苓楚深呼吸着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即抬手去探牧云陆的脉门,又探了探额头。脉象浮动,气息不稳,加上负伤流血,情况并不好。
“我们先离开这儿。”
天降小雨,又处在山林之中,为了躲避杀手追击,他们不能回驿站,只好顺着山路一直走,穆如寒江带着二人一路走。苓楚走在穆如寒江身后一直帮衬着,天公不作美,雨一直下个不停,三人的衣裳都沾染了雨水,湿漉漉凉浸浸的。
“咱们得找一个地方落脚,给陆殿下看看伤口。”
只是山林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逢雨天,更难寻到村落安顿下来。
“算直线距离,估摸着离一水村不远了。”
山雨欲来,三人赶到一水村的时候已经天色暗下来,家家户户都关了门。
“开门,请开开门!”
苓楚使劲拍着一家的门,急匆匆地叫唤着。
开门的是一个猎户,身材魁梧,半开门往外看。
“我朋友受伤了,请帮帮忙!”
好心的猎户给三人开了门,把里间的小厢房腾了出来给他们安置,苓楚将牧云陆搂在怀里,一双眼睛戒备地望着四周,心里着急的很。
三人身上都淌着雨水,猎户和他夫人好心地将干净衣裳给三人更换,苓楚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子递给那猎户。
“谢谢您帮忙。。。小小心意。。。”
猎户连忙推辞,“姑娘客气了,你还是快看看你的朋友吧。”
穆如寒江瞥了眼苓楚,见她搂着牧云陆一脸担心,心里郁闷得很,他抬手指指苓楚的肩膀,嘟囔了一句,“我来扶着他,你去拿点药吧。”
苓楚点点头,跟着猎户去厨房顺点姜汤。
牧云陆估摸着伤的厉害,伤口尚未止血觉得疼的慌,手脚并不安分。
“哎哎哎你坐好。”穆如寒江并不习惯照顾别人,扶着人他也是满腹无奈的。
他抬手把牧云陆小心躺下在榻上,替他检查伤口,却被他一双手给推开。
“我没事。。。”
“哎,你死这儿了苓楚怎么办啊。”穆如寒江瞪了他一眼,“我可不想被你们牧云家的人逮回去,落一个见死不救的罪。”
“苓楚可是无辜的,南枯家的人想杀我,但是苓楚不能有事儿。”牧云陆顺顺胸口咳咳。
穆如寒江替他解开外衫给他更衣,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哟,你还挺在意她的。”
“你不也挺在乎的么?”牧云陆就着伤口脱下血衣,拧眉忍痛,偶有几阵闷声,“看不出来,你还有这心思。。。。”
穆如寒江把血衣闷头甩到牧云陆身上,一松手将人身子重重跌在榻上,害得他一阵刺痛,吃痛地喊了一声。烛火下的那张脸英武不凡,一双星眸凝威,眉宇间尽显锋芒,狠狠回了牧云陆一个眼神。
他回头瞥了眼牧云陆,神情平淡地垂眸抿唇,随后缓之又将血衣折好准备拿出去洗。
床榻上的人已合上双目,昏昏沉沉地睡去,从紧拧的眉毛看得出他是实在疼的厉害。
苓楚端了碗姜汤和几瓶药粉来,见牧云陆已经睡下抬眸看了眼穆如寒江,“先别睡,得处理伤口了。”
“这几个药粉都很好用,平日我们打猎受了伤都用这个。”猎户热心地道,还给他们备了些饭菜,“咱们家还有姑娘家,所以尽量小声点,可别吓坏了她们。”
苓楚支开穆如寒江去厨房拿点酒来,则她跪坐在榻上细细地替牧云陆处理伤口,将伤口处的衣裳用剪刀剪开,用热毛巾先擦拭血迹烂肉,再用药粉敷上一层包扎止血。好在伤口不是很大很深,未伤及肺腑,但还是得修养一段日子。
房间外,穆如寒江正垂着头静静望着手里的香囊,沉默地思考着什么。
他在想,苓楚是不是真的喜欢牧云陆,这是一个很有深度的问题。
如果她真的喜欢牧云陆,又为何不直接求皇帝赐婚,她堂堂天星阁圣女甚至更甚那些公卿之女,若是请求赐婚皇帝不可能不答应;但如果她不喜欢牧云陆,又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呢。
苓楚推开了门,已是满手血迹,她靠在门框上刻意地清了清嗓子,穆如寒江本没有在意,谁知道她的咳声越来越夸张。
“咳咳咳。。。。”
“别咳了,又不是你受伤了。”穆如寒江把酒搁在桌子上,颦眉走了进来。
苓楚坐在榻上,方才的担惊受怕已经全然忘记,她唇边含了一抹淡淡的笑:“我就知道。”
他卸下后背上的寒彻,眼睑下垂,淡淡地瞧她,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什么。”
苓楚仰起头,双眸见带有明显的深意和示好,定定地与他对视。
两个人说也不说话,就这么相望了半盏茶的时间。
穆如寒江眼神微微闪躲,忍不住开口,苓楚忽然微微启唇,语气带着迟疑:“你是不是。。。。”
穆如寒江皱了皱眉,脖颈处喉结滚了滚。
“你是不是。。。。。。”苓楚认认真真地打量他一次,语气低沉,“你是不是喜欢苏语凝啊?”
穆如寒江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被她吓岔气,他冷哼了一句:“你的眼睛长在后脑勺的么?”
苓楚叹了叹气,拍着心口说:“那就好,我也不用夹在你们中间难做。。。”
听她言语间的庆幸之意,穆如寒江心生好奇,问了句:“为什么这么问?”
“之前宫里都说穆如家三少主护着咱们的星命皇后,我也是担心,毕竟陆殿下喜欢苏语凝,我可不想你们俩为了她翻脸,害的我难做。”
“牧云陆喜欢苏语凝啊?怎么,他想当皇帝?”他扬起眉,有心多问了一句,“你不是跟牧云陆走得很近么,你不应该胳膊肘往他那边拐么?”
“我跟陆殿下那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儿女情长。”这话从自己说出来苓楚自己都觉得违心,她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叹了一声。
穆如寒江双臂抱胸,歪在门框边看她,直勾勾地并不忌讳,淡淡开口:“刚才那些是南枯家的人?”
凌迟静默地把掏出手绢擦拭手上的血,回头间双目注视着负伤的牧云陆,良久才说:“应该说是牧云合戈的人,现在皇宫里穆如和南枯两家对峙瓜分权利,乱的很。”
她没有讲下去,后半截话只以几声无奈的叹息代替。
空气沉寂许久,听到屋外又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随口问:“这安全么?”
穆如寒江点了点头,“这儿是苏语凝教习嬷嬷的家,还算安全。”
苓楚欣慰点点头:“那就好,陆殿下受伤得多将养一阵子了,剩下的就靠咱们俩啦。”
“安了,就算他撑不住了我也会把他送回天启的。”
“。。。。。。”
*
夜深人静。
苓楚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因为小屋子房间不够,余下的一间腾给了牧云陆和穆如寒江,苓楚只能跟苏语凝挤着睡。这一日下来已是身心俱疲,但是眼下毫无困意,她发了好一会儿呆,轻手轻脚地辗转一下,换了一个姿势。
“怎么了,是不是床太硬了睡不着?”苏语凝轻声问了一句。
苓楚翻身起来将衣衫穿好,她叹了口气,犹豫了许久,回头看向苏语凝,“能陪我聊会儿么?”
小村子里空空荡荡的,地面上带着雨后的湿意,泛着淡淡白光。
二人裹了衣裳走到了村边的江边,坐下石头边上静静靠着,望着月朗星稀的天,山林外的那方天际还是幽幽的墨蓝色,挂着一轮象牙白的弦月。
苓楚仰头看着前方茂密林子,一簇簇青翠,终究收敛回目光,黯淡下来。
“我瞧着你很担心陆殿下?”苏语凝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手肘微屈撑在膝盖上,“再修养一段日子,会好的。”
“嗯对了,你之前不是在宫里么?怎么出来了?”苓楚不由好奇。
“出宫围猎我不慎掉下山崖,幸得人相救保全性命,后来皇后懿旨将我赶出了宫,命我在家禁足。”苏语凝也是满腹无奈,苦笑几声,“我爹心心念念让我当皇后,让我到这儿躲一阵。”
苓楚听她这番话只觉得同病相怜,一肚子的委屈都变成了无奈苦涩,看着苏语凝也不知道自己该抱怨还是该忍下,到最后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有心无力的样子很窝囊。
“咱们都是被星命所困的人,你被指是大端未来皇后,我就被指是三殿下的命中注定,上天都替我们定好姻缘了,我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苓楚微微垂头,“我不想当三皇妃,你也不想当那皇后吧?”
苏语凝紧了紧身上的衣裳,缩了缩身子,有些消沉的说:“但是为了保全家里人性命,我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苓楚不以为然地轻笑,搂过苏语凝的肩膀,“你是有福气的人,自然有贵人相助的。”
苏语凝回笑,瞥向苓楚,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寒江。。。是不是喜欢你啊?”
“什。。。什么。。。”苓楚有些被惊到,下意识地摇摇头,“没有,我和他也没见过多少回。”
“你们身上都有同一种香味,虽然被雨水淋湿淡了许多,但还是闻的出来。”苏语凝笃定地点点头,“要么,就是你喜欢他,连定情信物都有了。”
苓楚咽了咽唾沫,垂眸去勾起自己腰间的香囊,手写手忙脚乱不知所措,颦着眉摇摇头。
“我没有。。。。他也没有!”
见她这般表情,苏语凝更加确定二人之间的小情愫了,她笑道。
“都说啊,这爱意和咳嗽都是想忍都忍不了的,就算你捂住了嘴,还是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她偏头打量着苓楚,颇有深意地点点头。
“你有这种眼神,寒江也有。”
作者有话要说:来更新啦啦啦啦!选择在这个时间更新那是因为我终于有空了,近了年末很多事情都在忙,所以不能够经常地更新,但还是会尽量保持更新频率的,所以大家可以继续期待一下!
PS:大家最近都很想看《小美好》《你好旧时光》这类的衍生,为了一次性满足大家的意愿,寒假会看一片综剧文,主写小美好旧时光这类的青春言情,大家有什么想看的Part么!尽量来满足大家!!!
☆、【醉花阴】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苓楚和苏语凝才双双回了屋子,沉沉睡去。
他们醒来已经快中午了,苏语凝拉着穆如寒江苓楚两个人出去散心,自己则留下来照顾牧云陆。
山道崎岖缭乱,被雨水浸润的石头遍生苔藓,穆如寒江寻了一个风不大的地方歇脚,抱着臂环顾了一周,这一带还真的山清水冷的,苓楚倒显得从容多了,利索地抱了一怀树枝,一大捆地叠了好几层,寒江掏出打火石点火,两人围着火堆坐着。
已经是四月,平日里不算太凉,她窸窸窣窣地从怀里掏出一包糖果来,好在用油纸包了三层并没有淋湿,她捻指挑了几颗扔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
穆如寒江坐在她对面,目光淡淡,“你就不打算给我几颗?”
她颔首道:“你还喜欢吃糖果?”
“喜欢。”
苓楚拧起眉看他,打量了一会儿她手心里的糖果,选了几颗大的塞在他手掌心。
穆如寒江看着手心里细碎的几颗糖果,咧嘴笑道:“你还真的只给几颗啊?我救你又不止一回了,你放在心上了么,你的结草衔环,涌泉相报,以身。。。”
苓楚眼定定地看着他,穆如寒江尴尬赔笑,生生把后两个字给咽下去了。
“我也就这么一小包了。”苓楚努努嘴,“这是陆殿下给我的,揣怀里很久了。”
穆如寒江甚是怀疑地看她,“你怎么觉得你对牧云陆不止知音这么简单?”
这种话题苓楚自然是避而不见的,“给你就吃,少说话。”
一水村在越州地界,离天启城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传国玉玺尚未找到,他们还不能回中州生生踩进别人的圈套。
“你这是要跟我们一块儿去寻玉玺了?”苓楚目光顺着火光直直看着穆如寒江,“不走了吧?”
他并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看情况吧。”
闻言,苓楚只觉得心里暖暖的,“我就知道你这人心眼好。”
她寥寥几句便点到为止,撑着下巴背靠石头看着穆如寒江,或许是昨夜同苏语凝彻夜闲聊并没有睡够,苓楚还没在荒野睡着过,靠着石头竟觉得有些舒服,不多时便睡着了。
干柴烧得噼里啪啦,穆如寒江前倾着身子,双目定定地看着眼前跳跃的火星,穿过一片猩红火光里看向少女如花的容颜,似乎想起那晚的相见。
御花园廊下朱红色的排凳,底下是一片澄澈,盏盏明黄宫灯照亮半边天穹,那个少女就坐在廊下看着满天繁星,一笔一划勾勒着星宿变化,一坐就是一晚上。
只是没想到,阔别一年,这场景依然清晰地在他脑海里,时不时就会回忆起。
穆如寒江从回忆里醒神,他微微侧过头,苓楚靠在离他不过三尺的地方浅眠,他静静地看着,看着,回忆里甜丝丝的画面都幻化成了现实。
他不做声地朝她身边挪近,偏头看着少女恬静温和的睡颜,才合上眼睛小憩。
牧云陆躺了一晚上,因为伤口发炎还发着低烧,他的身体不同其他兄弟,体质是弱了一些,虽然不经常生病,但是一病就好的慢,伤了一天下来,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间占了大半天。
苓楚坐在榻边替他更换冷毛巾,好不容易见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张口说渴了。
“来了来了,热茶,小心烫。”苓楚呼呼吹凉着茶。
牧云陆咽了口唾沫嘶哑地开口,“我睡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了。”苓楚从下午开始就守在榻前给他换毛巾,探温度,一双眼睛熬得红红的。
牧云陆抿了口茶,问:“你休息了么?”
苓楚点点头,“我和苏姑娘轮流守着,不会累的。”
穆如寒江端了碗药进来,垂眸瞥了眼苓楚,“你才休息没多久,你和苏语凝多去睡会儿吧,这儿有我呢。”
苓楚眉头紧皱,摇头说算了,“没事儿,我也睡不着,你也累一天了,你可别累坏了。”
穆如寒江不依不饶,语气里皆是满满的酸味,也难得主动来帮衬照顾一回,“你这两天也没少遭罪,歇着去吧。”
“没事,我可以。”她倦倦地伸手赶他,“走吧,我一个人照顾就可以。”
听她这话后,穆如寒江也不好再坚持,放下了药就退了出去。
正关门的时候,他定睛看了一眼,见苓楚细细地给牧云陆擦头上的虚汗,心里颇不是滋味。
入夜,众人都歇下了,村子里格外冷清寂静,唯有小厢房门口还亮着灯。
穆如寒江并没有歇息,被苓楚这么一说道反倒醒了。
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仰头看天际的明月,越看越出神,待他回过神来时,身侧已有人坐下了。
“怎么不休息?”
穆如寒江淡淡回了一句,“睡。。睡不着。”
苏语凝一眼便察觉端倪,会心笑道:“你是担心陆殿下还是担心苓姑娘?”
“随你怎么想吧。”他往身后看了看,嫌弃地啧啧道,“你怎么不睡,还没到你守床的点呢,你们一个个也不用这么着急讨好牧云陆吧?”
闻言,苏语凝不咸不淡地颔首,余光瞥见他眉头紧锁,不禁开口:“看你这副模样,是真的很喜欢苓姑娘啊。”
“这倒没有,只是。。。不讨厌而已。”他吐到嘴里的狗尾巴草,叹了口气,“只是苓楚跟着牧云陆来到这儿,危险得很,我放心不下。”
话是寻常的话,语气也是寻常的语气,可是从穆如寒江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竟多出了几分怅然和失落。
穆如寒江心里没由来地软下来,微微侧头。
“苏语凝,你说,她到底怎么想的?”
“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你这么没出息、”苏语凝这话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托起腮含笑看着穆如寒江。
“是挺没出息的,在军队里也没混出什么名头,倒惦记起天星阁的圣女了。”
苏语凝眯眼打量她,“圣女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更何况,她的心思你知道么?”
穆如寒江睇了他一眼,随口道:“不知道。”
“那你就好好参悟吧。”苏语凝起身掸掸裙上的尘土,轻笑几声,“就活该你猜不透苓楚,你这情窦还没萌芽呢。”
穆如寒江无语地盯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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