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林瑜也不是没有生活情趣的人,只是他平日里太忙了一些,时间上从来卡得很紧,是以来扬州那么长时间,从未有一次去游湖过。这也不算什么,就像他自小在姑苏长大,却从来没去过寒山寺一般,只是从来不在这方面用心而已。
不过,既然出来松快松快,他也不至于做出不乐意的情状来。
这时候天气虽热了起来,但是还未进入伏暑,正是游湖的好时候。画舫上窗屉全都支起,挂上轻薄的窗纱,清风徐来,真真是既赏了景,又避了暑。若再请上一班小戏,专拣那清新不落俗的小曲唱来,便是人间极乐了。
贾琏在来之前的路上就想好,他是已经知了人事,本还想叫上一些姐儿,不过,有瑜哥儿陪着,也知道他是正经人,便不敢叫那些人来污了他的眼。
这扬州城里头没什么王孙公子——林瑜身边是有一个,却也是个落毛凤凰——倒是湖上的画舫一艘赛一艘的富丽堂皇,贾琏看得眼热,便问瑜哥儿。
林瑜笑道:“这扬州城里商户多得很,难以细数。只说那些个大小盐商之家,都是豪富。”说着看了眼窗外,道,“这还是下午呢,人不大多。等晚上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做灯火辉煌。”
果然,等傍晚的时候,宽阔的湖面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若有别的画舫靠得略近一点时,还能听见上面缠缠绵绵的曲声。
林瑜原本是想这就离开的,耗费一下午的时光对忙着编写教材的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奢侈。不过,就在这时,外头撑船的娘子进来,俯身与京墨说了些什么。
贾琏没有注意这边小小的插曲,他被外头一艘缓慢前行、足有三层楼高的楼船给晃花了眼。常年生活在京城的他还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倒不是说从没游过湖,但是像瘦西湖这样灯火阑珊和着婉转曲调的情状,也就只有金陵的秦淮河能够与之媲美了吧,他遥想着。
说来惭愧,虽然贾家老宅在金陵,但是他长这么大却从来没有去过。□□着是不是在回程路过金陵的时候,顺便停留个两三天,就见林瑜侧耳听了京墨说了些什么。
林瑜点了点头,道:“那便靠过去吧。”见贾琏询问地看向自己,林瑜解释道,“画舫叫认出来了,那边来请,只好走一遭。”他示意了一下外头那艘堪称庞大的楼船,道,“琏二哥是与我一道,还是?”
贾琏一看他目光示意的方向,可不就是刚才他看的,便道:“自是一道。”又问怎的被认了出来,那楼船又是什么来历。
林瑜便笑道:“这画舫原是一盐商千金打制了送与堂叔的,好认得很,只是家里谁都不耐烦用这个,谁能想到第一次用就叫看出来了。至于那船么……”他神色淡淡,道,“不过一艘花船罢了,只是恰好有熟人,免不得应付一番。”
撑船娘子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林家的画舫在靠过去的过程中,叫人感受不到半点颠簸。
两船之间已经搭起了足以五人并行的舢板,不过因为船身高低的原因,需要从下往上走。下面还都是黑黝黝的湖水,还是很容易就吓到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林瑜低声吩咐京墨顾好贾琏,自己跨步稳稳当当地往上走。
舢板的另一边,茅学政嫡亲的孙子,茅纹已经等着了。看见林瑜缓步行来,就对身边的青年道:“我早说这个主意不中用,且吓不到他。”
林瑜听了无奈地摇摇头,道:“怪道今日竟拿这么个玩意出来叫人走,原来是你们两个弄鬼。”寻常花船上都有专门打制了的、带栏杆的舷梯,哪里用得着这个,没看见被京墨搀着的贾琏脸色已经不大好了。
“我可是劝了的。”茅纹忙举手以示清白,指了身侧的杨于庭道,“都是他的主意。”
杨于庭羞涩一笑低了头,配着他清秀的面容不知道的还只道他是一个文弱书生,哪知道这人是堂堂知府家的公子,还一肚子的坏水。
林瑜叹一声,懒得与他们说,他们倒是未必有恶意。只是想看他慌张的样子罢了,也就是小孩子心性,只是身后的贾琏算是叫他给牵累了。他关心了一声,见他也就是稍稍受了点惊吓后,就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
到底是年轻人,不一时便好了。几人厮见过,便往里头走去。
“今儿可是有客,竟拿了这个出来?”要动用这样一艘花船需要的人力可不小,平日里没事,谁拿这个来玩,又不是那些个盐商,钱多的烧得慌。
茅纹便叹一声,道:“瑜哥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上头那一位说久居大安宫无趣,便要下江南来。这不,里头就有一个金陵来的甄公子,并带来了两位叶公子,大家心里都知道,不过既他们只说自己是叶氏兄弟,便留着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他站住了脚,拉着林瑜低声道,“我原就没想着叫你,谁成想竟这般不凑巧,你这万年不出门的居然出门来游玩,更有眼尖的把你这画舫给认出来了。”说起来,就叫他牙痒痒,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人多口杂的,他也没多说,林瑜也只是一点头,道一声知道便罢了。
那久居大安宫的,正是如今的太上皇。他在位期间就三下江南过,如今便是再来一次,林瑜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林如海也与他说过这件事,不过也只是停留在听说的层面,正式的旨意都还没有下来。现在看来,应该是有八分准了。
只是,两个皇子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是蹊跷,身边还有一个甄家的人,须知甄家一向是太上皇的嫡系,还和原太子脱不开关系,和当今圣上可不怎么搭边。如今这般正大光明地走在一起,是为了什么?林瑜一边走一边想,却一时想不出所以然来。
果然层次不到的话,收集来的信息就不足以得出结论,现阶段还是尽快科考上去的好。
一行四人往着船舱楼上走去,这种花船顶楼都是给客人暂宿的厢房,真正的作用也就不问可知了。真正待客的地方都在第一、第二层,楼层越高,自然客人的身份更重。
林瑜他们自边上的楼梯拾阶而上,有那眼尖的看见了,就讶道:“竟是他,他不是出了名的不爱来这样的场合吗?”
“你说哪个……哦,他啊,再这么不爱交际,今天场面这般大少不得还是要走一走的吧?”一个书生模样打扮的押了一口茶,把脸藏在茶杯后道,“不过,这张脸可真是……”
他同伴忙踹他一脚,道:“还没喝酒呢,满嘴胡吣什么,叫人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那书生不以为然道:“怕什么,他也就面子上看着好看了,也不过是林盐政的堂侄,又不是什么正经嫡亲的。”
“谁不知道他是堂侄呢,只是架不住林盐政一直带着他,显见地爱重。”他同伴说着,心道,就算不是这般,人家也是一届案首,哪里是他们这群整日斗鸡走狗的商户子弟可以得罪的?真是读了两天书就抖起来了,想着以后须得离这个没眼色那远些。
这样的对话自林瑜出现之后就没有少过,见他经过,大堂里少不得响起各色议论的声音。林瑜早就惯了的,身边一个荣国府的嫡子嫡孙,一个当地扬州知府之子,一个学政嫡孙,对这些背后的议论更是泰然处之。
刚上了楼,还没走到门前呢,就已经听得到门后嬉笑的声音。守在门外的两个未留头的小厮见了他们,忙矮身推开门。
里头每人面前设一长条案几,并无座,地上铺着织金绣缎的绵软坐垫,众人便盘坐其上。另有服侍的美姬,软软地靠在案几边,与公子斟酒笑谈。
林瑜一眼看过去,大多都是有过几面之缘的扬州本地的公子哥,那么上首三个便是茅纹口中的叶公子并甄公子了。
亦帧即化名叶三的叶赫那拉氏·亦帧在看见对面款步走来的四人时,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揽着美姬的手,坐直了身子。
茅纹笑道:“这便是京城来的叶三公子,这位叶四公子。”他示意叶三公子边上的冷面青年,又指着一个锦绣公子道,“这人你没见过,乃是金陵甄家二公子。”
那叶三便笑道:“你不必说,我知道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眼林瑜,对着叶四说,“果真是江南林郎,皎皎如朗月,可把这一屋子的人都给比下去了。”
又问林瑜可有字,听林瑜笑言无字,便道:“也是,你还小呢,我大一些,便叫你一声瑜哥儿吧?”说着,叫张罗着叫他坐在自己身边。
茅纹最怕这个,若单纯欣赏倒罢了,可谁知道这些皇族中人是个什么心思呢!忙道都已经备好了,再挪动也不方便,实在惊扰云云。
叶三公子便遗憾地道一声也罢了。茅纹这才松一口气,拉着林瑜在自己身边坐下。
另一边,贾琏不意竟遇上了两个皇子,还有贾家的老亲甄家的公子,招呼过之后,便在甄二公子的下首坐了。他们虽不认识,却也算得上互相闻名已久,彼此问候一番倒也有话可聊。
林瑜瞅一眼地上,在美姬的服侍下脱了靴,扶案正坐,另有一身段容貌皆不俗的娘子上前来服侍。只是她见这个小公子虽嘴角带笑,但是一举一动皆严谨自持的样子,便不敢如别人一般靠上去,也端正地跪坐好,照顾吃酒挟菜罢了。
一边的茅纹见了,不由得浑身一僵,少不得悄悄地将自己盘得舒舒服服的腿塞到屁股下面去。陪侍的歌姬见了,悄悄抬了袖子,遮住了翘起的嘴角。
林瑜端了酒杯,只拿在手里看杯子上的花纹,侧头悄悄地问茅纹:“什么江南林郎,我怎么不知道。”
“弟弟哟,你真是读书读傻了。”见林瑜眯起眼睛大有威胁之意,他忙摆手道,“这不是一干好事者传出来的么,一开始还只是在扬州之内说着,看样子现在外头也都知道了。”
见林瑜容色淡淡,不怎么高兴的样子,茅纹笑道:“你又是院试案首,信不信等你中了秋闱,名声能传到京城去。”顿了一下,他偷眼看了看上首俩兄弟,压低了声音道,“只怕都不用等秋闱了。”
林瑜睨他一眼,道:“什么好事不成?”
他前一段时间真是忙昏了头,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外界传些什么,辰子那边也没有禀报,看来应该还只在上层以及读书人的圈子里流传,暂时还没传得人尽皆知。
“也不是什么坏事。”茅纹小声笑道,“你又不是卫玠,且看不死。”
上首的叶三公子见了,便笑道:“你们两个说什么小话呢,只管把我们都给抛在一边。”
茅纹如此这般地说了,那叶三公子打趣道:“瑜哥儿这便羞了,等日后金榜题名跨马游街之时可怎么办呢?怕是香帕子都能把你淹了去。”
林瑜谢道:“借三公子吉言。”想了想,他认真道,“若有幸有那一天,小生便秉明圣上,求一块帕子遮羞吧!”
听着这一席话,在座的掌不住都笑了,连那叫人亲近不起来的四公子也略略地勾了勾唇角,三公子更是开怀大笑道:“真真是个妙人。”又道,“我见你小小年纪就这般自持还当是四弟一般,是个冷面书生呢,谁知竟不是。”
那四公子对着打趣自己的三哥无奈地摇摇头:“三哥!”
花船渐渐地调整好了角度,正对着湖边临时搭建起来的戏台。便有小厮一层层地将戏本子递上前来,有请贵客们点了,再叫小戏子们扮将起来。
戏本子到了杨于庭手里,他父亲是扬州知府,原也是他做东,只是茅纹一向与他好,又更长于这些事,他就不大显出来。
杨于庭捧了,奉与上头三公子,三公子转头递给四公子:“四弟?”
四公子也不推脱,拿了来点了一出长生殿、一出玉簪记,就叫身侧美姬重新奉与三公子。三公子不接,道:“请瑜哥儿。”
那美姬忙矮身下来,递与林瑜。
林瑜正要接过来,就听一人出声道:“这么说,林盐政的夫人竟是有喜了。”声音之大叫在座的都听了去,那人笑着探身问林瑜道,“这般大喜事,怎么不听瑜哥儿说起?”
第38章
“就是这个孙子一眼看见了你的画舫,还嚷嚷了出来; 拦都拦不住。”茅纹咬着牙压低声音提醒了林瑜一句; 然后扬声道; “怎么; 程公子连别人家的后宅都一并关心起来了,可真是事无巨细啊!”
那程公子叫茅纹一句话挤兑地涨红了脸,他冷笑一声,道:“你急什么,怎么不叫瑜哥儿来说。”不过一个盐政的堂侄; 脸略长得好看了些,竟压了他们这些人一头;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地端起来了。到时候人家正经嫡子一生,哪里还有他站得地!
林瑜神色不变地从美姬手里接过戏本子; 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对面神色微变的贾琏,知道自己看住了这半年的秘密算是叫他给漏出去了。
不过; 也无妨,横竖别院已经修葺好; 这些日子就可以搬过去住。原本也没想能瞒住这么久; 贾琏来之后他就与林如海商量过,借着贾敏娘家来人把消息放出去。只是还没来得及动作,正巧今晚就给撞上了; 也好。如今一屋子的都是扬州府最顶尖的官宦人家公子; 那人这么一嗓子; 只怕明儿整个扬州府都知道了。效果可比他刻意去放消息要更加来的自然。
只还没来得及出声; 就听上头叶三公子沉声道:“瑜哥儿这三个字也是你叫的?”扬州府还是太小了一些,一个小小的同知之子就敢这般猖狂,“可是本、公子的庙太小,容不得你这一尊大佛!”
那程公子脸色刷得一下就惨白到底,忙道:“是小可放肆,搅了三公子的雅兴。”说着,狠狠瞪一眼林瑜,缩回案几后不出声了。
三公子冷冷地盯着那人一会子,沉默了片刻,直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噤了声。
“三哥。”四公子神色淡淡地提醒一声道。
三公子回头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心里记起这一回是微服,实在不必为了一个小小的口角闹大了,这才出声道:“也罢了。”又看着林瑜道,“瑜哥儿怎么说?”
林瑜点了一出思凡就叫美姬奉与叶三公子,然后笑道:“三公子抬爱,只是我一向不大看戏,随便点一出,您看呢?”
三公子楞了一下看到呈上来的戏本子才恍然,这是说刚才请他点戏的事呢,因叹道:“果然是谦谦君子,瑜哥儿也太心软了些。”不过,这样也好。
这一页揭过,花船内复又响起谈笑之声。
一夜尽兴,临散之时,三公子还拉着林瑜的手百般的不舍道:“今日得见瑜哥儿如见天人,此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还望好生用功,早日蟾宫折桂。”殷殷切切地嘱咐了,又嘱咐了茅纹定要好生送回盐政府上,这才算放手。
目送着人走远了,四公子这才转头看向自己的三哥道:“一个小孩子罢了,三哥这是何意?”还是一个盐政家的侄子,这身份对他们皇子来说着实敏感了一些。
三公子伸着脖子,见再见不到人影了,这才对自己这个不解风情的弟弟道:“日后朝堂上也有这样一个佳人在眼前不必看那些老头子好?”见他板着脸,双眉微蹙的样子,不由得摇头道,“你可真真是个木头!”他怎会不知道这里头的文章,只是他对那位子又没什么兴趣,自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再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四公子听了,不置可否。横竖他们这一回就是来好好游览一回的,三哥想怎样就怎么样吧!
等人都走尽了,两人也都回了林府,贾琏这才不安地出口问道:“瑜哥儿,这外头竟都不知道姑太太有孕不成,可是有什么妨碍?”
林瑜眨眨眼,心道这个花花公子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