠苏开口说道:“师尊,大师兄说得没错啊,所以请您一定要允许我们为您煮茶,为您整理书籍,为您打扫剑室,为您教授师弟师妹。因为我们都追随您,尊敬您,仰慕您。不然,我们真的会不知所措,会四分五裂,会崩溃的!”
紫胤有些愣愣,却也鬼使神差地开口:“为师依旧不甚明白,若我不让你们为我煮茶,为我整理书籍,为我打扫剑室,为我教授师弟师妹,你们便会不知所措,便会四分五裂,便会崩溃吗?”
两人齐声道:“是的师尊,我们会不知所措,会四分五裂,会崩溃的!”
紫胤继续阐述他的困惑:“可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