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并没出现这种不幸的结果。因为不管等了多久栞都没有通过校门,在我的眼前走过。
黑色制服的波浪已平伏下来了,我忘了跑向校舍,只是木然地看着守卫把门的一部分关上。
迟到?请假?在考虑这些可能性之前,我首先没有了自信。昨天的少女,真的是这现实世界的人类吗?蓉子不记得有听过久保栞这一名字,在教堂相遇时身边再无他人,证明她确是一年松组的久保栞的方法一个都没有。然而不可思议地,不属于这世上的存在这说法对她而言反而更觉适合了。
午休的时候,我来到一年松组往里窥视。对二年生的来访已经见惯不怪了吧,班上的人只是感兴趣地在远处张望,出来传话的学生一个都没有。
“有什么事吗,圣学姐?”
正想离开的时候,祥子出现在背后向我搭话。
“久保栞同学是这班上的吧。”
首先我不得不确认这点。
“嗯,是的不过…”
祥子稍稍侧起头,表示疑惑。
“她今天请假了?”
虽然确定了是现实的人物,但粗略一瞥,教室内没有她的身影。
“没有。”
“迟到了?”
“早礼拜的时候确实在教室里的,还有——”
祥子在我问下一个问题之前回答了。
“现在要找的话,大概是教堂里吧。”
“教堂…”
“她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早上也相当早就去祈祷的样子。”
原来如此。
栞在我之前便已回到学校,我在校门口埋伏时,她正在教堂中向神明祈祷呢。
昨天相遇的回忆明明还是那么鲜明,为什么栞会在那里,那时是什么时间这样的问题我完全没有考虑过。栞当然不可能跟我一样为了睡眠而来到那个地方。
听到栞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后,啊原来如此,我暗中点了点头。我在栞身上看见的“白色的东西”,大概就是她的信仰之心吧。
“需要我转告她白蔷薇的花蕾到访过吗?”
“不用了。”
“现在要到教堂去吗。”
“——没什么。”
我没有向祥子道谢便转身离开了。不是说祥子有错,只是她的感觉太敏锐了,虽然那并不带恶意。我是明白的,我对栞的关心被下级生的祥子看破而变得不快了。
一度想回到自己的教室,中途还是改变想法掉转了方向。因为被祥子说中了而不去教堂未免太幼稚,而且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想投身到那嘈杂的教室之中了。
总之想先离开校舍,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从平时关着的逃生门来到外面。新叶每天都在茂盛生长,那份闪着光辉的美给双眼带来的快感,不禁让人觉得上课之类的实在太无聊了。
若有带着一本文库本出来就好了,就这样逃课,在这份绿之中悠闲地渡过该有多舒适啊。
有意无意地,我的双足开始远离校舍,向着东面走去。说不定能见到栞吧。不过见不到也好,因为我也完全不知见了面应说些什么。
现在的我最率直的心情是,想远远地眺望栞的身影。栞不知道我的存在也没有关系,一直能这样注视着她的话——
仰头望天,闭上双眼,感觉自己就像消融在绿的世界之中。我变成了树枝,变成了新叶,变成了在它们之间掠过的风。就这样,我想就这么消失,让佐藤圣这一存在从世人的心中抹杀掉,什么时候开始如此企盼着了。
睁开双眼,奇迹般地栞就在那里。从10米左右的远处缓缓走近,到身前1米处停下了。
“贵安,白蔷薇的花蕾。”
就如理所当然般,栞就在那里。作为与我正好相反的,被这世界所宠爱、所接受的存在,我不由自主地这么想了。我会被栞如此触动,大概也是为此吧。
“我是来见你的。”
我希望能被栞救赎,把这不适合的灵魂净化,回复正常。
“我想见到你。这份心情,困扰吗?”
我再一次地重复了。带着在母亲面前也不曾露出过的表情,冲击着栞的心。不知何时起,我把一直以来守护自己内心的铠甲卸下、抛弃了。被拒绝的时候已全无退路。即使把自己完全暴露也想得到的东西,我似乎确实在栞之中找到了。
“并不困扰。”
带着湖水般清澈而平稳的目光,栞回答了。
“因为我也是,正想与您见面。”
自己也感到意外的率直地,一滴泪水从我眼中流下。对把栞带到身边的神,我从心底里感谢了。
夏之温室
1
我与栞,自从那春日的相遇以来,虽是一点一点,但确实地在变得亲密了。
学年不同的我们,尽可能地一天找一次时间两人一起渡过。有时早上栞去教堂的时候我陪伴在身边,也有时中午一起在外面进餐。双方都没有社团活动的两人,放学后也可以一起在校庭内漫无目的地散步了。
我非常珍惜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所以把栞带到蔷薇馆、向姐姐和山百合会干部们介绍这种事连考虑都没有过。
我越来越远离蔷薇馆,被卷入栞之中了。
“稍微,保持一点距离不好吗?”
初夏的某日。
放学后,蓉子来到我的班上向我忠告。
“你指什么?”
因为不久后与栞有约,我变得有点烦躁了。
“明白的吧?久保栞的事哦,那孩子,是你的什么?”
“什么…的。”
特意过来还以为是什么事,没想到是这种无聊的问题。多管闲事也要有个度嘛。把薄薄的英和辞典收进书包时,我不由自主地苦笑了。
“并不是可笑的事。”
“啊,不好意思。不过你也真有空啊,明明要照顾那麻烦妹妹已经那么辛苦了。你让祥子把她学的全部东西都停下来了的传闻,是真的?”
“现在不是讨论我们姊妹的时候吧。是久保栞和你的问题哦。”
“问题…什么的。”
蓉子想说的,我其实是再明白不过了。
我也认识到我与栞的关系很特殊。既非蓉子和祥子那种关系,跟我和姐姐的关系也不同。
要说明很困难,大概,我们两人都把好不容易与生俱来的两双手,都连结到了对方的手上,其结果就是把其他事物完全地排除在外了。
大多数人在和谁牵着手时,为了方便抓住身边的什么都会空出一只手吧,而我们则完全不同。蓉子所说的“保持距离”大概是这一类的意思吧。与栞紧握的双手,至少也应该放开一只。
只对一个人认可,其余的事物完全看不见确实很危险也说不定。然而,我已经什么也做不到了。与栞深深的羁绊被切断、被修正的话,那就已经不是我们了。
“你想认妹妹的话,那样也没关系。不会再勉强地逼你们分开了。可是,现在这种状况肯定不是好事吧?正式地移交念珠,好好地向大家介绍一下吧。”
“我会考虑的。”
我拿起书包,把椅子推进桌底,这个话题已经一秒也不想再继续了。
“我会考虑的……所以,可以走了吧?”
“……好的,一定哦。”
意外地,蓉子简单地把我释放了。聪明的她,大概已料到过分责备反而会导致反效果了吧。
我在人影稀少的走廊小跑起来,向着栞的所在地。
说会考虑的只是说说而已,我没有认栞作妹妹的意思。我们之间一直都是对等的关系。事到如今,仅仅为了获得大家的承认而传授念珠未免太滑稽了。姊妹仪式什么的,是那些没有象征便无法安心的人做出来的事,我从心底里嘲笑着这一切。
“怎么了?”
看到我的同时,栞问道。
“没什么。”
我搭着栞的肩走了起来,想到一个谁都不在的地方去。不管多肮脏的场所也无所谓,只要他人的视线无法触及,对我而言便是无上的净土了。
我不想玷污栞,不想两人的关系投入肮脏的目光中。
我们变得亲密并不给任何人造成麻烦,至少我与栞开始类似交往的关系后,受她的影响上课变认真了,迟到和缺课也变少了。只应受表扬,而不该被非难的。
我们只是想在一起,明明只是如此而已。
校舍的背后,我抱住了栞。
“被人说了些什么吗?”
栞把头搭在我的肩上,轻声问道。
“站在我们这边的人可能一个都没有吧。”
“不要这么说。”
明明肯定比我受到了更多的风浪,栞却绝不说一句他人的坏话。就算与周围的人关系恶化,我现在可还是白蔷薇的花蕾,背后有着山百合会干部们的影子在。对我们的关系感到不满的人们若要当面提出抗议的话,必定是向着年轻的新入生栞的多吧。虽没有说出来,栞大概也因为我的关系而变得不好过了。
“不可以哦,现在就放弃的话。”
我们的学园生活愈是被孤立,便愈发感觉到对方的存在的重要了。
2
暑假到来了。
我几乎每天都到学园一趟,与栞渡过两人一起的时间。
学生宿舍从8月开始便大半关闭,那段时间栞寄宿在了莉莉安内的某间修道院里。虽是漫长的假期,但栞并没有回到长崎的叔父处,而是留在东京了。
详细的情形虽不知道,我也并没有特意去问。似乎我们的学园长与身为栞的监护人的叔叔是旧相识,担任起父母双亡的栞在东京的照料者的角色。
图书馆的开放日,我从上午起便在阅览室里专注地做作业。虽然每天的时间不一样,过了不久,在修女们的帮手结束后栞也来到了,同样做起自己的作业来。
我们都是认真的。虽不指望旁人看见一起学习的我们便会改变看法,但学力一下降马上就会被怪罪到对方的身上。我们并坐在一起学习,作业做完后,便在专注地阅读感兴趣的书上打发时间。
某一日,我和栞来到了古老的温室中。
栞在上午有游泳课的补习,算好了结束的时间,我穿过了校门。这时头发湿润的少女们刚好在身边擦肩而过。泳池关闭的时间比预想的要早的样子。
为了能快点与栞相会,我的双足在途中加速了。不只是加速,是在轻快地踢踏着地面了。
在圣母像前的分岔道往右转时,大颗的温暖水滴落在我额头和肩上——是雨。
跑过图书馆的转角,当讲堂纳入视野时,栞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栞!”
雨愈下愈大,已经不是能全身湿透地在雨中漫步的浪漫状况了。出门时还是朗朗晴空,折叠伞之类的当然没有带在身上。我们搜索着能避雨的地方。时间明明还是正午,下着雨的天色已经有如黄昏一般了。
我们飞奔进了古老的温室。
玻璃残缺、地板破烂的温室,却是上好的避雨场所。适当温暖的空气,让游泳后的栞觉得很舒服的样子。把挡在头上的两手释放,“好温暖”地微笑了。
“老师说可能会下雨,所以补习提前结束了。不过雨还是比老师预料的快了一点呢。”
把棚上的花盆移开,我们并肩坐下了。
“在泳池弄湿身体是没办法,不过,连制服也弄湿就太可怜了。大家搭上公车时没被雨淋到吧。”
从塑料袋中拿出运动毛巾,栞轻轻地拭着我头发上的水滴。毛巾上泳池的气味一瞬间掠过鼻孔,不过很快就感觉不到了。
“我没关系的,抹你自己的头发吧?”
故意说出冷淡的话,是不想让栞发觉我的心情。单是让栞擦拭头发,我激烈的悸动便已经不能自已了。
就如我所说,栞把自己的头发挽成一束,在一边肩上垂下。把毛巾贴在上面,就像缓缓地挟着头发般吸收着里面的水分。看着这一动作,我果然还是变得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了,只是呆然地坐在那里。
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情的栞,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知何时起已睡着了。
一定是累了吧。
我没有把她惊醒,就这样让她靠在身旁。
暴风雨的话,很快就会平息。
被雨封闭了的古老的温室中,我不受任何阻挠地感受着栞。只有在这一瞬间,栞的全部都是属于我的。
为什么,我们会作为分别的个体被生到这世上呢。
为什么,两人无法同化成一个生命体呢。
感受着栞的气息,我无甚目的地,把两人潮湿的长发各取一撮,再混成一束。然而颜色和质地均不同的两种头发,押着的手松开后很快就散开了。反正是有空,我试着把头发像绳一般扭在一起,但结果并没有什么改变。
我不知为何变得执拗起来,把两人的头发编成了麻花辫,用栞的头发两撮,我的一撮。这样一来,我们的头发终于合而为一了。
“在干什么呢?”
睡眼惺忪地,栞问道。
“不,没什么。再睡一会吧,雨停了我叫醒你。”
“嗯。”
单是头发还不满足,我把手指一只只地滑入了栞的指间。“好痒”地,栞笑着蜷缩起了身体,但并没有挥开我的手。
雨啊,不要停。
我也闭上了双眼。
黑暗,把我们从身边的一切封闭了起来。确实的东西,只有栞的心跳、体温和气息。
想永远就这样下去。
我半认真地相信,时间是在此刻停顿下来了。
秋之恋情
1
随着时间的经过,栞的存在在我体内逐渐膨胀了起来。
还留着夏之残影的九月。
与暑假前没有变化的平凡的每天,我有点不能适应了。夏天时给我带来梦幻般的每日的这个学园,莫名地变得让人呼吸困难了。学年不同的两人就算在同一学园内,能一起渡过的时间也很有限。只要一有空闲就想与栞见面,上课时也满脑子想的都是栞的事情。
不知从何时起,比起与自然融合,我变得更想与栞融为一体而消失了。
这份心情是什么呢?
对自己以外的人渴求,那终点会在哪里呢?
我没法分辨,自己的这份感情与男女恋情有什么不同。
我爱着栞的灵魂,肉体则作为灵魂的容器,或是附属品,亦应能在其中找到价值。
然而,从何时起我变得不明白了。
想与栞在一起。
不想与栞分离。
想与栞合而为一。
这份心情,到底是什么呢?
我开始读起与恋爱相关的小说来,想在里面找到能解释我的心情、提出解决方法的作品。然而,结果仅仅是诞生了一个讨厌小说的人而已。
怎样的名作、受到好评的作品也好,都无法成为现实中我的情况的教科书。
同性恋方面的小说也试着读了,我所渴求的答案仍是哪里都没有记载。
然后,我开始读生物、生殖方面的书。
得出的结论是,也许是我体内的信号传导装置在哪里故障了。如果说以遗留子孙作为目的,男女恋爱从而开始符合遗传因子的策略的话,只带着一半遗传因子而无法创造生命的同性的我们,为什么如此不能自已地被对方吸引?这理由怎么也无法明白。
连月经也在精神上令我痛苦。虽没有想过放弃做女人,但为何要有性别这种东西存在,我确实地感到疑惑了。
我真的羡慕起那些雌雄同体的蚯蚓了。
2
带着未能解决的困惑,迎来了学园祭的季节,我来到了久违的蔷薇馆。
虽说想有与栞一起渡过的时间,但栞因为要参加班上的展示制作,最近都在教室里留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