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头顶有只乌鸦飞过。
“还有一个小个子,速度很快的后卫。”
我松了口气,总算还有个正常人了。
“不过他经常在比赛中停下来对着我们的经理流口水。”
靠……
他接着说:“那时候我们经常说一句话。”
“我们很强。”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可眼神却是那么那么的柔和,这种眼神我是明白的,人们只要在回忆自己最最珍视的记忆时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抬起头,眼里的光彩像钻石般闪耀,忽然那个眼神震撼了我,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16岁的他。
作者有话要说:留评~谢谢!
第八章
告别了老板,我们从拉面馆出来,沿着海岸线散步回去。我脱掉了烦人的高跟鞋,提在手上与他慢慢走。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悠闲的散过步了,大多数时间我都在赶往事发现场的路上,熬夜赶稿的电脑前,或者在和被采访者不断周旋中。
我忽然说:“流川,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不用,我早就想再凑那家伙一顿了。”
我摇摇头:“我不是指这件事。我的意思是,谢谢你让我意识到,人应该为梦想而活,而不是被生活推搡着向前。”
他的表情在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关系很大。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为生活孕育梦想,而有一些人,是为梦想孕育生活。而后者,就像你一样,因为有梦想,所以不可动摇,所以无所畏惧。
“我昨晚一夜没睡,做了一个决定,我辞职了。”
他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并不是因为害怕见到伊藤和小林,事实上,冷静之后的我也意识到伊藤说的未必是错的,也许,我真的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爱他。”
我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害怕看到血吗。”
我鼓了很大的勇气,缓缓开口:“我父亲是一个画家,受他的影响,我从小就拿画笔当玩具,我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我的作品让很多大人都赞叹不已,所有人都认定我长大之后一定会继承父亲的衣钵,就连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一切都因为我父亲的意外死亡而改变了。”
我停了下来,大海笼罩在夜色之中,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有波涛声回荡在耳边,像是一声声低沉的叹息。
我抱了抱手臂,继续道:“那是一场车祸,他是为了救我而死的。那天他带我去郊外写生,回来的路上我的手里的画被风吹走,我下意识地去追,跑到马路中央时,忽然冲出来一辆疾驰的卡车。我吓得动弹不得,只感觉有人推了我一下,等我再回过神的时候,他就倒在了我面前,猩红的血从他的身下淌出来,蔓延到我的脚下,我就看着他的眼睛惊恐地睁着,一直没有闭上,后来的很多年,我父亲临死前那种绝望的眼神和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一直纠缠着我,每次看到血,这恐怖的一幕就会闪现在我的脑海里。
后来,我就再也不画画了,我就变成了一个很无趣的优等生,每次考试都能拿变态的分数,我每天学习到凌晨,我那么拼命,只是因为我害怕再拿起画笔,从小陪伴我长大的画笔,我变得非常非常恐惧它。
生命变得不那么厚重,我开始默然、机械、甚至麻木的生活,在该读书的时候,努力考最好的学校,在该工作的时候,努力忘我工作,在该结婚的时候,又努力嫁了个最年轻有为的男人,可是,这些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昨天一整晚我都在想一个问题:我的梦想在哪里?它是消失了,还是被我藏在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其实最让我难过的不是被抛弃,而是我发现自己竟然是一个非常非常失败的人。这些年我闭着眼睛一心一意往前冲,根本不知道终点是什么,也不知道胜利之于我的意义是什么。流川,你在拼搏,是因为你有梦想,而我的努力……”
要失落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在我们还不认识之前,我去看过一场他的比赛,赛场上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耀眼,像一颗炫目的钻石。
他对梦想的那种不宣于言语的执着,他对篮球那简单又认真的态度,一下子,好像点燃了我内心那个熄灭已久的愿望,那些浪迹天涯,妙笔生花的梦想。
对于像我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来说,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要亲口承认,我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艰难,可心里却一点一点明亮起来,像是打开了一丝缝隙,阳光就从那个缝隙里照了进来。
流川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静静地听着。
我们坐在的沙滩上,不知不觉一夜过去,天色慢慢亮了起来,在只有我和他存在的风景中,蓝灰的晨光宛如温柔的触手,一点一点,点亮了我们。一轮新日从海平面挣脱出来,在眨眼的一瞬间,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片海面,刹那天地间清光万里。
我是第一次隔着这么近看日出,忽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我清晰的感觉到在心灵的深处,有一个新生的自己,突破了重重桎梏挣脱跳跃了出来。
旁边的流川忽然问:“现在找回梦想了吗?”
我点头,心里早已有了答案:“我想继续画画。”
清晨的街道上晨雾浓浓行人寥寥,流川送我到家门口。盛夏的清晨阳光并不炙热,照在树叶上闪着黝黝的光,绿油油的生气逼人,流川站在这一片树荫下,晨风扬起他的头发,身后就是繁花如炽的木槿花。
我的心不知从什么时刻起漏跳了半拍,有一种微妙的情绪在心里逐渐萌发,就连很平常的站在他身边都使我手足无措,我看着他,忽然就莫名其妙的脸红了。
他丝毫没有发现的我异常,忽然说:“下星期六是我的第一百场比赛,你也来吧。”
这算是邀请吗?我忽然很想弄明白这是属于什么性质的邀请,是你随口一提,还是……你希望能见到我?
“为什么要我去?”我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可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他反问:“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对,对哦。”
我慌乱地笑着点头,努力压抑住心里的那一丝失落:“好的,我一定到场。”
把我安全送到家,他打着哈欠转身就走了。关上门,我没有开灯,独自站在阴影里,脸上的笑意也一点一点垮下来,像是被抽走了身体里所有力量,我无力地靠在门边,摸着自己狂野的心跳,忽然绝望的意识到,在这个明媚的春日里,我发现了一件最糟糕的事。
我好像喜欢上这家伙了……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是我的动力啊!请不要大意的上吧!
第九章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把辞职的事情告诉我妈。
“那以后打算怎么办呢?”她问。
“我想重新学画画。”
“真的?!太好了!小爱能够重新拿起画笔,介夫在天之灵一定也很欣慰的。”
我抬头看到桌子上爸爸的照片,里面的他依然年轻俊朗。
“对了,前几天由野来拜访我,你还记得由野吗?小时候和你一起学画画的那个,他现在在法国,成为了一个非常成功的画家,一点也不比你爸爸当年逊色哦。”
我想了好半天,由野啊,小时候经常被我欺负,是个像女孩子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的爱哭鬼,画画的时候永远都会把颜料不小心涂到脸上。
所以多年之后再见到他,我第一句话竟然是:“咦,你脸上居然没有颜料了。”
他温和地笑:“中森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中森不准放肆,别忘了你现在是由野的助手。”妈妈敲了一下我的头。
“凭什么啊,他以前还是我师弟呢。”我愤愤不平地想,他以前画得还没有我好呢。
“让中森你跟我学画画我压力也很大啊。”他的表情可一点也不像“压力很大”的样子。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法国?”我问。
“你不说我都忘了,刚才那边打电话来,有紧急情况需要我回去处理,你收拾一下,我们后天就走。”
“后天?!”
“怎么?你有事?”
“那个……我……”
妈妈打断我:“你能有什么事,由野马上要开画展,你也趁这个机会去锻炼一下。”
回到家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纠结一个问题——我要不要给流川打个电话?
我脑袋上面冒出了两个中森,她们站在天平的两端对弈。
一号中森说:“怎么能不告而别呢,打个电话约他出来见一面吧,你不想见他吗?你心里明明很想啊!”
二号中森立刻反驳:“拜托,见什么面啊!见了面又能怎样?赶紧断了这份不切实际的感情回到现实中吧!”
“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小心以后你会后悔!”
“麻烦你清醒一点!你们根本就不可能!你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还指望出现童话故事吗?”
一号中森使出杀手锏:“喂!中森,这还是你吗?想做什么就去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对啊!这还是我吗?打个电话道个歉告诉他我不能去看他的比赛了又不会死!我雄赳赳地站起来冲到电话前,按下了那几个早熟于心的号码,可是,在最后一刻,又停下了。
……
如果他听说我不能去,只是说:“哦,好吧,没关系。”
如果他听说我要走了,只是说:“哦,好吧,再见。”
那怎么办?
我心里,恐怕会更难过吧,比起日后后悔,这种感情被轻视的感觉恐怕更让我无法接受吧?
我正想着,电话那头忽然清晰的传来一声:“喂?”
我一愣,恨不得用头去撞墙,什么时候不小心按到拨通键了?!
“啊,那个,我是中森……”我的手紧张地抓着电话线。
“中森小姐啊,流川在练球,有什么事吗?”
接电话是小泽。
“哦,那算了,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我让他等会儿给你回电话。”
“不,不用了!”我脱口而出。
“不用给我回电话,就这样吧,先挂了。”
也不等小泽再说话,我慌忙挂断了电话,可我还是坐立不安,我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不管我在做什么,注意力都一直在那个小小的电话上,稍稍有一点响动,我都如坐针毡,又是一夜无眠,电话并没有再响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或者,又在期待什么,可我来不及弄清这种复杂的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第二天就由野一起踏上了去法国的航班直到飞机广播要求关闭手机,我都没有再拨通流川的电话。
飞机冲上云霄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狄更斯语录里的一句话,他说成熟的爱情、敬意、忠心并不轻易表现出来,它的声音是低的,它是谦逊的、退让的、潜伏的,等待了又等待。
我苦笑了一下,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几乎所有人都会说,巴黎是个浪漫奢华的城市。
我不喜欢太物质的东西,所以在巴黎呆了一年之后,我决定搬去昂勃尔市,那里是达芬奇的故居,是一个安静惬意的小城,年初时我去旅游,本来只是想呆几天就走,可到了那里就再也不想走了,于是把剩下的钱统统用来租房子,决定长住。
由野来帮我搬家,他一直很照顾我,在画画上面也悉心指导,虽然荒废了很多年,幸运的是我的天赋依旧还在,他已经正式宣布不要我做他的助手了,因为“以中森现在的水品早晚有一天会超越我的。”
收拾东西时,他翻出了一幅画。是我昨晚半夜醒来后随手涂鸦的,我梦里的东西。
他看着那幅画,由衷地赞叹:“中森,你真不应该去做什么记者,你根本就是一个画画的天才。”
那张纸的中央,用炭笔画了一只狐狸。
一直很奇怪的狐狸。
雄壮,炫目,高傲,锐利,可是,它的眼神却是那么温柔。画它的眼睛我花费了很大力气,使得它的眼神里透出光来,那是这世界上少有的、特别单纯、特别温柔的眼神。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人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看过的人一定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由野说。
我笑着点头:“是啊,是无法忘怀。”
由野突然说:“中森,不如我跟你一起搬过去吧。”
“为什么?你在这里好好的干嘛要搬家?”
他有些失望地看着我:“我一直喜欢你,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我收拾衣服的手停了下来,我又不是傻瓜,我当然能感觉出来,可是……
“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他问。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一张脸猝不及防地浮现在我脑海里,已经一年多了,我不告而别之后就再也没有跟他有联系,不知道那家伙会不会生气,可是,以他的性格,心里也不会有太大起伏吧,说不定早就已经忘记中森爱这个人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
春天刚到,我就正式搬家了,卢瓦尔位于巴黎西南方,距离巴黎有两个小时的路程,我的邻居提姆夫人是个独居的老太太,我闲来无事就去找她聊天,她是个健谈而风趣的老人,70多岁了,眼里依然闪烁着童贞。
正是春意盎然,提姆夫人家的的小屋外围筑着一圈矮小的篱笆,篱笆墙上爬满了蔷薇,那些绿藤上粉红的小家伙们一朵紧挨着一朵,在清风里争相绽放。早上我从阳光中醒来,收拾画具去她家做客,我帮她画肖像,她请我喝茶,上个月她去印度旅行,从阿萨姆带回几包正宗的红茶。
老太太今天穿了一条绿萝色的裙子,远远望过去像一株生机勃勃的植物。
“我今天要去墓地看老麦克。”她兴高采烈地对我说。
麦克是她四年前去世的丈夫。
“他看到你的新裙子一定很高兴。”
“当然,我穿什么他都会夸我。”她很骄傲地说。
提姆夫人突然问:“小爱这么漂亮为什么没有男朋友呢?”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以前认识了一个很不错的男生,后来不管再遇到谁都会在心里偷偷跟他比较,比来比去,还是觉得他好。”
“那为什么不在一起呢?”
“因为他离我太远了。”
“异地恋吗?”
我摇头:“不,比那个还要遥不可及。”
那个人啊,谁都不敢奢望能与他并肩立足,像他那样子的人,站得太远看不清他,站得太近同样看不清,因为他的光芒太耀眼。
她瘪瘪嘴,像小孩一样很失落地说:“真遗憾,你为什么不向他表白呢?”
我说:“相比西方人,日本是个很含蓄的民族,你们时常大胆炙热的说我爱你,可日本人却不会这样,我们只会说: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这是一个典故,据说夏目漱石曾在爱媛县的中学当过一段英文老师。有一天,学生把“I love you”翻译成了“我爱你”,他摇头道:“日本人是不会这样说的”。
“那应该怎么译?”学生问道。
他沉吟片刻:“应该译成: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回去的路上星光璀璨,月光倾泻而下给大地铺上一层银晖,鼻尖传来阵阵馥郁的梨花香,我走在路灯下,突然很想很想写一封信给流川。
我没有他的地址,但是没关系,我只是突然很想做这件事而已,于是我找了纸和笔,坐在林荫下的长凳上给他写信。
“流川你好,很冒昧的给你了这封信。
希望你还记得我是谁,如果你忘记了,那也没关系,就当我在自说自话吧。(但是如果你真的忘记了我会非常非常生气!)
很抱歉没有去现场看你的比赛,不过你应该会赢的吧,去年是第一百场,那么现在是多少了?我也在很努力的为了梦想战斗,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快乐,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时,不管再累心里都是高兴的。
我居住在法国的一个小城里,你肯定想象不到我现在有多悠闲,每天画画,养花,交朋友,过着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现在坐在路边的一张长凳上给你写信,凳子的靠背上不知道是谁了着一首诗:When night is almost doneAnd sunrise grows so near长夜将尽,旭日触手可及。
我觉得这句诗真美,所以想送给你。
其实我很少给人写信,也不知道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