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愈加慌乱,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时竟显出几分哀求的神情:“不,还没有,远没有……浅浅,你再等一等我,再许我一次机会,我绝不会再负你……”
心中虽有不忍,奈何却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情意,她悠悠叹了口气,只觉得无比疲累,便将声音放柔了些许:“夜华,那日我手刃昏君的情形是你亲眼目睹,难道你真的能心中毫无芥蒂么?”
夜华眼神黯了黯,却坚定地摇头。
“你即便能自欺欺人,我也做不到。诚然昏君的所作所为与你无关,但我看到你便会想起你父亲、你祖父……他们曾经逼迫于我,陷我大哥于险地,逼得胭脂和子阑师兄流浪北荒,又险些害死我师尊……幸好师父如今已被救了回来,你父亲合该感激苍天有眼,否则我定要他也偿命。”
说到此处,想起师父的遍体鳞伤,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又变得冷硬:“俊疾山的素素爱过你,被素锦骗得跳了诛仙台。青丘的白浅也爱过你,被兄仇师仇逼得离了心。夜华,你知我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前尘往事纠葛太多,我实在无法再硬逼着自己粉饰太平……我不恨你,却也不再爱你了。余生我只愿做回昆仑墟的司音,不愿再和你有任何牵连。山高水远,你我一别两宽,莫再相见。”
他定定地看着她,声音颤抖:“一别两宽……浅浅,你教我,没有你我如何宽得了心?又如何能……各生欢喜?!”
白浅不为所动:“这情分既然是伤痛负累,忘了它,于你于我,都是幸事。若实在难以自遣,我听闻药君有一味忘情丹,其效甚速。”
夜华目中一片震惊,似是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静了半晌,他忽然苦笑一声,涩声问道:“这情,对你而言只是伤痛负累吗……白浅,如今你的心中,可还有我半分位置?”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声线清冷:“半分也无。你我已是路人,望天君以四海八荒为念,莫沉湎于儿女私情。”
夜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眼中神情悲哀挣扎,许久之后,渐渐归于一片黯然。他垂下眼帘,踉跄倒退了一步,低声道:“我知道了……”声音飘忽,神情木然,似是已经没有了灵魂。他转过身,腾云不别而去。
☆、天下公
这一个月里接连发生的几件大事,着实将九重天都震得抖了三抖。四海八荒那些日常无事闲得发慌的神仙这一回总算是有了八卦的资本,互相间走动探讨得无比热烈。
先是九重天之主的位子无声无息地在一夕之间换了人,原先的太子夜华变成了新任天君。在位十三万年的皓德君悄然陨落,而死时并无天地同悲的异像,此事着实是诡异至极。小仙们虽不晓事,但略有些年岁的老仙都心中清楚,只有无道昏君遭了天谴方会如此。但皓德究竟是做了什么才招致报应,不仅无人知晓个中端倪,更是涉及到了天宫秘辛。众仙不敢将此事堂而皇之地宣诸于口,只得暗自揣测、以目传情,日日里挤眉弄眼得着实辛苦。
次是新任的天君夜华方继位不满一月,竟然与君后白浅闹了和离。一纸和离书由天君手书,东华帝君亲自带去青丘,交到了狐帝白止手中,板上钉钉得再无转圜余地。众仙不免议论纷纷:都说继位时的天雷荒火是天君与君后共承,这二位将将才一同受过劫难,怎地天君转身就翻脸不认人将君后扫地出了门?这……实在是有可共患难不可共安乐之嫌。话题到此便需打住,只能各在心中暗暗嗟叹:传闻中都说君后白浅乃是四海八荒第一绝色,如此美人居然也会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令人扼腕。
第三件事虽是比起前面两件无趣了许多,但却不全是捕风捉影之说,亦不涉宫中密闻,是以众仙八卦的热情反而更见高涨。言是天君夜华甫一上任便开始清查旧时卷宗,给翼族之叛平了反,并赦免了翼君离应。但翼族此时已不剩几个活口,翼君离应更是早已身死魂消,虽说是翻了案,却也并没有谁上九重天来向天君叩头谢恩。但夜华君似乎并不在意这个,而是顺藤摸瓜地继续清查,最后被他发现西荒重明鸟之乱亦与此案有所关联。而背后主谋者不是别人,竟是他的生父央措神君。
怎奈此时的央措神君身患谵妄之症已有月余,病因不明而又来势汹汹,竟连药君都束手无策。听闻他病发时口不择言、目不识人,一时将自己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哭诉有人要加害于他;一时又狂躁无比,提着把破剑扬言要屠尽九重天。夜华君只得将他禁闭在宫中加派重重亲兵看守,严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一步,亦不得与之交谈,就连他的妻子乐胥也不例外。
央措既已疯癫,夜华君便代父领责,以罪己诏另加天宫瑶池中的翼族圣物寒月芙蕖向西荒帝君白玄赔罪,终于换得两家尽弃前嫌。听闻那寒月芙蕖此前便是白浅在天宫中最心爱之物,此时被送予了她的大哥,个中含义,着实是意味深长。难道竟是不是郎心似铁、负心薄幸,而是襄王有梦、神女无情?一时之间众说纷纭。而此后的数年间,以天君夜华和青丘白浅能否破镜重圆而铺开的赌局大大小小竟有无数,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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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八荒间的流言蜚语虽多,却并无人知道昆仑墟之主墨渊在昆吾族之乱后已经沉睡了一月有余。折颜屏退昆仑墟众弟子,布下仙障,在墨渊身周加持了一个固魂阵法,祭天作法足足一月,终得将他自三千年前归位以来便破损不稳的元神扶正固元。
这一日,阵法功行圆满,折颜才放心地收了施在他身上的昏睡术。
榻上面色苍白却依然难掩绝世英姿的战神缓缓醒来,猛然坐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见只有折颜在旁,急声问道:“十七呢?”
折颜大是不满:“我为你稳固元神劳心劳力已有一月未曾合眼,你好歹给我道声劳,怎么一醒来就先问那小狐狸?”
他眼中闪过一阵焦急,也不与折颜多说,扶着榻就要下地。
折颜赶快抢上拦住:“哎哎哎,你别急啊……小五如今好端端的在青丘,你不必急着寻她。”
墨渊这才顿住动作,伸手掐了掐隐隐作痛的额头,凝视着折颜沉声道:“我在昆吾镜中仿佛看到了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把我带出来的?”
折颜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记的不错,确实是小五以元神入镜将你带出。”
墨渊一惊,修长的手指紧紧握起,捏得指尖都有些泛白。心头涌起一阵陌生的慌乱,他涩声道:“竟真的是她……可是,她为何会入镜……?”
折颜有些无奈地摊开手:“那时我和东华都进去试过了,你已经半分清明不存,并不认得我们,亦不愿离开……我想着大概小五能唤醒你,便叫她试了一试。”
他默默无言,捏紧的手指又缓缓松开,双目毫无焦点地落在身前,眼中伤痛之色满溢。
折颜一叹:“我晓得你不会愿意让她窥得你心底的秘密,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让她知道也未尝不好,左右现在你已再无隐忍的必要。你大概还不知,小五她,已经与夜华和离了。”
此话犹如平地响起惊雷,他震惊地抬头望住折颜:“和……离?!我睡着的这些时日,都发生了些什么?”
听完转述,墨渊呆愣在原处,半晌不得言语,心中一时甜蜜,一时酸苦。
他的小十七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需要他的保护,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干脆利落地替他报了仇,又以身代受继位大业,将爱恨情仇俱都一刀两断。
她心中到底是经受过什么样的折磨,才变得如此杀伐果决?成长始终是要以痛苦为代价的,如果可能,他宁愿她永远天真烂漫,宁愿她永远不要背负伤痛。然而他最终还是没能护住她……全都是他的错,他自私地选择了解脱,反而把她推上了荆棘丛生的成长之路……
昆吾镜中的情景历历在目,他还记得自己的幻象都是些什么,更清清楚楚地记得最后一切情境都化为虚无时,那无法自控的动情一吻。隐藏的秘密被□□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心中有无地自容的羞愧,却也有一丝隐隐的期盼:十七她与夜华和离,莫非,就是因为知晓了他的心意?也许,他是有一线机会的……
俊逸的双目微微合拢,他哑声道:“我这便去一趟青丘。”
折颜挑了眉:“你想去见小五?那你不妨将她带回昆仑墟养伤,青丘只有一个迷谷在,我始终担心会照拂不力。”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既然她已是自由之身,自己是她的师父,大约是有权留她在昆仑墟的。他已经不想再忍耐,想要时时刻刻都将她放在眼皮下,想要时时刻刻都看到她的笑……
☆、儿女私
夜色已深,墨渊独身而至青丘。他没有惊动迷谷,而是按折颜说的方法解开谷口禁制,静静地来到了狐狸洞外。在洞口踟蹰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大步踏了进去。
白浅的卧房内清清冷冷,除了一榻一案、并案上瓶中插着一束野花,再无它物。榻上的她已经恢复了旧时女儿装束,一头青丝如瀑,身着白布中衣,鼻息绵绵,睡得正沉。
他坐在榻前凝视着她的睡颜,如今他已经有了可以放任自己接近她的借口,却还是患得患失,不敢靠近。目光从面颊下移到她的肩头,宽松的衣料下隐隐露出绷带的痕迹,他心头一痛,颤抖着伸出手去想要抚摸,又勉力克制着收回。
这是,天雷荒火的伤……她竟独自承下了八道天雷,那穿髓剔骨的疼痛,她是如何忍受得来……
白浅忽然呢喃一声,翻了个身,中衣松脱了些许,领口露出一片滑腻似雪的肌肤。
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移了下去,脑中忽然想起昆吾镜中她扯开胸前衣襟露出的心口伤痕,那血腥又美丽的一幕触目惊心,仿佛犹在眼前。他的小十七,为他剖心剜血的伤……
心头甜蜜痛楚交缠,猛然间热血沸腾,胸中气息紊乱逆涌。墨渊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想要离开,却没能忍得住,还未走出几步便支持不住地扶着墙壁单膝跌倒在地,大咳起来。
撕心裂肺的咳声将白浅惊醒,她猛然坐起身来,看清眼前景象后不由得大惊,赶快扑上来替他拍抚胸口,急的快要哭出来:“师父,您怎样了?”
墨渊凝息顺气许久,待胸中那搜肝刮肺的裂痛之感减轻了些许,将满口腥甜吞回,勉力露出一个微笑,回手轻拍白浅抚在他胸前的手:“不妨事……”
白浅却像受惊般将手用力抽回,往后退了两步,低头俯身,竟是个要大礼参拜的形容。墨渊伸手欲阻,她似乎没看见一般,仍是跪倒在地,做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弟子礼:“十七……还未拜见师父。”
他的手僵在半空,片刻沉默后,低声道:“你我师徒两万年,何时竟需如此客气。”
口中似乎又有血腥隐现。他的小十七……在进过昆吾镜,看到了他的心意后,却依然选择了弟子的位置……
她不愿意接受他吗?还是,她依然放不下夜华?
刚刚才提起的勇气,被她的这一拜摧枯拉朽般折损殆尽。他缓缓收回欲阻而不可得的手,微微闭了闭眼,心中翻江倒海,痛苦犹胜往昔。
与天地同寿的岁月实在是太过漫长太过绝望,她嫁入天宫的三千年间,他只要闭上眼便看到她轻灵活泼的样子,耳边时时有她撒娇的声音响起。相思太苦,心猿意马不息,虽然是一次又一次的闭长关,修为却始终没有半分恢复,心伤亦未得半分痊愈。
与其说是在闭关修炼,不如说是在强迫自己进入忘我之境,以求暂且摆脱对她的思念。可是每每从冥想中醒来,被压抑的心魔只会愈来愈盛。求不得、爱别离、五蕴炽盛……枉自生为仙胎,这凡人的至苦,他竟也一一尝了个透彻。
他早已不想再忍受这无尽的折磨。杀擎苍、灭昆吾,与其说是天君逼迫,不如说他也隐隐期盼着应劫的时刻来临。元神被吸入昆吾镜的那一刻,他心中竟有快意。在有她的幻境中被吞噬掉元神,大约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了。
却未想到她亲自入镜将他带回。惊喜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丝不敢细揣的妄念。暗自思慕的心思既已被剖白,他如今只有背水一战,再无半分退路。
可竟然还未及开口,微弱的希望便已被生生碾灭。
你只希望我是你的师父,是吗?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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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浅俯身在地,指节握得发白,紧紧咬着唇,将头埋得低低的。
她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没上去抱住墨渊哭泣。这一个月来她已翻翻覆覆思量得透彻,当暗藏在心底的欲望被揭开,隐在她对师父的敬爱和崇拜下的,竟是不可告人的贪慕痴恋。
她终于懂得了墨渊的心思,却只恨懂得太晚,又宁可自己从未懂过。师父曾爱过她,可在幻境中他心心念念的,只是云英未嫁前的她。她曾入过天宫,曾做过储君妃,曾与他的胞弟厮守三千年之久,如今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旁。
过往的十四万年里她向来活得张扬恣意,除却化作凡人渡情劫的那三年里脓包了些,又何尝与人低过头、伏过小。可是这一回,在墨渊面前,她竟真真切切地感到了自卑。
她的师父太好,她配不上。
孽缘……折颜说得不错,既然已经错过,她于他,就只能是场孽缘。
难怪在嫁入天宫的三千年间,师父从来不愿见她,即便见到,也冷漠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既然师父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又有什么面目,再去将这心思宣之于口,再污了师父的耳,乱了师父的心?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却早在三千年前,便已经一切都太迟……
耳畔忽然响起墨渊沉沉的声音,带着些刻意的冷淡,但依然隐含关切之意。
“十七,随为师回昆仑墟养伤可好?”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心头一震,随后便是悲喜交集。
喜的是师父竟还愿意让她随侍在身边,还愿意接受她做他的弟子。悲的是他已为他们的位置下了注释,终其一生,她也只能是他的弟子。
日后,需当谨守本分,再不能奢望其他。
她重重地叩下头去,声音颤抖:“……是。”
☆、叠风的忧虑
自从师尊墨渊从青丘携了十七回转昆仑墟,晃眼已三月有余。
叠风觉得,山上的气氛委实是越发凝重和诡异了。
初初的时候还好。师父刚带十七回来的那一夜,面色尚且和蔼。他亲手解了布在十七的旧厢房上的封印,又嘱自己去为十七换一床和软些的被褥:“她身上还有伤。”
但随着十七在旁恭敬的一声“多谢师父体谅”出口,师父的面上就再也没出现过笑意。
之后的情形便开始有些奇怪。
十七时常神色黯然、郁郁寡欢,显是因为和离之事而心中伤神,这倒是可以理解。她与夜华当初的恩爱大家都是看在眼里,谁也未想到夜华在继位之后竟会突然翻脸不认人。叠风虽然心中很为十七愤恨不平,却也毫无办法。夜华已是天君,他并不能罔顾身份,像当年打离镜那样将他胖揍一顿来为十七出气。
但当年十七为玄女伤情时师父尚且会亲自宽解安慰于她,如今可是比当年严重得多,一纸和离书传遍四海八荒,简直是面子里子一起丢了个干净,师父却竟然无动于衷。
唔,等等,十七当年,为玄女伤情?
叠风恍然有些了悟,心中秤杆不由得默默地、悄悄地、慢慢地向夜华君那边滑了一点。
姑且不论是谁负了谁,总之十七在经过这一场大变后倒是更加懂事了。看着她对师父执礼甚恭,每日里晨昏定省俱都做得一板一眼,再也不那么没大没小地撒娇耍赖,他实在甚是欣慰。女孩子家乖巧懂礼些总归是好的,再加上十七这一副好相貌,他日再择一个如意郎君想来不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