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烨磊，你——唉——”局势的突然转变让孔尚书竟有些懵了，代表着无上权利的兵符从手中砰的一声坠落。
“孔将军，起来吧。”夷则示意他：“你的好我都记着，你父亲的事，不会牵连你与孔家。你仍然按照先前的计划去漠北吧，去了或许会看到你想看的……”
“皇上……”烨磊眼中闪着感激的神色，“能否放过家父？让他安度……余生……虽然我知道这个想法很是过分……”
“这……”夷则思索了片刻，迎上烨磊灼灼的目光：“好，我答应你，孔尚书削去官职，孔家的兵权收回，交由兵部统一调配。革职后便携妻女返回山东父家，永不得返京，永不得离开山东故土。”
“谢皇上……谢主隆恩……”
夜色更加深沉，因为怕将露儿弄醒，无异便一直抱着，露儿在他的怀中睡的香甜无比。
“乖媳妇，真乖！夷则我一抱，她就不哭了。”传送法阵中无异自夸着。
“那是因为露儿现在懂事多了，稍微哄哄就好了。”夷则轻笑：“等你家那个一落地，头几个月可有你受的！”
“怎么，我家媳妇刚出生的那段日子，你很烦她不是？天天闹腾的厉害？”无异对着怀中的露儿一幅爱不释手的样子。
“闹腾……呃……确实是有点厉害，不过……”
“不过，你不敢在仙女妹妹面前表现出来不是？”无异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家媳妇这叫精力旺盛！”
“唉……”夷则对着这个二货只有头大的份：“老说是你家媳妇，你怎知闻人就一定生男孩？”
“呃……这……”无异抓了抓头发：“反正你女儿早晚得唤我做爹。就算这胎不是男孩，以后也会有，有了再做媳妇也不迟！这可是你家露儿自己答应的！”
“唉……”
越往北，风越寒冷，虽然已是早春时节，但关外展目皆是茫茫荒原，皑皑白雪。大皇子李显流放的地界，依旧是重兵把守，独居的院落孤零零的矗立着。轱辘声刚在耳边响起，又嘎然而止，李显迫不及待的跑出门外。车帘拉开，身着青布粗衣的女子被扶下来。面庞依旧白皙秀美，发髻上唯一的装饰是只普通的银钗。那女子不敢抬头，一手扶着微挺的肚子缓缓的走到李显的跟前，慢慢的落跪。
“哎？”李显慌了神，俯身扶住她的双肩：“跪我作甚？快起来，快起来！”
“……望殿下收留！”女子抬首，眼中似有晶莹：“等这孩子生下来……我便离开……”
“孩，孩子？昭，昭仪娘娘……”
“先帝驾崩，孔昭仪已赐自殁，身死。这世间唯有张书瑶……”她咬了咬嘴唇，苍白的面庞更显得凄美，“我知道，我对不起殿下，可这孩子是无辜的……若不是为了他，我早已不愿苟活……”（PS：孔昭仪母亲姓张，故而这里她自称张书瑶。）
“这是……我的孩子？”李显弄明白了状况，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笑意来：“我……我那样对你？你……还在怨我？可，我是真心喜欢你，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现在有孩子了，我更不会让你走了！”
“可是我……我说了那些鼓动谋逆的话，害殿下沦落至斯……殿下能不恨我？”
“别说了，都过去了。那些事怎能怪你？只怪我贪欲太重，母妃早已训诫过，是我没听她的话……”李显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书瑶，别再喊我什么殿下了，我李显现在不过是个普通人，往后我会好好待你们母子。”说到这李显稍微顿了顿，抬头看了看身边这幢孤零零的房子：“以前总是看不破，不甘心……如今想来，无论得到多少，人生不过是吃喝睡这些简单的事，所以到哪都一样。怕只怕，你会嫌弃我是个笨人，给不了你显赫的门第和富贵的生活。”
“我……我……不会嫌弃……”
“真的？这样有妻有儿，不愁吃穿，也便足矣！这辈子恐怕唯一聪明一回便是派寒梅去救你，不然……哈哈哈哈……老天终究待我不薄！”
盛夏时节，长安城里车水马龙，瓜果摊上又多了些异域的水果，晶亮亮的葡萄，黄澄澄的哈密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买偃甲工具路过时，无异忍不住买了些带回。一回家便瞧见挺着大肚子的闻人正在忙着整理婴儿的衣物，才做好的摇床里已经铺垫好了柔软的小褥子。红色丝绸面子上还绣了对小老虎。
“闻人，你总是闲不住。”无异端来刚切好的蜜瓜走来，屋内立刻溢满浓郁的果香：“来，吃一块。”
“大夫说多活动到时候好生。”闻人一转脸，一块瓜肉就被无异送到了嘴里：“嗯，真甜……”
“来，再吃一块。”
“哎呀，我忙着呢，无异你别闹……”
太阳渐高，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无异拉着闻人准备去前厅吃饭，刚迈过门槛。无异只觉得上臂上的肉一紧，被闻人掐的生疼。
“哎呀——你掐我干嘛呀！”无异转头间竟望见闻人咬着嘴唇，面色惨白，一幅痛苦的样子，一手扶着他，一手紧紧的抓着门框。
“闻人、闻人，你怎么了？”无异瞬间紧张起来，赶紧扶住满头冷汗的闻人。
“我……我……”闻人的手捂住肚子，“……不能去吃饭了，你自己去吧，扶我到床上坐一会……”
“该不会是刚才吃蜜瓜吃坏了肚子吧？”无异满心的自责，“……我光想着那东西好吃，忘了吃多了会坏肚子……闻人你这样，我也不去吃饭了。”
“我没事……你快去吧，我坐坐就好，别让爹娘等急了。”
“我不走。”无异满眼都是不放心的神色。
“我，这看样子……不是吃坏了肚子……”一阵阵有规律的痛让闻人紧张起来，“无异……怕是这小家伙要出来了……”
“这就要生了？！”无异也跟着紧张起来。
“……是要生了，别急啊……没那么快的，至少也得折腾个大半天的。”闻人硬是挤出一丝笑颜，让自己的心绪变的镇定起来，并且开始小心的取下自己头上的发簪，珠串一类的装饰物。
闻人的坚强让无异不由的心疼起来。她从小就没有娘亲，无论有多痛，都不会让人担心。
“闻人，你等着，我这就把妹妹接来。”
没过多久稳婆便被请来了，曼青也跑进产房帮忙，乐家上下一片忙碌。无异啥也帮不上忙，便被轰了出来。
躺在床上的闻人痛的满头是汗，乌黑的头发早已被打湿，紧贴着脸颊。双手的指甲早已深深嵌入身下的褥子里。天气本来就热，再加上痛，闻人早已是浑身湿透。
“姐姐，要是痛，就喊出来，不要憋着……”曼青不停的给她擦汗，另一手紧握着她的手。
“……我还好……我不痛……”闻人从牙缝里艰难的挤出话来，“小青儿……别怕……”
“姐姐……姐姐……”曼青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满心都是恐惧。
“深呼吸——”稳婆大喊着，“吐气——用力——用力——”
“好……”闻人咬紧了牙关。
屋子外面，太阳一直悬在头顶，知了叫的让人心烦，无异不停的踱着步子，乐家二老也一直守候在前厅。傅清姣不时的跑过来瞧瞧，满脸都是紧张的神色。
“怎么还没生好？”无异口里嘀咕着，“闻人怎么一点都不叫？不会是昏死过去了吧？我……”
话还未说完便被傅清姣当头一巴掌扇来，“你这乌鸦嘴说的什么破话啊？！你媳妇军营出身，当然不会乱吼吼，这孩子这样，更让人心疼……”
无异顾不上傅清姣阻拦，走到窗户跟前对着里面大喊起来，“媳妇你要是疼就别忍着，我不笑话你——”
这都说的什么话？屋内痛的要命的闻人刚憋足的劲被无异这一嗓子给喊没了。
“姐夫啊，你这是加油还是泄气啊？”屋内传出曼青责难的声音。
“没事，没事……我们再来。”闻人安慰着妹妹，“我……就不信了……还能比打仗还难……啊……啊……”
“姐，你终于喊出来了……”满手是血曼青顾不上擦汗，递给闻人一个激动的笑。
“哇——哇——”响亮的哭声划破闷热的夏日傍晚，一个男婴降生在乐家大宅。
“哈哈哈……”无异看着怀中的小婴儿笑的眉飞色舞，“看来夷则的女儿是非要嫁到我乐家不可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终章） 冰心为君留 共渡老白头 上
香烟冷寂，雪光映进殿内，铺射到伏案之人的身上。天色微明，他抬首，眨了眨眼，眼前的事物渐渐清晰。推开殿门，展目望去，一夜之间，皇城内外，耀眼的白色一直蔓延到很远的地方。肩背的酸痛让他的心猛的一惊，竟睡在这太极殿的桌案前，一夜未归，不知露儿是否眼巴巴的等了许久，还有阿阮的灵力……不，不，我竟糊涂了，早已把师姐请来，想来我不在的时候，她会帮我料理好一切。还是等天色再明一些，过去瞧瞧吧。
信步回廊，殿外粉白的梅花开的正盛，微微暗香盈满冰凉的空气。意识渐渐的模糊，仿佛又回到那年流月城战后，带着阿阮去太华山找师尊封印灵力，停留在山洞里的那一夜。也是如此的冰天雪地，若是时间就停滞在那一刻，该多好？转眼露儿都四岁了，时间真的好快……
冬雪的早晨，天明快，不知不觉竟已走到紫兰殿院内。值夜的宫人早已撤去，殿内一片欢腾的景象，进进出出的宫女已端来了公主洗漱的物品，及新添的冬衣。
“露儿乖，多穿一件，师叔才能领你出去玩呀。”逸清师姐盘结好自己的头发便帮着露儿穿衣。
“露儿不喜欢穿那么多嘛，哪儿有那么冷……”露儿极不情愿的看着床上摆好的一件件衣服：“师叔这是穿衣服吗，包粽子好不好哇……”
“哈……真是个小鬼精！这可是你爹说要穿的。我告诉你啊，你爹一到冬天穿的可多了，棉裤、棉袄、棉袍……整个太华观的人都没他能穿……”
“咳咳咳……”门口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传来，逸清的眼角掠过夷则的身影。
“这……是在说我坏话？”
“哦，哈哈哈哈……哪有哪有……”逸清赶紧朝露儿挤了挤眼：“我这是让露儿听话，要跟师弟一般的多穿衣服。”
“师姐……唉……”夷则无奈的扶着额头。
“怎么，头痛？让我瞧瞧。”逸清走到夷则跟前：“哎呀呀，这眼圈都是乌青的，一夜又没睡！你这是……又在糟蹋自己啊。”
“昨夜……事务繁多，想到师姐在这就……”
“我若是不来呢？”逸清瞧了瞧露儿和仍在沉睡的阿阮，“我昨晚一夜可都没松你家皇后娘娘的手；还有露儿这调皮的家伙，睡觉一点都不安分。这几年我的故事写的断断续续，师弟啊，我可亏大了，大把的银子啊，都没法赚了。”
“师姐辛苦了。”夷则轻笑，“这些师弟一一承担便是，回头再寻个好夫婿将师姐给嫁了。”
“什么？！”逸清眼睛瞪得老大，笑的有些尴尬：“这个……这个……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啊，从长计议。”看着夷则不怀好意的笑容，逸清赶紧转移话题：“这几晚替你媳妇输送灵力，似乎有些异常之感，不知之前你是否有所感应？”
“是不是阿阮她……”夷则不敢再说下去，生怕她会有什么不好。
“瞧你紧张的。”逸清将衣服穿好的露儿从床上抱下来，“其实也没啥，就是我的一些细微的感觉罢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前段时间你忙的时候，我替她补灵力，她吸收的还挺慢，抽出的好多都浪费了；而昨夜，我感觉吸收的好像多了些，浪费的也少很多了。我紧张的一夜都没敢睡。”逸清边说边伸了个懒腰：“要不我回去把太华观所有水木属性的弟子都叫来帮你？”
“这……怎可劳师动众？”夷则凝视着床帷里依旧沉睡的阿阮，心里翻腾着：“师姐快回去睡吧。”
夷则将柔软的绢帕浸湿，小心的擦拭着阿阮苍白的面颊、手指。握起她的手腕细心感受脉搏，似乎比之前稍微有力了些，可依旧是冰凉如雪。
“阿阮……”夷则凝视着她的面庞，“……你知道吗？露儿已经长成小姑娘了，跟你一样的能歌善舞……乐兄的儿子如今也快四岁了。再过几日便是露儿的生辰，他们都会来宫里陪露儿一同渡过。若是你能醒来……那该有多好……”夷则温润的唇吻过她白皙的手指。
咦，好像是夷则就在我身边呢，阿阮隐约嗅到如冰雪一般清新的味道，我到底是在哪儿？皇宫里？太华观里？还是巫山……阿阮细细的感受着周围微妙的变化。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的如同巨石一般；想要喊出声音，喉咙里仿若堵住了一般；想要抓住什么，可肢体都是木木的，什么也握不住……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一蓬露草了？我睡了多久？夷则曾经说过半人半妖的样子，令人厌憎，可我如今的样子才算得上是面目全非吧……夷则，你会不会嫌弃我？沉睡的阿阮五感之中，嗅觉似乎开启了微弱的一线。
冬至一过，公主的生辰便近在咫尺，紫兰殿内也愈发的忙碌起来。晚间夷则早早的来回来与女儿一起用膳。
“今年生辰想要什么？”夷则往女儿的碗里夹了一些菜。
“嗯……我想想……”露儿托着腮做出一幅冥思苦想状：“……嗯……嗯，我不要那么多，只要爹爹陪我玩就好啦！”
“嗯？”夷则一下子愣住，女儿竟跟妻子说了一样的话，星罗岩第一次相拥的那一幕又仿佛出现在眼前。稍稍愣了一瞬，夷则开口对露儿说：“那，明日带露儿去一个神秘的地方。”
“咦，神秘的地方？”
“嗯，先保密！”父女两对了对额头，相视一笑。
光线微暖，日头西斜，微红的余晖洒满白雪覆盖的长安城，夷则处理完朝政之事刚出太极殿的大门，便见得露儿早已在大殿门口的长廊上等待。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直朝里面瞅着，期待着父亲快点出现。小巧的双丫髻上，两边各插了些蓝紫色的小花，柔美的刘海轻轻的分开，露出光洁的额头，饱满的脸颊上显着淡淡的绯红。
一瞧见夷则出来，露儿便赶紧跑了过去：“爹爹爹爹，你还记不记得你昨晚说的？不能说话不算数哟。”
“咦？我说了什么？”夷则微笑着俯下身子整了整露儿的衣领。
“神秘的地方呀！”露儿贴着他的耳朵说：“爹爹快点用法术一下子把我们变过去！露儿都等了你一整天呢。”
“好。”夷则干脆的答应，带着露儿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这几年国泰民安，宫内也静无波澜，这传送术几乎都不怎么用了，只是偶尔逗露儿开心的时候才会变几下。
蓝光闪过，眼前突然换了幅天地，是小巷里一幢平常的民居，太阳已经西斜，屋子里朦朦胧胧的。
“咦，这就是爹爹说的神秘的地方？”露儿眨巴着眼睛颇有些不满，四周平平常常的。
“这儿是爹爹早先置下的一所别居，是与你娘亲曾经的家。”夷则点燃烛火，橘色的光染满整个屋子，屋内陈设如旧，虽然家具物什都已蒙尘，但久违的温馨感依旧铺满夷则的情怀。往昔的情景一幕幕踏上心头，阿阮的一颦一笑仿若就在眼前。
“爹爹……娘亲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呀？如果她醒来了，会对露儿说什么？她会喜欢露儿吗？”露儿的小手摇着夷则的衣角。
“嗯……爹爹也不知道娘亲何时会醒来。”夷则蹲下身子轻抚露儿的额头，嘴角勉强的向上勾着：“……她定然是喜欢露儿的。”
“爹爹……你怎么哭了？”露儿伸出暖乎乎的小手覆上夷则的面颊，指尖停留在泪水划过的地方：“原来，爹爹也有难过的时候……露儿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不……没有，露儿最乖。”夷则站起身子：“爹爹……没哭，爹爹怎会流泪？那是……太累的缘故，打了个呵欠，把泪水挤出来了一些啊……”
“嗯。”
“嘤嘤……嘤嘤……”屋子的角落突然传来时断时续的嘤嘤声。这声音？夷则猛的清醒！
落地帘幕的一角滚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