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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练不知道,以为他只是想到了雀阁中的激战,和那只因他而死的墨鸦。她冷笑,悠然昂首闭目道:“你们哪里知道我对庄的爱。”她回味着,语调慢而圆润,仿佛在念一首远古的情诗,“每次接近他,我就感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全身!那种只要看到他就能活生生烧成灰烬的感觉。你们永远感觉不到,你们都是无情的,不配知道!”
“别——说——了!”白凤咬牙切齿道。他自然知道。他不敢触及到她,害怕她对他说虚伪的情话,于是一次次绝望地看着她,而她在看着别人的背影。
他无法言道的伤痛远远比不上她,所以他嫉妒着她!强烈地嫉妒着她!
谁也不会理解,谁都不会。他告诉任何一个人,都只会被骂做:变态!
他不允许任何人羞辱他的感情,赤练也一样!
赤练轻轻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又吸了吸鼻子。她才不管,卫庄都不要她了,那些话就要说,就要说!对着木头一样的白凤,她也要说下去。
“你们这些人,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的?你们知道吗?你们完全不知道!”她咄咄说道,眼泪哗哗流了下来,连带着声音都因为太激动而颤动起来,哽咽着,“你可以说我犯贱,当然,我自己也认为我在犯贱。我爱庄,离开他一刻,我就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你不是让我找到自己吗?恭喜你,你教徒有方,我找到了!我就是赤练,完完全全属于他的赤练,无论他变成什么,他都是我的全部。”
赤练倏然扭过头,恶狠狠地盯着白凤,脸上还有泪痕。她森然笑道:“庄说,我心里有了你。我现在就来证明这儿,”她顿了顿,摸着自己的胸口,仿佛低声的怒吼,补充道,“没有你!”
她割开行囊,找到一把刀,模样很像鲁削。是羽刃,他把它藏在一把小巧的刀鞘里。赤练拔刀,见锋口对着自己,回头恨恨地看了白凤一眼,忽然——
“笃!”赤练疯狂地笑着,刃已没体,血跟眼泪一起流着。他好像看到一大片烧着了的红绡,烈烈的,凄惨的。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白凤平静了,他满身的怒火都被她冰凉的血浇熄了。对于这样一个身不由己、沉溺爱恋的女人而言,任何的迁怒都是对自己的愚弄。
“白凤,不要再祈求什么。她不爱你,她愿意杀死自己也不会爱你!”
白凤猛地一晃身,吐出一滩黑色的血,手立即点住几处穴道。赤练惊恐后退:“你干什么?”白凤伸手,孩子一样,扯出来一个纯真的笑颜。
“来,我带你去找他。”赤练的眼中忽然闪耀着一大片烂熳的不可思议的神采,她将手放到他手里,迅速地站了起来。
“抱着我!”白凤一手握住她胸口的羽刃,又轻又快地拔了出来。
“呃——”赤练嘶了一口气,一长传血像箭一样射了出去。她软瘫瘫的手又有了力量,不由自主攀上白凤的脖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白凤不多说,将人横抱起来,轻轻跃上白凤鸟鸟背上。
白色的太阳落山时发出炽红的光,是斑驳的残阳。卫庄,你拥有她了,就不要再失去她,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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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凤,你真的送我回去吗?”赤练失血过多,头很晕,攥着白凤襟口衣带的手用力渐紧。
白凤别过头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回头俯视着她肯定点头:“嗯,我送你回去。”
赤练紧绷着的躯体蓦地一软,像一片羽毛一样,轻轻躺在他的怀里。
白凤于是不再考虑其它,结实有力的右手托着她的后脑,让她睡得更加平稳。
天黑了。
卫庄刚从张良隐蔽居所回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往常并无不同,只是他的心装着怅然若失后的麻木。
“我送她回来。”白凤三移两转瞬间出现在卫庄身前,声音难得的温润柔和。
身体不受控制的震动了一下,他微微晃了晃有点沉重的脑袋,确定躺在白凤怀里,胸口扎着绷带的胡服女子就是赤练。他急切地想往前抱住她,然而只动了一小步。
他深深皱起眉头,眉心赫然多了道深深的沟壑。白凤冷眼看着。
卫庄颤颤向前伸手,手出去半臂远,僵着停了。嘴角往下弯,他嘴角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毅然被止住了。卫庄全身舒展下来,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冷傲:“我命令你带她走!”
白凤紧咬的牙关松了,发出“呼哈”一样的气流声。意味不明,大约是在嘲笑。
卫庄犹豫了一下,缓而沉地走上前,要夺过仍在沉睡的赤练。白凤右手一勾,侧身一躲,自己和赤练都恰好脱离卫庄的掌控。
“我凭什么要把她交还给你处置?”白凤皱眉连成一线,咬词很轻很慢,这是他发怒时才会出现的语调。
卫庄一击未得,没有再强抢。他怕弄醒赤练。这样一副局面,还是悄悄地处理,不让赤练知晓比较好。是的。他的初衷变了,他被张良说服了。他是一个有野心的男人,他不再满足于做一个为人卖命的刺客,他要一统天下,取秦皇而代之。
“知道么?赤练是流沙的希望,让她离开,永不忘韩非的初衷,是流沙如今最大的使命!”
卫庄声音依然淡淡的,一提到韩非就有一种叹息的味道。卫庄从不说废话,这句“知道么”是白凤第二次听说,每次他说,都跟后面的话隔了很久。听上去,很像谋士前去游说君王,设悬念式的做法。
“你准备说服我?”白凤唇边一抹讽刺的笑意,这抹笑意更浓,在隔了相差不多的话语停顿后,“用赤练的哥哥说服秦王的那种方式?”
这句话很寻常,可是在卫庄心中是永远也拔除不了的巨刺。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咯咯”脆响。许久,他放下了。
“放开她。”卫庄阖上双眼,深深一呼吸。
这不是处置赤练的命令,而是一个有尊严的男人,警告另一个男人,不要碰自己的女人。
白凤面上惊疑不定。他没能带走赤练,不管怎么说,赤练的事情他都没有资格干涉。白凤慢慢屈膝,将赤练小心翼翼放在厚厚的落叶上。
作者有话要说: 【小段子】
赤练又跟着卫庄了。
白凤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
山巅上。
“白凤?”
“嗯。”
少年脸色真苍白。赤练不忍。
“披上吧。”
白凤冷冷看她:“我不冷。我只是心凉。”
【小剧场】
白凤:赤练今天吃了什么?
赤练:白凤你也想来一点?
白凤:……
赤练:鸟蛋。白凤你呢?
白凤怒,抱臂淡淡回应:不巧,我吃的是蛇。
赤练也怒:想不想死!
白凤:你想死?
赤练:白凤别怪我没有警告你,吃的,给我吐出来!
白凤打了个饱嗝。
赤练:……
白凤转身要走。赤练:去哪儿?
白凤:去给你吐出来。
赤练:算了,吐了也活不回来。
白凤笑。
赤练:干嘛笑?
白凤:赤练。
赤练:嗯?
白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了赤练一下,逍遥飘走:我欢迎你亲回来!
☆、十五
【十五】
桑海城外。
从木屋往外望去,古槐婆娑。
窗明几净,两人静居燕坐,共对一炷炉香。
“人生多苦,劳者多悲,庸碌者可杀。强者不恒强,今日王孙,明日囚奴。”
卫庄声音低沉,吐出的气息吹得香烟摇晃不安。
“人生多苦,能得一处安静之所就该知足,何必多想?”
对面丰神如玉的男子,毫不在意挥袖一扇,炉烟重新归于平静,笔直如线。
“最近,楚南公那句话好像流传的更广了。”
“不正合你意?”白底蓝凤儒裳男子狡黠如狐,他这狼一样的目光可多时不现了。
卫庄站起身来,目光飘得更远。那里峰峦起伏,那里树木浓发,那里风雨如晦,此刻烟岚若隐若现。
函谷。
云蒸霞蔚的山谷里,道家人宗数弟子席地学画。
“夫画者,胸中有沟壑,笔底见云山。解衣盘礴,不拘形迹,方得画家真法。”人宗大弟子思道依庄子的说法,严肃地说出自己的见解。
“此《御龙图》,不见飞龙,云间只余一二鳞爪,焉知不是大自在大写意之作?”说话的少年眸正眼清,是颇受重视的四弟子思居。
“楚有十里画壁,述古及今。大夫屈平呵壁问天,方知《山海经》是上古史书……”
思行还没有说完,三弟子思望就接着侃侃而谈:
“轩辕氏居昆仑,化黄河为龙;高辛少昊以禽鸟为官名,以凤鸟为百鸟之首。如今楚民好凤,秦人喜龙,民风迥异。其余五国还好说,只怕楚国民风彪悍,始皇陛下刑名严苛,迟早要出乱子。”
人宗赞赏地朝思望点头,此子见识不可谓不深炯。
“难怪最近都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道家弟子还在议论纷纷,忽见一个十二岁少年倏然闯了进来。
华服少年转身。他左额角画着一串诡异华丽的花纹。此人年纪虽小,气势却强大逼人。
没有人发现他是怎样闯进来的。众皆愕然,唯有一人不动。
诡异少年也直直看着那个趴在地上,木然作画的女孩。人宗还没想好怎样打发这位不速之客,只听他以华丽阴寒的声音说道:
“这位姑娘画技不错。是《化蝶》吧?我以此随珠相换,如何?”
珠光大炽,赫然是一对巴掌大的夜明珠。一深紫,一深蓝,诡异的光线交织着,说不出的华美动人。
“我么?”那名女弟子抬头,嫣然一笑。
“谁的弟子,这是?”
直至刚才,道家都还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身着道服的姑娘。
“不知道啊,我一个月前就见到她了,还以为她是宗主收的高足。”
“不会啊,就我所知,师傅这一个月没有出上清观一步!”思居一直侍奉人宗左右,说的话自然可信。
然而思望接下来说的话,成功地令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没有人见过她。她是一只化蝶。”
“化蝶”向人宗投以一记询问的目光,沉默地站起身,安安分分退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华服少年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姑娘如若嫌弃,在下还有深海骊珠一斛,南海红珊瑚岛一座,琉球岛六千奴仆,皆任凭姑娘使唤。”少年向“化蝶”说着话,眼角余光却扫向人宗。
道家有一门高深的心法:庄生化蝶。
每一位道家弟子,修为到了一定高度,就可以梦见化蝶。如果能成功与一只化蝶沟通灵魂,就相当于有了两个生命,可以双倍吸取日月精华,将自己的灵性一直延续下去,以达到不死的境地。
当然,所谓的不死,也只是个体的意识没有中断,身体还是要经历自然的生老病死和六道轮回。
这只化蝶会是谁的化蝶呢?结论好像已经不言而喻了。
“化蝶”已经向人宗瞥了一眼。而人宗也点头示意。
她清浅一笑,向华服少年行了一个道家的弟子礼:“这位小公子,天下化蝶何止千万,我与它们并无不同,何不非我不可?”
“人活在世上,有些人选择服从世界的法则;而我,听从的则是自己内心的好恶。”少年以指点头,又恍然有所悟地补充了一句,“你不愿意,莫非你果然是那个人的化蝶?”
“那个人?”化蝶皱眉。
“你入函谷已有一月,至今未能入列道家门墙。以人宗逍遥子之强,一定不至于。你以为这样默不作声故弄玄虚就可以糊弄我?”少年嘴角浮现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人宗心里一突,顿觉不妙。
“哦?我倒想知道,星魂大人指的是谁?”
少年画着符文的面庞一阴,满山谷的道家弟子都跟着一凛!
“星魂!他是阴阳家的人,难怪了!”
“帝国的左护法国师来干什么?”
星魂“哼哼”冷笑出声,用阴寒华丽的嗓音踹度道:“阴阳家最擅观天识人。一月前,对应道家的方位陨落了一颗星辰,然而现在,那个方位又出现了一个黯淡的随星。敢问,这只化蝶是否就是已经陨落了的晓梦大师?”
“什么?晓梦大师死了?”
“大师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你们谁知道大师的情况?”
星魂见状,笑得更加张狂,“这就是你们道家?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个藏头露尾,深不可测,到头来是生是死都没有人知道,哈哈,可笑!”
思望缓缓抬头,正准备说一点什么来反驳这个少年。忽然,他额头上别致的绿纹玉佩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发出空灵清脆的声响。声音太细微,除了思望谁都听不见——
“思望,别忘了晓梦大师的牺牲!”
“是……”他缓缓闭上眼睛,在心里这样回答道。
“晓梦大师闭关多时,不方便出来印证星魂大人的猜想。不过,星魂大人若有疑惑,大可将这只化蝶带入化蝶谷,引出化蝶前后的记忆。”逍遥子语气极为谦恭,就连一向不愿意招惹帝国的天宗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妥协。
“哼!”星魂从他面前走过,一声冷笑,“老狐狸!”
化蝶跟着星魂走出函谷,到达上清观下的化蝶谷。
化蝶正准备运功化作一只化蝶,星魂出手阻止了。
“星魂大人有何见教?”
星魂可爱的脸上浮出一丝探究神色,清光潋滟的眼眸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回,方自阴阳怪气道:“逍遥子今天仿佛格外的好说话啊。”
化蝶嫣然一笑:“涸泽之鱼,没有外界助力,挣扎也是徒然。”
“他想让我对你有所忌惮,我偏不如他的愿!”星魂猝不及防扬手贯出一道紫光。
化蝶痛苦地仰头一声闷哼。
星魂对自己的读心术一向很有信心。然而,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回出现:化蝶的脑中一片静谧。
不同于一般化蝶的梦幻七彩,她脑中呈现的是黑暗的静谧。
“心如止水?”星魂心想。再往前回溯,黑暗中开始出现一片幽绿的光,光中有一个人——张良。
星魂正想探索,杏仁般的大眼睛一抡,突然赫然心惊,急忙撤手。束缚一撤,化蝶重重摔倒在地。
读心术对施术者也是一种巨大的考验。正如突然撤除术法会对被催眠者心灵造成巨大创伤一样,星魂这样做,没来得及收回的紫光已经对自身造成了重击。
他忍住施术反噬带来的恶心和烦躁,凉凉道:“逍遥老头还真舍得。”
化蝶悠悠站了起来,狡黠一笑:“就因为他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杀掉我,所以才肯放心让我来。”
化蝶刚刚修成人身,还无法承受损耗巨大的心法逼供。星魂想要控制的是一个活人,而不是直接杀死它。
“张子房来过函谷?”星魂喃喃思忖,电眼紧紧盯住化蝶,“你是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就算不直接读取她的心思,星魂还是有很多办法让化蝶说出实话。所以她从善如流实话实说:“上月初一,我在鬼谷见到卫庄与张良在一起。”
张良?卫庄?
星魂就算再聪明也想不出这两人有什么勾结。他冷冷一哼,转身朝化蝶谷外走,“跟紧我!”
化蝶不知危险,居然伸手拉住星魂的衣角。后者冷厉的眼神没有吓到她,她依然语笑嫣然:“不知道星魂大人,现在是否还想用那些东西换我的画?”
原来是一只爱财的化蝶。星魂的脸色更冷了,语气生硬道:“换。”
“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