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乃是姜皎及笄。姜家将及笄礼办得极重,偏姜皎本人有几分恹恹的。姜文看着心慌,跑去问贾赦该如何是好。贾赦想骂他吧,又骂不出来。只让他先莫提皎儿的亲事,这孩子大约心中有些抵触嫁人,不若再缓缓,且看看她喜欢什么东西,再琢磨琢磨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家。此事姜文本来也头疼得很。自己这地位,女儿又不肯往皇家送、又不能沾惹上皇子、又得绕开旁的位高权重之人;他们家也不可能像贾赦那般选个小门小户或是落魄世家的孩子。女婿当真不好挑。
九月十一日,长风万里,气爽秋高,有征雁徐徐略翅。此为黛玉出阁的前日,送十里红妆。实实在在的十里红妆,惊住了全京城爱看热闹的人。早有人猜到林氏嫁妆很多,却没人想到这么多。这回贾赦没藏着掖着,悉数摆在面上。林海再如何也已死多年,自己再如何疼爱这丫头也只是舅舅,故此让众权贵看看黛玉的财力还是颇为必要。
眼瞅着最后一抬也出去了,贾赦长叹一声回书房,吩咐将林姑娘请来。
只听黛玉在里头笑道:“我知道舅舅要喊我呢。”
贾赦抬头一看,这丫头就在椅子上坐着呢,乃含笑走过去,又叹了口气:“真是舍不得啊。玉儿,得了空便溜回来瞧舅舅,料姜文也不敢拦你。”
黛玉笑道:“横竖两府不远的,我还去三味书屋呢。”
贾赦正色道:“嗯,出不来舅舅替你想法子。”又道,“你明儿就出嫁了,该告诉你的早告诉过你了,如今舅舅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记着你有后台便是,不许吃亏,尤其不许吃哑巴亏。”
黛玉笑道:“我跟舅舅学了这几年,旁的没学会,不吃亏这一条早学会了。”
贾赦点头:“你这孩子我还是颇为放心的。”便说去打台球去。
黛玉笑道:“舅舅可忘了什么没有。”
贾赦一愣:“什么?”
黛玉叹道:“就知道舅舅会忘了,玉儿还没字呢。”
贾赦“哎”了一声,什么字不字的,他真的忘了。忽然恶趣味又上来,来到案边挥手写了好几个字,笑道:“不如玉儿自己来挑一个。”
黛玉过去一看——本以为舅舅取的字必定直白或奇怪的,不曾想这几个倒是都颇有书生气。口里念道:“则徐、语堂、思齐、伯渠仿佛给我用不甚合适,阳春,这个是重了各位姐妹了……”她忽然眼圈儿一红,该不会舅舅是遗憾自己不是他亲身女儿?遂扭头道,“就这个吧。”
贾赦好悬没憋出内伤来!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啊,阳春是j□j的字,他顺手就写上去了。偏看着林妹妹那真诚的大眼睛,只得将错就错了。“好!”贾赦拿起笔来在林副主席的字上划了个圈,“就这个了。”也不知道数百年后的j□j还会不会用这个字了。
次日天气愈发好了些,偏昨日黛玉的嫁妆震惊全城,故此有许多看热闹的都特来瞧送亲。
姜昭骑在高头大马上红光满面,简直是新郎官的标准版。身后带着一票小伙伴轰轰烈烈的往荣国府去。
这回府门口只立着贾兰一个。
见迎亲的人都下马了,未来的林姑父也过来了,贾兰笑着拍了拍巴掌,有人送上来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叠纸条子,有对联、有诗词、有灯谜。这些自然是拦不住姜昭的,且张嘴就来,不一会儿悉数完成。贾兰也不再为难他,摆摆手放他进去。
才进了荣国府大门,只见地下铺上了一层毯子,东西摆着两个球门,贾琮领着一群小伙伴早笑嘻嘻等着了。姜昭便明白第二关是蹴鞠,不由得庆幸今儿自己的傧相里头有不少好顽这个的。谁知他们这帮二十上下的小青年全然不是贾琮等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对手,被打得颇为狼狈。终于还是换了几个武勋子弟上场,冯紫英连中三元,好不容易才打败这群孩子。贾琮等几个追着冯紫英要拜他为师,冯紫英也洋洋得意。这一关累的气喘吁吁的,姜昭抹抹汗,知道大约后头也不会好过了。
再往里头便是接待厅,正中摆着一张大案子,案上便文房四宝并一些奇怪的东西,姜昭常去三味书屋,自然明白这些是实验器材,贾环笑嘻嘻在一旁立着。这一关可比前头难多了,姜昭费了半日功夫仍有一大半做不出来,急的满头大汗,只得向身后求助。偏他带来的那些哪有这本事!忽然他转眼殻Ъ巳褐锌慈饶值亩÷嘲啵π∨芄ハ蛩辛烁隼瘢骸扒蠖∠壬嘀!�
丁鲁班哼道:“我作甚要助你?”
姜昭小声道:“我时常将皎儿带出来帮你。”姜皎与丁鲁班合力做火枪他是知道的。
丁鲁班瞧了他两眼:“你记得今日的话。”言罢迈大步过去帮他答题了。
姜昭在后头低声嘀咕:“大婚之日的事谁忘得了。”
谁知不过须臾,丁鲁班便悉数写完了。贾环笑嘻嘻道:“次关过了,林姐夫请。”
姜昭道:“环儿,你还没看答卷呢。”
贾环笑道:“本是烦劳丁先生出的题,我看甚。”
姜昭一愣。
贾环抿了抿嘴,稍稍低下头一副装腼腆偏又谁看得出来他装腼腆的模样:“林姐夫不会以为我能出得了那些题吧。”
围观众人不禁放声大笑。
姜昭自己也觉得好笑,忙引着人穿过接待厅,眼前一个天井,对面便是荣国府的内仪门了。
只见才五岁的小贾茁两只胖乎乎的小爪子捧了一只茶盘,茶盘上放着一只不小的茶盏,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立在内仪门前。
“姜大叔父!”贾茁欢快的道,“祖父亲为你烹了一盏茶,请姜大叔父慢慢细品。”
他都这么说了,姜昭能不喝么?横竖不会是毒药!姜昭硬着头皮上前,犹豫着接过来。
贾茁又道:“请细品哦,不要喝的太快哦!祖父说这是生活的滋味。”
他说话的当口儿姜昭已经揭开茶盖子了,一股神奇的混合味道扑面而来。才要问是什么,抬头见贾茁那张笑嘻嘻的小胖脸蛋,又说不出来了。
人家就是诚心整你,怎么的!
无奈眼一闭,举起来便往口里倒——什么味儿啊!姜昭好悬没喷出去。
贾茁拍手道:“细品,须细品,不可以牛饮,牛饮还有一桶!”
四周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姜昭脸上那神色明摆着,荣国公亲手炮制的茶,想来不怎么好喝。
姜昭哭笑不得望着贾茁:“壮壮,你二姑父娶亲那会子可便宜的很呢。”
贾茁瞪着无辜的大眼睛:“那会子壮壮还小呢,捧不动茶盏子。”
姜昭弯下腰来笑道:“打个商量,叔父送你一匹小马。”
贾茁学了他祖父的模样摆摆手:“叔父你老实喝了罢,我祖父是土豪,壮壮有的是钱。小马有什么难的,回头我让祖父给我买一个大马场顽。”
姜昭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在这小子左一声“太快了”右一句“再快一点就再来一盏”中艰难饮下,向他苦笑道:“这下总行了吧。”
贾茁将两只小爪子背在身后,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祖父说,此盏中有酸甜苦辣咸五种滋味,唤做五味茶。望叔父在日后之岁月,不论何等境地都能善待我姑姑。”
姜昭正色应道:“此生必不负了你姑姑。”
贾茁“嗯”了一声,大方的让到一边。
如此他算过关,众人一阵起哄,姜昭领着人往后头去了。没人知道,宝玉就站在内仪门后头,默默看着他们一群人笑闹而去。
是夜,月朗星稀,贾赦让人拎了二十坛上好的惠泉酒摆在院子里,使人去喊宝玉来。
不曾想宝玉来的很快,进来便笑道:“我知道大伯会寻我。”
贾赦瞪他道:“是,你们一个个都神机妙算。”乃指着那些酒坛子,“喝酒不?”
宝玉摇头:“今日席上我都不曾喝呢。”
贾赦道:“席上是喜酒,你不喝也罢了。”没人规定初恋情人的结婚喜酒必须喝。“这个是伯父请你喝的忘情水。”
宝玉一愣,笑道:“忘情水此名有趣。”
贾赦哼道:“少废话,喝不喝。”
“喝。”宝玉坐了下来。
贾赦拎了一坛子撂在他跟前:“爷们喝酒得大气。咱们就拿坛子干如何?”
宝玉笑道:“好。”
爷俩遂面对面坐下,说是喝酒,一大半儿都顺着他俩的脖子糟蹋到地上了,一宿当真糟蹋干净了二十坛子。
次日宝玉醒了,抬头已日上三杆,自己睡在伯父的书房。屋里没人,他自个儿爬起来靸了鞋,案上撂着一张纸,上头是他大伯那尚可见人的字:“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从头再来。”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就要快进了。
☆、第106章
时光荏苒;岁月穿梭;三年如流水般逝去了。
莫瑜在翰林院适应了一年的官场就让圣人给丢去无锡当县令了。因丁氏纺织机已在批量生产,临行前圣人还喊了他与贾琏、姜文商议了半日。贾赦虽舍不得女儿和大外孙子,也庆幸去的地方是无锡,那儿本是李三与彭润的大本营;近年来那里有一种叫做“民主教”的新宗教悄然传播;且受众颇广。
朝堂上二皇子与三皇子斗得人仰马翻;许多朝臣都被卷了进去,三皇子隐约占了上风。贾赦依然一副朝外俗人的模样;专心致志弄他的学校。
这会子恰三味书屋放完寒假刚开学;贾赦忙的一塌糊涂。终于结束了开学典礼回到校长办公室;只见麻瓜司徒塬悠悠哉哉坐在自己新添置的大藤椅上喝茶。
贾赦瞪他道:“你们学校不是也马上开学呢?你倒是闲。”
司徒塬笑道:“这会子满大街春闱的考生,我瞧着头疼。”
贾赦笑道:“你该不会是听他们称颂圣人头疼吧。”
司徒塬哼道:“你出那个户部租赁客栈的主意当真不是为了拍马屁?”
贾赦也哼道:“就是为了拍马屁,怎的?”
司徒塬叹道:“罢了,想你也不肯告诉我,平白无故的你才不会替圣人出主意。这些日子两位皇子都快斗破天去了,你那侄子今年可是要预备春闱?”
贾赦一愣:“是啊,不出十几日就要考了,我日日哄他出院子顽会子,莫太紧张了。”宝玉去年秋天顺利考上进士,眼下正在备考会试。
司徒塬笑道:“他年岁还小呢吧,不若下科再考也不迟。”说完脚不沾地的走了。
贾赦愣了愣,霎时背后一片冰凉。坐在藤椅上想了半日,越想越寒碜,站起来疾呼“何喜”。
何喜忙过来。
“去那头的宅子看看,玉儿她们今日来了没有。”
何喜笑道:“林姑奶奶没来,姜大姑娘在后头丁先生那里呢。”
姜皎一直不愿议亲,至今还悬着,成了姜文两口子的一块心病。
贾赦拿起脚来就走。
姜皎与丁鲁班合力改良的火枪早已完成,白安郎一手接过此物,与章石鹿合力替他隐匿了一处火枪作坊。随即贾赦忽然想起左轮手枪来,将这个点子交给丁鲁班,他们这会子正扑在这上头呢。
因今日开学,姜皎与丁鲁班尚在闲聊,见贾赦沉着脸进来,都问何事。
贾赦将姜皎喊到隔壁,肃然道:“让昭儿装病,休要参加这次春闱。”
姜皎一愣:“伯父,有事么?”
贾赦上辈子看多了电视剧,许多古人不敢猜的事儿他直接就想到了。因点头道:“本科会试恐有弊案,泄露考题云云,你爹那位置,你哥哥纵真有才学也解释不清的。”
姜皎也立时出了一身冷汗:“科考大事……不能罢。”
贾赦道:“晚一科也无事,横竖昭儿还小。此事风险太大,眼下还未出正月,你赶紧回去让昭儿假装受个风寒,请个大夫什么的。”
姜皎连连点头,急匆匆回去了。
贾赦倒不曾着急回府,悠悠的忙完了手头上的事儿,还去逛了一回街,给孙儿孙女买了些小点心,无事人一般回去了。
是夜用罢晚饭,又歇了会子,贾赦悄悄使人请贾政往老太太哪儿去。
贾母正由几个丫鬟陪着说笑,忽听大老爷来了,心中立时一突。贾赦无事可不会晚上过来的。
不一会子,贾政也来了。贾母忙令下人都撤下,贾赦特吩咐人远远的守住不许人过来,又将贾政招近了,与贾母凑在一处,方低声说了今科许是有弊案一事。
贾政吓得白了脸:“大哥,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让宝玉装病呗。”贾赦瞪了他一眼,“昭儿我也让他装病了。”
贾政道:“是否应奏明圣上。”
贾赦忍不住顺手就给了他一下:“奏个头啊!如今咱们只是得了信儿,半分证据没有,再说也未必是露题,这本是我猜的。许是有别的事儿,那两个皇子如今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横竖宝玉今科不考为上,万一他们弄个考场大火岂不干瞪眼?”
贾母闻言浑身发颤,连声道:“不考不考!今科不考!”又问,“何处来的信儿?可有旁人也得了信的?”
贾赦道:“这个我委实不便回给老太太。有无旁人得了信儿也未可知。”
贾母遂思忖了会子:“黛玉的姑爷也装病,宝玉也装病,会不会太显。”
贾赦苦笑:“眼瞧着还有十来日就是春闱了,这会子哪里有旁的借口。”
贾母又阖目想了半日,睁眼道:“罢了,要病也不急于这两日,临考再病不迟。”
贾赦一想,也对,乃点头道:“昭儿从今日便病了,宝玉还是迟些日子再病的好。”
谁知次日在小佛堂病了许多日子的王夫人忽然病重起来。贾赦闻报就是一个激灵!半晌,手心捏了两把冷汗,口里喃喃道:“该不会是巧合吧……”又凝神半日,请了王安郎来。
王安郎过来笑道:“赦公疑心二太太之病乃是人为?”
贾赦苦笑道:“老二媳妇这些年一直斗志满满,单等宝玉出息了好分家接她出去,过年那会子还大夫还说好多了。哪有病重的这么巧的。欲烦劳小白你替我查查。”
王安郎道:“这等事不需查,必是老太太的手笔。纵无忠诚王爷警示,春闱之后老太太大约也该出手了。”
贾赦一愣:“我都不预备将她如何了,老太太出手作甚?再说她如何出手?这府里她说了又不算。”
王安郎笑道:“她向旁人出手自是难的。二太太困于小佛堂这么些年了,老太太给她送点什么,与饮食上做手脚容易得很。赦公莫忘了,这些年政公两回升职是你送他的,连旧年他得的那个轻车都尉的爵位也用了你的功劳。这些悉数在二太太关入佛堂之后。老太太恐她有一日出来了,你便怨屋及乌,撒手不管二房了。只怕她早已动手,二太太的身子便是旧年二老爷得爵不久渐渐坏的。今科若无此意外,依着宝二爷之才,想来能中的,且八成得进翰林院呆个两三年。这会子让二爷服孝总比来日为官后再服母孝的好。不论丁扰夺情,总归有损二爷仕途。”
贾赦听了目瞪口呆,老半日一动不动。
发现母亲这般心狠本不是什么好事,白安郎也不便多言,悄悄出去了。
许久,贾赦发现自己浑身已然透了一身冷汗,长叹一声,庆幸自己是个男人,不用去给人家当儿媳妇。
宝玉得知母亲病重,立时丢下书本往小佛堂侍疾。
王夫人自知时日不久,只含泪握着他的手道:“我的儿,误了你前程。”
宝玉只流泪道:“太太须得好了,我方能春闱的。便是为了宝玉,还请太太速养好了身子。”
王夫人只摇摇头,不再言语。
不过五日功夫,王夫人病逝。
荣府治丧,宝玉自然无法下场会试。姜昭也病了数日,闻听丈人府上有丧事,也顾不得病体前来吊唁,好在他那情形不算太坏,有人问起时也道是小恙,必不耽误春闱。王夫人头七,姜昭扶病陪黛玉回荣府大祭,临走的时候有些摇摇摆摆的。
次日便是春闱,天下举子悉数盼着一跃龙门。
会试第三场才刚考了半日,御林军忽然封了贡院,考官被当场锁走。
又过了数日,大明宫中,冯紫英跪在圣人跟前冷汗淋漓。“臣无能,后头便查不出了。”
圣人默然许久,摆摆手让他下去,乃传诸位阁臣进来。
诸位阁臣也只听说封了贡院,并不知所为何事。
圣人冷笑丢给他们一个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