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或急促或悠长的音符出现在她指尖,交织成一首繁复华丽的乐曲,她腰背笔直,面朝乐谱,但不难看出她的双眼是放空的,也就是说,她一边走神,一边还能准确无误的弹奏出一首难度颇高的曲子,由此可见她对钢琴还有乐谱的掌握程度之高。
但是她的琴声,就像这落了一地的银辉一样,是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
☆、第四乐章:
轻快活泼的音符似乎伴随着暖橘色的夕阳飘散到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小提琴的纤细敏感和小号的沉着大气相互碰撞相互融合,共同奏响戈塞克的《加伏特》,简单却明动的曲调在第一时间叩开路人的心扉,让原本急急忙忙想要赶回家的学生们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在结束了一天的练习和学习的此刻听到这样欢快轻松的曲调,让人有一种身心上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的感觉。
一曲毕,围观的人们不由自主地发出热烈的掌声。
由衣隐没在人群中,看着站在石雕前,一脸轻松惬意的日野和火原……她应该说,果然不愧是能够拉出那样动听的《圣母颂》的人吗,只用了短短一个星期,精准地拿捏到了《加伏特》的感情。
在一片叫好中,由衣清楚地听到了志水和冬海的评价。
“小号和小提琴的合奏非常有趣。”
“我喜欢这种可爱的演奏。”
……
“那个,父亲大人。”
吃过晚饭,由衣难得主动地叫住了花泽隆山。
“说吧。”花泽隆山喝了一口茶,拿起报纸,漫不经心地说。
“我,我想放学以后,留在学校练习一会儿才回来。这样的话,就算我有什么……也可以及时向,前辈们请教;而且,在学校练习,可能我会……”
由衣的母亲是日本最典型的家庭妇女,但由于家境还不错,她不用亲自买菜做饭,所以每天的消遣就是出去和朋友们喝喝茶逛逛街,除此之外,就是拿上几本杂志坐在练习室的沙发上,守着放学回来的由衣练琴。
由衣其实并不愿意上星奏,因为星奏的校长就是她的父亲,如果上星奏的话,那她的一言一行岂不都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完全没有摸鱼的余地了好吗?
但花泽隆山是花泽家说一不二的绝对存在,他决定了的事情,由衣甚至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因此,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档案被父亲调进星奏。
经过开学这么多天的观察,由衣发现父亲的工作很繁忙,就算巡视校园也只有午休时间会巡视一次,而且可能是害怕打扰到学生的练习,所以他基本上不会进入练习室,也就是说,想偷懒的话,练习室是最佳地点。
很多勤奋的学生会在午休的时间去练习,所以由衣不好意思占着一个练习室睡觉,才会到处跑找不会被父亲发现的地方午休,但放学后学校里的人少,随便捡一个安静的地方就能练习,所以练习室也不再那么抢手,由衣也能占用得安心一些。
花泽隆山皱起眉头,眉宇间出现了三条深深的刻痕,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应允:“那就在学校练一个小时吧。”
能少练习一会儿,就少练习一会儿。这是由衣的偷懒宗旨。
“啊,这么说来,我自由的时间又多了一个小时?”母亲一脸欣喜地说,“真是太棒了由衣!天知道我每天听你那干巴巴的琴声是多么无聊!”
由衣的心跳漏了一拍,双拳猛地收紧。
“怎么说话的。”花泽隆山横了妻子一眼。
母亲甩着刚涂上了指甲油的手,嘟囔道:“本来就是嘛,你又没有每天听,当然不知道这有多痛苦。”
“不过你母亲说的也是事实。由衣,今天那个普通科学生的演奏我也听到了,虽然从技巧上来说她的确跟你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她还是比你强,你知道为什么吗?”
由衣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就给我再多用功一点,别到时候连一个普通科的学生都比不过,丢死个人。”
由衣的鼻头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睛,说道:“是,父亲大人。”
“什么?你再说一次试试看,月森!”
月森?
由衣挑了挑眉,加紧脚步走到拐角处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
被两个高年级男子围住的月森依然冷着一张俊脸,但嘴巴里喷出来的毒液可以当即蚀穿对面的墙壁:“前辈们要是想参加比赛的话,应该去向学校申诉,而不是来找我。更何况,就算我退出比赛,我也认为学长不见得就会被选上。”
艾玛我去,在这种时候还毫不犹豫地往对方的火上浇一桶油,月森前辈,真乃大丈夫也,我为你点赞!(竖起大拇指)
果然那两个男子马上就炸了,其中一个黑色短发的上前揪住月森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凶神恶煞地说:“你这个家伙,给我好好听着!”
另一个则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大战一触即发。
所以她觉得不是每一个前辈都是值得尊敬的嘛。╮(╯_╰)╭
“我说,可以请你们住手吗?”
突然响起的女声让对峙中的三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了动作,片刻之后,他们三个人同时回头,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拐角处的女生。
月森的瞳孔收了收,他认出了这是校内音乐比赛的参赛人员之一。
另外两个人看到来的人是一个高挑却纤瘦的女生,而且打着蓝色的蝴蝶结时,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轻蔑之色。
“喂,小学妹,这可不是你能管的事,你最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赶快离开吧。”揪着月森衣领的男生显然不把由衣当回事儿,像驱赶苍蝇一样随便挥了挥手。
“如果我说这件事我非要管呢?”由衣定定地站在原地。
“那就别怪学长们对你不客气了。”一旁握着拳头的男生狞笑着,一步一步逼近由衣。
万年面瘫脸月森眉头一皱,抬手扣住抓着自己衣领的人的手腕,企图扳开他的手。
“诶?你还敢反抗,怎么,那是你相好啊?”男生露出一个恶心巴拉的笑容,“难怪会为你出头,不过很可惜,她跟错了人。”
“是啊,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就没有一点眼色呢?”向由衣走来的男生摸着下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由衣一番,眼神露骨得让人想吐,“不如甩了这个小子,跟学长我如何啊。”
由衣叹了口气,道:“你们敢刷了牙再出门吗?”
“你什么意思?!”
“这都听不懂吗?我说你们嘴臭啊,回去刷个百八十遍再出门好吗?没刷牙就别随便开口,污染新鲜空气你知道吗?”由衣毫不客气地说。
“你!!”
棕色头发的男子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跳动起来,他伸手想抓住由衣。
由衣往侧方迈了一步躲开他的禄山之爪,说道:“我叫花泽由衣。”
棕发男一击不成更加恼怒:“谁管你叫什么名字啊!”
“是星奏学院校长,花泽隆山的独女。”
棕发男探出来的手僵在半空。
由衣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说:“我听学长们刚刚说的话,似乎对校方决定的参赛人员很是不满,需要我打电话给我父亲,帮你们转述你们的意见吗?”她一边说,一边在棕发男眼前晃了晃手机。
“你,你敢!”
棕发男色厉内荏地喊道,黑发男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我这个人最听不得别人说我不敢做什么事了。”由衣冷笑一声,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凑到耳边,故意等了一会儿才说道,“啊,父亲……”
“我,我知道了!”
两人神色慌张地说完,脚步匆忙地离开了。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由衣“嗤”了一声:“真是经不起吓啊。”她说完,直接把手机放回了衣兜里。
月森整理好被揪得皱巴巴的衣领,对已经走出两步的由衣说:“谢谢。”
由衣停下来,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过就算你父亲是花泽校长,你也不应该这么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再过不久就是音乐比赛了,你现在让太多的人知道你的父亲是校长,到时候会有很多人怀疑你取得的名次的真实性。”
由衣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对他的说法很不以为然。
说起来,这是她身为花泽隆山的女儿唯一的福利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她都不能用的话,那这个身份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了好吗?
再说,有没有人怀疑她取得的名次的真实性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而且如果他们不相信的话对你动手,我不认为花泽校长能够在第一时间赶过来解救你。”
“……”
“你是学钢琴的,比起这种没头没脑的见义勇为,我认为保护好自己才是首要任务,就算只是一点小伤也会影响到你的演奏。所以以后这种容易受到误伤的场合,你还是少掺和微妙。”
“……”
我错了月森大哥,一直以来我都听说你是个冰山王子,没想到你还有这么长舌的一面。
好的大哥,没问题的大哥,我以后见到你就绕道走,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由衣顶着一张写满了省略号的脸离开了。
校内音乐比赛第一场自学曲目选拔赛的主题是——倾心。
……一个音乐比赛的主题这么抽象真的好吗?
由衣趴在钢琴上,把写着选拔赛主题的纸盖在脸上挡住阳光开始打瞌睡。
倾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现在的她对弹琴这种事情,怎么也说不上倾心啊。
☆、第五乐章:
放学后,由衣正躲在练习室里偷懒,突然响起的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她猛地回过头去,看到正推门而入的日野。
“那个,花泽桑?”被她激烈的反应惊到的日野尴尬地停下了脚步,“对,对不起……可是我已经敲过门了……”
由衣捂着心口平复了一下呼吸,勉强地笑了笑,说:“没关系,是我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
日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那我可以进来吗?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你一下。”
“请进来吧。”
由衣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凳子空出来的那一半。
日野走进来,从善如流地挨着她坐下,却没有马上说话,似乎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
“学姐跟我不用太客气,有什么问题直说好了。”由衣对看起来很苦恼的日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那,那我就问咯?”
由衣点了点头。
“花泽桑刚刚说在想事情,是在想……关于音乐比赛的事情吗?”日野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话头。
“不是,只是一些胡思乱想罢了。”
“哦,这样啊。”日野叹了一口气,抬手用曲谱挡住半张脸,说,“其实,我是想问,花泽桑你,平时是怎么练习的呢?还有,该如何选曲?”
由衣闻言惊讶地瞥了她一眼。
她会问如何选曲由衣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毕竟这个主题实在抽象得太让人心塞了。但是没想到日野竟然会问应该怎么练习,这难道不该是初学者才会有的问题吗?难道说日野——普通科唯一一个参赛人员,没有找到自己的练习方式?
这不太可能吧= =!
见由衣半天没有说话,日野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太过唐突了,她连忙对由衣摆了摆手,说:“呃,其实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回答的话可以不用回答的。”
由衣回过神来,看日野紧张得脸都红了,忙道:“没有没有,这种事情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学姐,我可以把我的练习方法告诉你,但是在你听之前应该先知道,由于天分、领悟能力、专心程度、学习的乐器等众多因素的不同,每个人的练习方法也是不一样的,所以,我的练习方法不一定适合你,我说给你听,你也就参考一下。”
日野点了点头。
“我呢,一般是在课间就把作业写完,所以回家以后除了吃饭的时间就一直在练习,平时会练习到十二点左右,这几天因为要准备音乐比赛,所以练习的时间延长了一个小时,每天练习到一点的样子。”
日野的眼睛随着由衣说的话越瞪越大,等由衣说完的时候,她的眼珠子也瞪得快要脱窗了。
由衣说完以后好一会儿没听到日野的声音,不由得转过头去,正好看到她滑稽的表情,不由得笑出了声:“学姐,你怎么了?”
“啊?啊。没,没什么……”日野的脸一下就变成了和她头发一样的颜色,“只是觉得花泽桑好厉害,居然能练习那么久,我平时只练习两个小时就觉得手脚发软了。”
算一算,星奏五点多放学,由衣走路回家再吃个饭,撑死不会超过七点,也就是说,她平时每天至少练习五个小时,参加音乐比赛以后每天至少要练习六个小时!
日野看着面带微笑的由衣,瞬间有一种对方好高大自己好渺小的错觉。
她是该说果然不愧是音乐科的学生吗都这么拼= =!
“厉害吗?”由衣伸手抚平被风吹得卷起的乐谱,“我刚学琴的时候,一天里几乎除了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在练琴,上了国中和高中以后因为课业加重了,练习时间也已经缩短了很多了。学姐会觉得手脚发软一定是因为练小提琴的时候既要站姿标准又要抬着手臂吧……”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停止了,目光也带上了一丝怀疑——
说起来,日野到底学小提琴多久了,怎么会说出“练习两个小时就觉得手脚发软了”这种话?
而且她在第一次见到日野的时候,就觉得日野持琴的姿势很不准确……
日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兀自说道:“可是我觉得长时间坐着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啊,弹钢琴也要求坐姿标准吧。真佩服你啊花泽桑……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一停下来就有人在你耳边大喊一声‘不要停’,‘继续练’之类的话,你就不会觉得这是什么难事了。”
“诶?那你的意思是,你要连续不断的练习很多个小时?”
“也说不上是连续不断,练习一段时间就会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由衣笑了笑,“计时的是别人,所以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一个小时让我休息一次还是一个半小时抑或是两个小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休息够五分钟,他叫我练我就练,他叫我停我就停。”
“这么可怜?!”日野脱口而出。
由衣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她一眼。
日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抓了抓头发,没话找话:“那个……花泽桑的老师,还真是有够严厉的啊。”
听她这么说,由衣的脑海里浮出父亲那张几乎从来不笑的脸,眼神变得有些冷,道:“的确……很严厉。”
似乎勾起了花泽同学不好的回忆啊,日野瞥了瞥由衣突然沉下去的脸色,也是,不管是谁被逼迫着学东西都会觉得不高兴的。
“呃,那个,花泽桑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习钢琴的呢?”转移话题转移话题。
“四岁多吧,反正懂事以来,就一直是钢琴陪伴我度过课余时间。”
“那就是说花泽桑已经学了十一年了?”
“差不多吧。”
“都那么久了,难怪会被选上参加音乐比赛。”
“那学姐你呢?”由衣状似不经意地问,“学姐学小提琴,多长时间了呢?”
日野的声音戛然而止。
练习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飘进来的乐曲声。
半晌,日野才语气僵硬地说:“啊,对了,花泽桑还没回答我关于……如何选曲的问题呢!”
转移话题的企图太明显了学姐。
由衣不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