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头看着胭脂,眼中流露出怜爱:“虽说是解了四海八荒的累卵之危,但此战消耗甚大,师父受伤极重,天兵死伤过万,胭脂也修为尽毁……”
受伤极重?!
白浅猛然打断子阑:“师父……受了多重的伤?”
子阑摇摇头,沉重道:“具体的我也不知。我回昆仑墟探望时师父已在闭关,没能见到。大师兄说,师父的元神自回归仙身后原本就不稳,这些年虽是一直闭关清修,却也没见什么好转。将修为传递到法器上任别人使用又是个极难的术法,他勉强行事,损伤了心脉。”
白浅听得呆了。师父强行出战,是为了维护夜华,为了防她担心还特特嘱咐了不许她知道……而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她这个做弟子的竟然半点不知,亦没去跟前侍候,委实是既混账又不孝,太过对不住师父的一片厚意……
她沉浸在自己懊恼的情绪中,而另外三人表情严肃,又将话题转回了翼族之乱的事情上。
☆、可共死不可同生
胭脂目中含泪,大礼向夜华参拜,伏地恭声道:“太子殿下明鉴。我族中青壮不足万人,委实再无半点力量起兵叛变,小女修为浅薄,绝不敢与天宫为敌……”
“翼界中自去年起,便有传言四散,言道天君要将我族人尽数屠戮以报前仇,引得人心惶惶。上个月,族中几个向来老成持重的将领忽地一反常态,整日里叫嚣着若不反便只有死路一条,最后竟带人围了大紫明宫逼迫我和应儿誓师出兵……”
“可族中连老弱病残都拿了兵器上阵,才勉强凑足两万人马,在天兵面前俨然是螳臂当车。我实在不晓得他们为何如此……”
夜华神色一凛,问道:“带兵围攻大紫明宫的几个将领,现在何方?”
胭脂凄然摇了摇头:“都死了。两兵接战不久,就传来了他们的死讯。”
“尸首呢?”
“乱军之中,不曾寻着。”
夜华皱了眉头,沉吟不语,殿中一时静极。
半晌,子阑渐渐有些沉不住气:“敢问殿下,胭脂她……”
夜华抬眼看了看他,叹道:“天君要将起兵的叛首归罪,可眼下的叛首……怕是只有翼君姑侄了。”
子阑的面色刷地变成惨白:“天君待如何?”
“不外乎锁妖塔、诛仙台。”
子阑双拳握紧,从齿间迸出一声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君好狠毒的心思!他要将翼族斩草除根,竟连全无法力的孤儿寡母也不肯放过……”
夜华沉默不语,许久,方幽幽叹了口气:“皓德君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在位这十三万年间,惨遭灭族之厄的,又何止是翼族。他想要一统四海八荒,将头上的帽子、身下的椅子,再做得大些……”
“竟没人管管他么?!”
“只要四海八荒太平,灭一两个小部族的事,东华帝君向来不会放在眼里。当年昆仑墟全盛之时,天君对墨渊尚有忌惮之心……可自从墨渊祭了东皇钟,我又娶了浅浅,天君便越发没了顾忌。”夜华侧头看向白浅,眼中神情不知是愧疚还是怜爱:“我若继位,决然不会如他一般行事。只是我现今修为不济,想要承得起继位时的天雷荒火,怕是要再过上几万年……”
子阑恨恨一拳砸在桌上,将一旁走神的白浅吓了一跳。
离应大约是听懂了他们话中的意思,又被子阑吓了一吓,忽然伏在胭脂怀中抽抽搭搭哭了起来。胭脂轻轻拍抚着她,紧咬下唇望向夜华,眼中流露出哀求神色。
夜华避开她的视线,站起身来,在殿中走了几圈,显是拿不定主意。
子阑指节握得发白,神情惨然。半晌,他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抬头柔柔地看着胭脂,忽地笑了一下,伸手过去拉住了她的手:“莫怕,无论天君要把你怎样,我都陪着你就是了。”
胭脂眼中一片氤氲,目光凝在他面上许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几不可闻。
白浅回过神来,将他们三人轮番望了望,最后看向夜华,慢慢皱起眉:“不过是要保下两个弱女稚童罢了,你身为储君之尊,怎会连这都做不到?”
夜华停下步子,转头向她苦笑道:“浅浅,天君殚精竭虑布下这番杀局,专意要取她们性命,我能如何?”
“这还不简单。他要翼君姑侄的性命,给他便是。”
夜华一愣,沉吟道:“你是说……”
白浅看向胭脂:“胭脂,你可愿从此隐姓埋名,带着离应在青丘过此一生?想必皓德还不敢公然得罪我阿爹,在狐族五荒地界上,当可保你无忧。”
胭脂眨了眨眼,忽然懂了她的意思,眼中闪出绝处逢生的喜悦,猛地点头:“自然愿意!我早就无意权势,若不是为了应儿的安危,当初本也不想回大紫明宫。”
白浅点了点头,笑道:“等下我亲自将你们送出去交给我四哥,正好顺道找折颜讨瓶酒吃。”
她细细端详了一番离应的相貌,从袖袋里摸出两颗夜明珠摆在身前案上,凝神在手中结起法印。一道白光过处,两颗夜明珠变成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面目赫然便是胭脂和离应。
子阑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法术,我竟不会!”
见他惊奇,白浅耸了耸鼻子,颇为得意:“这是折颜的移形换颜术,并非是师父教的,你自然不会。”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向夜华道:“天君不过是个上仙,应当看不穿我这法术。我这便送师兄他们去桃林,再去一趟昆仑墟探望师父,三五日后便回。你去复命罢,不必陪我们了。”
夜华笑着叹了一口气,扬袖变了匣子出来,将那两颗表情狰狞的人头装起:“好,好,都依你……只是浅浅,你可认得此处往南天门该怎么走?”
云头按落在十里桃林时,白浅犹在愤愤。子阑闷闷地偷笑:“十七,没想到你认路的本领是十万年如一日。此番若不是有太子殿下,恐怕我们即便没有被抓住,也会随着你被活生生困死在天宫里。”
胭脂颇真诚地安慰她:“太子殿下为了避开各处宫娥守卫,带的路实在太过曲折,换了我也记不得,倒不是独独你不认路……”
白浅勉强冲胭脂点头一笑,暗暗磨牙瞪着子阑,心中大是后悔如此轻易便帮他了结此事,竟没有趁机好好将他耍上一耍,实在是失策啊失策!
将胭脂和离应托付给白真,连桃花醉都不及取,她便急切地又一次踏上云头,匆匆赶往昆仑墟。虽说师父受伤已是两千年前的事,但既然知道了,不亲眼去看一看,她始终是放心不下。
身后传来子阑的呼声:“十七等等,我与你同去!”
她在云头上停下身,回头看看,撇撇嘴:“你不去关心一下胭脂被我四哥安排到了何方么?五荒这么大,你以后要去何处寻她?”
子阑追近前来,听闻此言,自嘲地笑了笑:“我与她隔着这么多仇,知道她住在哪里有什么用。”
白浅挑了眉:“方才那个愿与人家同生共死的难道不是你?那时候你怎么不记得有这么多仇?”
“那不一样。如今她能活得好好的,我自然还是回去守我的无妄海。”
白浅歪着头看他,叹了口气:“我实在不懂你这颗榆木脑袋里在想什么。师父和擎苍的仇,关着你和她什么事?她亲手杀了擎苍,虽说是为了四海八荒众生太平,但想必心中也是极不好受的,你倒是真狠得下心。”
子阑垂着头,许久才苦笑一声:“你怎知是我不想见她?也许现在是她恨我更多呢。”
白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得长叹了一口气,安慰地拍拍他的肩,甚沉默地一道往昆仑墟去了。
☆、昆仑墟的客房
在山门外落下云头,轻巧又急切地走完那一百零八层石阶,白浅切切抬起头来,却看到在石阶尽头处面上含笑,负手而立的,依然是大师兄叠风。张开口来,说出的也依然是那一句话:“十七,师父他老人家还在闭关……你此番又是来得不巧。”
她哀怨地拖着长腔“啊”了一声,第无数次大为沮丧地,满腹忧伤地,蹲倒在地。
叠风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后,却忽然凝住了。
长守无妄海不出,三千年来只回过一次昆仑墟的子阑上仙,此时终于满头大汗地爬完了石阶。他毫无形象地弯下腰来,双手撑膝,正自呼呼喘气。
叠风抢上几步,伸手将他拉起,上下仔细打量一番,颤着声音唤道:“……子阑?!”
子阑抬头,勉强向他扯出个笑:“大、大师兄……十七可真、真快,我是好、好久没爬这阶梯了……”
叠风了然地点头,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上次一晤,已是两千年前……十六啊十六,你可真的是,该锻炼了……”
用大师兄的话说,子阑与她不同,千余年也难得回昆仑墟一次,自是不能见不到师父就走。她不甘心独自离开,软磨硬泡了好久,终于也沾了子阑的光得以留下住一晚。
但也只能是一晚罢了。按着她的身份和天族法规,除却归宁外不应留宿在别的地方。
大师兄锁着眉头,反反复复向她确认了好多次“不是同夜华怄气了罢?” “夜华可知你在此处?”在她再三拿狐格作保自己绝不是闹了脾气背着夫君偷偷来昆仑墟之后,才勉强为她安排了房间。
却不是当年做弟子时住的那间旧厢房,而是昆仑墟唯一的客房。
三千年来头一次如愿以偿留宿在昆仑墟,又是睡在一张颇宽、颇软、颇舒适的床榻上,她本应窃喜的,却从心底泛上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来。这只向来贪睡的狐狸,竟然破天荒地失了眠。
白浅在枕上翻来覆去良久,才想通这淡淡苦涩的来由。大师兄这样的安排,面上看着是尊重客气,个中却透着……疏离和冷漠。
他拿她当成九重天的储君妃看待,而不是昆仑墟的小十七。
可是,为什么?不管她嫁了还是未嫁,她始终,都还是她啊……
心头一阵烦乱,更加睡不着了。白浅干脆披衣下地,想要出去散散心头闷气。这客房独处在一栋偏殿内,离师父师兄们的厢房都远,唯独离后山稍近,她便信步向后山行去。
脚步停下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墨渊闭关的清虚洞外。洞口有仙障,她闭目凝神,感受到师父的神泽气息在洞内若隐若现。
心头忽地一阵酸楚,好像是在外受了委屈却忍着眼泪的孩子,猛然间见到父母关切的眼神,便会不由自主地哇哇大哭。白浅在洞前双膝跪地,垂着头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说不清来由,道不清原因,只是一味地觉得难过。可能是因为大师兄的疏离,可能是因为太担忧师父,也可能是因为在九重天太过寂寞太过憋闷。
她默默哭泣许久,方才觉得心中郁气散去,轻快了些。洞内墨渊隐隐的神泽气息叫她觉得亲切放松,哭得也有些累,困意便重重涌上。她不想离开师父,更不想回客房去,干脆在清虚洞前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倚着石壁睡着了。
☆、相见不如相念
却不知她的脚步在后山刚刚响起时,那清虚洞中之人,便已察觉了她的到来。原本紧阖的凤目骤然睁开,其中有光彩亮了一亮,随后又归于黯淡。
修长的剑眉蹙起,薄唇中轻轻吐出两个字,“十七……”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可察觉的温柔。
只单是听到了几下脚步声,他眼前几乎便已可以看到那轻灵活泼的小狐狸蹦蹦跳跳地向他跑来的样子,耳中似是可以听到她清脆地唤着“师父”。他唇角微掀,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又瞬间隐没。心中略有些疑惑,她每年的固定来访之期应是在三月之后,怎么提前了?
莫非,出了什么事?
修行打坐最忌灵台不静,不过是稍分了一下心,印堂中立时便传来针扎般的疼痛。他不得不提手捏起法诀压在胸前,闭目塞听,才勉力止住了心绪翻腾。好不容易将气息搬运了一个周天,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略微松懈下来,忽然听到洞外传来阵阵细声低泣。
她……她在哭?
他心神再也无法宁定,体内气息失了控制在经脉中乱撞起来,丹田顿时剧痛。不得已强行收了功法,靠着石壁喘息良久才略为好转。口中有些甜腥,他伸手抹了抹嘴角,指尖湿粘,洞中有血气弥漫开来。
此时全然顾不得这些。他凝神静听,哭声却已消失了。
她的气息仍然萦绕,显然并未离开。方才她为什么会哭?是受了委屈吗?可是有谁……欺负了她?此时怎么又无声无息?
抑制不住心中担忧,他站起身来捏了个隐身决,便踏出洞外。
淡淡的月光下,却看到那三千年未曾见过的熟悉身形裹着大氅缩成一团,背倚山壁,睡得正香甜。长长的睫毛低垂,眉目舒展,红菱般的嘴角边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看着这张无忧睡颜,他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
这个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习惯,倒还是一如当年。
弯身前倾,伸出手去想要像以往一样抚摸她的发,手指刚触到鬓角,却硬生生地定住。
原本墨瀑般的披肩长发,此时已经全被规规矩矩地束成发髻。一支凤尾掐丝步摇镶嵌其上,钗头一颗龙眼大的宝珠正随着她的呼吸轻颤,其中有波光隐动。那珠子他认得,是天地造化混沌初分时,由水之精华集结而出的凝水珠,四海八荒唯此一颗。镶成的步摇便是天族给储君正妃的聘礼,成婚后亦需日日佩戴,是一件代表着身份地位的信物。
心中忽地一痛。他几乎忘了,他的小十七,已不再属于他。
她此刻的身份是他的弟妇,是九重天太子妃,以后还会成为天后和下一任储君的母亲。而她爱的人,是夜华……再没有哪一个理由,能容得下他对她如此亲昵的举止。
时光无情,流年飞转。他一梦一醒之间,许多事已经永远地改变,再也没有可回头的余地。
他将手慢慢收回,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他没有去受她敬的茶,三千年来亦托辞闭关不肯受她的拜会,偶尔到九重天去也对她避而不见,就是因为太过思念,反而不敢相见。
再次封印擎苍元神损伤过重,这许多年也依旧没能养好。修为大减之下,定心养气的功夫更是远远不如当年,心猿意马时时侵扰。他实在是怕,怕控制不住自己,怕不经意流露出灼热情感会吓到了她。
毕竟,她已有她的幸福,他不该打扰。
曾有幸做过两万年师徒,又曾受过她七万年的心头血,他应该知足。就让他好好地将那些过往封印在心中,如同那间她当年住过的旧厢房一般,独自珍藏,不再示人罢。
目光不舍地在她面上流连,他终是缓慢地、坚定地后退一步,垂首捏起法诀,口中暗暗念诵。一道光芒闪过,那睡得昏天黑地口水直流的小狐狸,已经被送回了客房内的床榻上。
风中犹有她的发香,他转回洞内,盘膝坐下,再一次徒劳地试图静心行功。
☆、欲语还休
第二日上午,白浅是被叠风的敲门声惊醒的。还没等她完全睁开眼,叠风就已推门而入,一叠声地道:“你总抱怨回回来时师父都在闭关,可巧他老人家今日清晨出了关,此刻正在殿上与子阑叙话,你却还在这里睡懒觉!快随我来!”
不待他催,白浅早已从床上一跃而起,飞也似地往大殿奔去。她脚步轻快,心跳得雀跃。师父终于出关了,她最敬爱的师父,已经那么久都没有见过了……
远远看到殿上那个身着苍蓝色道袍的身影,泪猛然涌上,模糊了视线。
三千年未曾相见,师父他怎么消瘦得如此。身上的道袍经风一吹,竟隐然显出几分空荡来。
心头酸楚,她快步走上去跪在他的身前,深深伏地一礼,哽咽地唤:“师父……”
墨渊扫了她一眼,低头喝了口茶,淡淡地道:“倒是越来越像小娃娃了,怎地见面就哭?”
她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得抽了抽鼻子,破涕为笑:“徒儿许久没见过您,太过激动。”
他点了点头,示意她在榻旁坐了,目光转开,继续和子阑低声叙话。
她讪讪地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