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从答应一声自去了,秦桑本来想到餐厅看看,但走到门前又犹豫起来,想了一想,终于伸手将门轻轻推了推,没想到竟然推不动,想必是里面的插销自动扣上了。她越发觉得放心不下,于是绕到小客厅,从那里走到露台上。露台旁本来种着一排冬青树,黑暗里像是宽宽的藩篱,她穿着旗袍跨不过去。忽然见露台那头就是吸烟室的窗子,不由灵机一动。想起餐厅有扇暗门是通到吸烟室的,吸烟室也是落地长窗,伸手一推就开了。她不声不响悄悄走到吸烟室里,却见暗门是虚掩着的,留着窄窄一指有余的缝隙,于是从那缝隙中向餐厅张望。吸烟室里漆黑一片,餐厅里却悬着极大一盏枝状水晶吊灯,照得厅中亮如白昼。她从暗处望进去,更是清楚。只见桌上的火锅煮得都要沸起来,易连恺独自坐在桌边,想必是热,连衬衣领口的扣子都解开了,仿佛无所事事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香烟,却并没有吸,只是瞧着那缓缓燃烧的烟卷。她心中奇怪,明明侍从说易连恺在和潘健迟喝酒,却为何只有易连恺一个人在这里?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说不定是易连恺瞧出什么,所以已经对潘健迟下手……这么一想,她手捂着胸口,退了几步,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过了一会儿,觉得稍微镇定了些,悄悄再张望,易连恺仍旧坐在那里抽烟,餐厅十分安静,火锅中的汤被烧得滋滋作响,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被易连恺听到。正巧这时候,传来敲门的声音,易连恺提高了声音,问:“做什么?”
他的声音就近在咫尺,格外响亮,让她觉得又是一震。
因为隔着门,侍从的声音显得很远:“公子爷,厨房送了醒酒汤来了。”
“不用,让我和潘先生安静会儿。”
侍从再不作声,易连恺将烟掐熄了,又再点上一支。打火机“咔嚓”一响,火苗映在他脸上,映衬他的唇角微弯,竟仿佛是在微笑,那笑容十分愉悦,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秦桑从来没有见过他有这种表情,只觉得此情此景诡异到了极点。她担心被易连恺发现,于是悄悄地就退了出去。
她这次出去,却是悄悄从吸烟室的大门走出去,这里有一条西洋式的回廊,是通往楼梯可以上楼的。她心中担忧,不知不觉就没有左拐上楼,而是顺着回廊右拐,一直沿着那条走下去。这条路是去后面花园还有下房,她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脚下却径直穿过花园,也不知道走出了多远,直到见着灯光才停下来。抬头只见一排屋子,隐约有马儿的嘶声,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马厩。马房里亮着灯,只听门吱呀一响,原来是两个听差走出来。她隐在黑暗里,那两人都没有留意。其中一个提着马灯,另外一个听差边走边说道:“真是晦气,大半夜的还要侍候犯人吃喝。”
那个提着马灯的听差就说:“你少抱怨几句吧,宋副官成天跟着公子爷,也许明天公子爷就将他给放了,到时候你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两个人说话远去,秦桑想原来宋副官被关在马厩,平常他跟着易连恺,也是作威作福惯了,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下场。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轻轻将窗子掀开一条缝。那窗子是旧式的草窗,她慢慢往上掀,却并没有半分声音。屋子里的光线慢慢的透出来,视线所及,却是宋副官整个人被勒着脖子悬在房梁上,他双脚兀自在乱踢所动,手乱抓乱挠,但哪里够得着任何事物,眼睛鼓得老大老大,似乎要迸出血来,舌头因为窒息而一直伸出来,根本发不出半分声音,嘴角已经溢出白沫,眼看就要被活活吊死了。
她正要失声尖叫,突然背后有只手伸出来捂住她的嘴。她惊恐万状,拼命挣扎,那人的手却严严实实捂着她的鼻子和嘴,令她发不出半分声音。她挣了几挣就没有力气,只觉得胸中快要炸开来一般,她万分惊恐,却听身后那人轻声道:“小桑……是我。”
她惊骇万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慢慢的松开手指,她急促呼吸着,微微喘着气,看着郦望平的眼睛,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陌生,仿佛早已经隔着前世今生,却明明是他。她听到自己喃喃的声音:“快救救他……”
“小桑。”他因为低声细语,离她很近,似乎就近在耳朵底下:“我没办法跟你细说,你快回去,如果让易连恺发现,一切就完了。”
如果让易连恺发现……她浑身发抖,抓着他的胳膊:“你为什么不走?”
他的神色异样坚毅,声音亦是:“我不能走,我还有事。”
“什么事比你的命还重要?”
他竟然笑了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亦有光芒,数年未见,她觉得他变得非常陌生,陌生得她几乎完全不认识,就像真的成了一个陌生人,可是只有这笑意是她熟悉的,每次他望着她这样微笑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被人溺爱和纵容着,有许多年,有许多年没有见过他,更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笑容了。可是他的笑意不过一闪而过,轻声地说:“在这个世上有许多事情,都比我的命还重要。”
“那你救救宋副官。”她听到房梁上宋副官挣扎的声音,不由抓着他的手:“他都快死了,快救救他。”
“他不死会有更多人死,你快回去……”
这时候只听脚步声,原来是那几名听差拎着马灯又回来了。她心下慌乱,他在她背心轻轻一推:“快走!”
她仓促的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几乎是哀求:“救人!”
他并没有再说话,而是又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幸得无人发现,她捂着胸口走到花园,只听马房那边已经吵嚷起来,有人在大叫着什么,还有人似乎在黑暗中奔跑,她不敢迟疑,飞快的奔回楼梯下,顺着回旋的走廊,一口气就跑回了自己房间。
直到关上房门,她的一颗心还在卟嗵卟嗵狂跳,这时候花园里喧哗声越来越大,还有人朝着洋楼这边跑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十分急促,隐约听到楼下窗口传出易连恺的声音,似乎在喝问什么。花园里的喧哗声渐渐静了下去,灯却亮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韩妈轻轻敲了敲门,问:“少奶奶?”
她坐在床上,还紧紧攥着双拳,虽然手足冰凉,声音还算镇定:“什么事?”
韩妈低声道:“公子爷在发脾气,少奶奶要不要去看看?”
“出什么事了?”
“说是宋副官死了……公子爷大发雷霆,听差们怕劝不住,想请少奶奶过去瞧瞧……”
秦桑的心猛然一沉,站起来打开房门,韩妈脸色白白的,嘴里还在念叨:“真是吓人啊少奶奶……你说宋副官怎么就想不开……”
秦桑知道易连恺真正发作起来,听差们个个都要倒霉,而且宋副官一死,侍从们群龙无首更没了主心骨,不知是谁出的主意让韩妈来请自己。她心里担忧的是另一层事,也不及多想。韩妈却拿着斗篷追出走廊来替她披上。她匆匆系着绦子往楼下走,那斗篷虽然是西式的哔叽呢,十分轻暖,却是长可及踝。及待走入花园中,秋风迎面吹来,吹得斗篷鼓飞如翼,翻迭似蝶舞一般。她用两手抄着斗篷,韩妈拎着盏马灯照着她脚下,花园里已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听差。
秦桑没想到宋副官仍旧难逃一死,明明潘健迟刚刚就在这里。马厩里早已经是灯火通明,她一踏进屋子里,骤然见到放在地上的尸体,宋副官死后五官扭曲狰狞,更是骇人。不由得掩嘴低呼了一声,往后连退了几步,幸好韩妈上来扶着她,她不敢多看,只觉得心悸不己,易连恺却问:“你来作什么?”
日间我就劝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她不及多想,只忍不住说道:“如今出了人命……”
“出了人命怎么了?”易连恺不耐道:“谁叫他做出胆大包天的事,又吓得自己吊死?不过是多花点钱罢了……”他丢下句话:“明天叫他家里人来收尸。”他走到门边,不由分说抓住秦桑的手:“回去睡觉,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怕做噩梦。”
秦桑被他拉得踉踉跄跄,一路穿过花园,直到进了洋楼里,才摔开他的手:“你到底要怎样?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秦桑又急又怒,不欲再与他争辩,掉头就上楼去,砰一声关上门。靠在门上,只觉得惶急害怕失望恐惧……种种情绪一股脑的席卷而来,如海潮一般铺天盖地吞噬着自己,她想到潘健迟,想到莫名其妙就送了命的宋副官。抬头看着窗外月色如洗,投射进来,照着屋中富丽堂皇的陈设,却仿佛如世上最精致的牢笼一般,只觉得全身发抖,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场。
山中夜长如水,比平地里日出要迟上许多,但天色还是一分分亮起来。玻璃窗上的曙色透过薄纱的窗帘,一分分将白色的窗纱染上金边。初秋的早晨,恰巧又是晴天,阳光分外清澈,照着满园花木扶疏。山中秋意来得极早,喷泉池中的睡莲犹未残,池畔几株法国梧桐树却已经有星星点点叶子泛黄,夜晚风大,更是落了一地浅黄还翠的叶子,零零散落树下草上,便像是铺了硕大的翠色织金毯子。
易家别墅是西洋式,前后的花园亦是洋人设计,冬青树剪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对称图案,中间夹杂着雪白的大理石塑像,是希腊神话里的女神,半裸着肩头,掩映在翠树丛中,仿佛是外国杂志上的欧洲园林。秦桑起床后下楼,走到二楼露台上望了一望,只听园中远处传来笑声,中间还夹着易连恺的声音,依稀听见他说道:“……咱们再挪远点……” ‘
韩妈看她下楼来,笑吟吟问她:“少奶奶起来了?可要吃点什么?”
“有客人来么?”秦桑疑惑的问:“花园里怎么那么热闹?”
“公子爷和潘少爷在比试枪法,潘少爷的枪法真好!”
秦桑心里一紧,不假思索快步走到花园去,果然看到听差簇拥着两人,易连恺拿着一支左轮快枪,而潘健迟两只手中却拿着两把崭新的勃朗宁,易连恺扬声叫“放!”远处树后扑扑棱棱一阵响,飞起好几只鸽子。潘健迟左右开弓,“砰砰砰!”数枪连发,鸽子纷纷坠地,只有一只白鸽飞过树丛,去得极远,潘健迟却似看也不看,抬手一枪,那只白鸽如流星般坠落下去,七八只鸽子竟然无一只幸免,全都血淋淋摔落在草地上。
听差们先是屏息静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聒躁的叫好,易连恺亦是一边笑一边拍手赞叹:“潘兄的枪法,为我生平所罕见,实在是精彩!”
“公子爷的枪好,所以才有这样的准头。”潘健迟抚过那乌黑发亮的枪身:“这样的好家伙,怕是几百大洋也买不到一支。”
易连恺笑道:“你倒是识货,这两支新枪是我连赖带骗,从高督军那里弄来的。这可是孟帅的心爱之物,据说是英国参赞特意从外洋带来送给他,国内这样的好枪可不多。”昌邺督军高佩德字孟仁,易连恺虽然骄矜,却并不敢在他面前托大,都是随着外人称为孟帅。易连恺此时见潘健迟爱不释手的样子,慷慨道:“你既然喜欢就拿去吧。”
潘健迟连声道:“不不,在下不敢夺公子所爱。”
易连恺道:“救命之恩何以能报?何况区区两只手枪,再说宝剑赠侠士,红粉送佳人。这样的好枪,就应该潘先生这样的人来用,方才适宜。”
潘健迟略一沉吟,旋即笑道:“公子爷诚心所赐,潘某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有一点,公子爷既然允许潘某追随左右,叫我一声先生我委实当不起,公子爷还是直呼潘某的草字,不再客套了。”
易连恺大笑:“好!好!”转头看见秦桑,向她招了招手:“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秦桑勉强笑了笑,昨晚她几乎没能睡着,闭眼就仿佛看到宋副官被吊在梁上的样子,双脚乱踢双手乱抓,鼓起的双眼直愣愣的盯着她。那可怖的一幕令她通宵都未能合眼,没想到昨晚刚出了人命,今天一早始作俑者却若无其事在这里玩乐,如同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宋副官死有余辜,真没想到他竟然有暗算之心,看来还是自己人才靠得住。”易连恺和颜悦色的告诉秦桑:“健迟既然是你的远房表亲,又刚刚从外洋回来,且身手这么好,我打算让他任我的新副官。”
秦桑既惊且疑,既不知道郦望平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更不知道易连恺此举是否是心血来潮。她怔怔的道:“我这位远房表兄……”她几乎不敢看潘健迟,只能望着易连恺,勉强笑道:“我和这位表兄从前也并无太多来往……只是三舅母他们家数代单传……”
“知道知道。”易连恺不耐的打断她:“跟着我还能让他上阵杀敌不成?你只管放心,我从来不让身边人吃亏,再说他自己都乐意,你还罗嗦什么?”
秦桑唯恐多说会露出什么破绽,当下默然不语。易连恺却像很高兴似的,牵了她的手:“走吧,回去吃早餐。”
她和易连恺吃早餐,从前都是宋副官侍立一旁,今天换成了潘健迟,秦桑简直食不下咽,又担心易连恺瞧出什么端倪来,所以有一句,没一句,只管和他说着些家常闲话,她从来没有和易连恺说过这样多的话,一边说,一边又怕他因为自己话多,觉出什么异样来。原来古人说做贼心虚,真是有的。自己虽然没有作贼,可是偏偏说不出来一种心虚。
早餐刚刚吃到一半,忽然听差走进来对潘健迟耳语了两句,见潘健迟神色微微错愕,那听差又踮起脚来,在他耳畔低语了一阵子,潘健迟就走到易连恺身边,低低说了句什么。易连恺听了他这句话,却不胜惊诧似的:“她来做什么?”
潘健迟看了眼秦桑,然后又低头,似乎静待易连恺的吩咐。
易连恺想了想:“让她进来。”
潘健迟答应了一声,自有听差去了,秦桑见他们俩的样子,似乎有什么不可说的事,从前宋副官如此,没想到潘健迟亦是如此。她拿小匙搅着杯中的咖啡,却听易连恺说:“你先上楼去吧。”
若是往日,她也懒得多管闲事,偏偏今日不知为何执拗起来,抬脸淡淡地问:“有什么事要瞒着我。”
易连恺却出乎意料的怔了怔,下意识说:“没什么事。”
“那我不能在这里?”
易连恺却仿佛赌气一般,顿了一顿,才冷冷道:“随便你。”
直到听差引了客人进门,她才知道他为什么带着这种赌气似的口吻,原来来客并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初上山撞见的骑马女子,符远名伶闵红玉。
秦桑久闻闵红玉的艳名,因为符远那些太太小姐们,提起这位交际红人闵小姐,都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几乎视作符远的一面艳帜。入幕之宾既多显贵,甚至有传闻说易二公子易连慎,都曾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上次山道间匆匆一面,秦桑对她的印象也就是面容皎好的年轻女子,此日重来,只见她穿一件月白影纱旗袍,隐隐透出兰花暗纹,头上一应珠翠皆无,只有项中戴着一串洁白的珍珠,那珍珠每颗都有莲子大小,隐约珠光更衬得她眉目如画,未曾开口先已笑吟吟:“公子爷!”转头见到秦桑倒也不卑不亢:“这位定然就是少夫人吧?那日山道上曾冲撞了少夫人,还没有向您赔礼道歉,不过想必少夫人大人大量,不会与我一般见识。”
秦桑对她倒不觉得讨厌——委实因为易连恺已经太让她讨厌,所以对着这女人,她反倒恨不起来。但她自重身份,并不答话,只是看着易连恺。
易家的家规倒是严谨,尤其禁嫖禁赌,更惶提纳妾。虽然易继培自己左一个姨太太,右一个如夫人,三个儿子却被他管得老老实实,易连恺玩归玩,在老父严规之下倒还不敢逾雷池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