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令后妃无辜受殃,致使陛下子息单薄,无人可秉百年,愈显大周势弱,其罪二;谢后倒行逆施,惑乱宫闱,造起狱讼,朋扇朝廷,其罪三……”
一语既出,众臣纷纷上前,各人各语,都含着痛快的恨意,借着此番的契机,喷涌而来……
“昔日平南军叛国,曾生擒谢后,却捕而不杀,若非通敌,如何能毫发无伤?陛下!当真没有半分疑心么?!”
“右丞大人曾上书直谏,天象有变,祸起宫闱,乃是谢后无德,陛下!”
“谢后乃前朝罪臣谢功权之女,焉得敬承宗庙,母仪天下?谢功权通敌叛国……”
父亲的名讳听到我耳中,我头上一阵发晕,耳中嗡嗡直响,胸口有剧烈的气息如海潮起伏,如何也压抑不住:“混账——”
一声力喝之下,大殿突如的一静,姜御丞抬眸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抿了抿唇,冷幽幽地挤出一个笑。
看来今日,这些人是势必要和我有个了断了……我仿佛已经料到了后面的事,只是不知道究竟这一切是不是姜御丞授意。我看着高高在坐的姜御丞,一如既往,他的神色平静的没有一丝波纹,安然,沉稳……教人看不出一丝异动。
倏尔,众臣皆跪,后浪推前浪般齐齐叩下头去,排山倒海的声音,轰轰而来:“皇后谢氏,天命不佑,无见将之心,有可讳之恶。为国大计,望陛下刑于家室,废为庶人——”
果然!果然!
这才是今日的本意!所有的指摘控诉,都不过是为了一道干净利落的废后恩旨!
我几乎要笑出来,老臣老臣,如何敌得过岁月的风霜?自然要趁冯唐未老,忠君尽恩;焉不知姜御丞厌这些倚老卖老的东西比厌蛇蝎心肠的谢后更甚。此番为了匡正大周的血统,他们看来是不惜拼上老命赌一把了。
心里有灼灼的痛,仿佛烧着一把野火,令我不自觉地仰首看着姜御丞。高高在上,泰然不语,昔年莲花台初见,他就是这般安然沉着,彼时他也是这般高高在上,睥睨着我的微渺。
是他的意思么?是么!我只能牢牢地注视着姜御丞,一语不发。
“众卿先起来说话。”姜御丞眉头微蹙,眼风有意识无意识地扫过一直默然不语的柳卿礼,淡淡道,“兹事体大……”
“陛下!”有人忙要开口再谏。
“爱卿上言皇后违抗朕命,诛杀仁武将军……可朕并未下过任何与此有干系的诏书,诸卿作何解?”姜御丞蹙眉,似乎满腹疑惑,轻轻敲了敲御案。
众臣见天子竟如此言语,不觉面面相觑,相顾惊愕;窃窃的私议声,顷刻嗡嗡响满了大殿。中有一人,极快的拉过了柳卿礼,叩首道:“回避下,是柳大人亲自传的旨意,命我等率兵迎仁武将军回宫。陛下明鉴。”
姜御丞示意柳卿礼将圣旨呈上。
我眸光中透过浓重的狐疑,;那张圣旨我是见过的,就在方才;可是那张圣旨上……
柳卿礼微微抬眸,与姜御丞两厢望定,默契不过是一刹那,柳卿礼已低下了眼眸,仿佛是无心一瞥 ……
可偏偏我分明觉察出有那么一丝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大胆!”圣旨展开的瞬间,姜御丞骤然迸发出怒意,狠狠地将圣旨掷在案上,满脸的阴鸷,带着不可遏的火气,怒目瞪着殿下一干人等。
众臣不明所以,姜御丞即位以来喜怒从不轻易显露,如今遽然发怒,众臣早已慌乱伏下,吓得拼命磕头不已,却不知君王何以盛怒至此。
“陛下……”有些老臣虽怯怯,终究大着胆子,抖着开了口。
姜御丞目光阴寒,冷笑了一声,将那道圣旨劈头盖脸地砸在为首的老臣身上!
我微微眯着眼,耳畔果不其然传来阵阵抽气声,惊呼声……
“怎么是白的?空白的?”
“怎会?怎会如此?!”
“不可能!不……”
众臣的脸色逐渐苍白,直到完全失去血色。纷纷惊惶地爬将起来,一面传看圣旨,一面惊呼不已。众人惊惶的目光四处乱转,待落在柳卿礼身上时闪出了异样的光芒,齐齐将柳卿礼团团围住,狂喊着:“柳大人,这……究竟是何一回事啊?!”
姜御丞的目光也静静地定在柳卿礼身上,如收起羽翼的鹰隼,怒气隐而不显。
须臾,姜御丞的口气有难以察觉的沉重和迟疑,缓缓道:“柳卿有何话说?”
所有的声音都沉静下来,殿中人的目光皆凝滞柳卿礼身上。他就那么静静的凝立在那里,文弱身形衬得衣衫上修竹显出淡墨色的柔美弧度。手中握着明黄色的卷轴,仿佛看淡世情般,浅浅一笑,占尽风流,眉目如水……昂首,扬臂——将圣旨重重甩在地上!
群臣皆是一怔。纵使三代老臣,也从未见过这般场面。我也怔住了,柳卿礼是最重礼之人,如今公然无状,如何不叫人费解震惊。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一改往日的恭谨,柳卿礼目光灼灼,竟直直地射向姜御丞。
姜御丞脸色一沉,阴阴欲雨的阴霾浮起,凝成铁锈般的灰色:“柳卿这话是何意?”
殿下老臣震惊之下私语嚷嚷:“陛下,柳大人也是一心为国,仁武将军乃是巾帼枭雄,边疆重臣,大人也是为了大周……”
“说!你假传圣旨就是为了救仁武将军?”姜御丞不客气地打断了老臣的嚷声,牢牢地看着柳卿礼。
柳卿礼站在大殿正中,款款而立,仿佛弱不禁风,随时随地就会被姜御丞的声音吞没似的,良久,方正色开口,带了凛然不可犯的冰冷:“先父乃大燕忠臣,柳项两家世为至交。我焉可眼见项婴赴死?”
我大惊!
不会!不是!
柳卿礼如何说得这样的话!
柳卿礼不会假传圣旨,他不会去救越小乙,他更不会去救项婴!不会!不会!
刚要开口,突然肩上穴位一麻,整个人动弹不得。我费力看着修远缓缓走到我身边,一语不发。
我一动也不能动,连话也说不出来,我心头猛地一震,莫名的一股骇人的惊悸,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众臣哗然难禁,已有人要扑上前,要与柳卿礼说分明。不意,修远三下击掌,梁上,柱后,纷纷站出一早埋伏好的禁军,手持利刃,轻而易举擒拿住了扑腾不已的老臣们。
老臣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惶恐,不少人的额上已淌下汗来,口中用恶毒的言辞不住地咒骂着柳卿礼……
姜御丞微眯着眼,看了一眼一干人等,厉声道:“柳卿果然重义,但你可知项婴乃是乱臣贼子!假传圣旨,欲劫叛党,形同谋逆,其罪当诛!”
柳卿礼猛地向前走了一步,怒目看着姜御丞,一手指着殿上被压住的群臣,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朗朗道:“光复大燕,是我等前朝遗臣毕生所志!为了大燕,我等九死而无悔,万难不足以扰我等心志!他们俱是先父、二哥一殿为臣的同僚好友,我自当秉承二哥遗志;纵使身死,也要为武帝尽忠尽义,不枉我柳家三代忠良!”
“你这奸佞小人!陛下他胡说!他胡说!”
“陛下,休听他胡言乱语!”
“老臣对大周尽心竭力,绝无异心啊——”
殿下被押解的群臣面色已是青白,惶急地大吼大叫。我瞠目结舌地看着柳卿礼,嘴唇失去温度的冰凉与麻木,心里有无数个念头转过,不对!不对!柳卿礼撒谎!他胡说!
如何让修远解开我的穴道?!如何才能开口说话!我焦灼地看着修远,盼他看我一眼,他须知道此事至关重要,犯上谋逆,是罪不容诛的死罪啊!
我虽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但此罪一认,柳卿礼就是一个死人了!他会死的!
他不能死,不能!
柳卿礼水波般柔和的双眸里隐着冰凉的光泽,好似冬日素雪般清冷,回首看着叫嚣着的老臣,状似恳切道:“诸位大人难道忘了,我等齐心反对册立太子之事?”他缓缓走到王姓老臣面前,“在下也曾上书谏言,谢后祸国,力劝皇帝将其禁闭……大人,难道都忘了?!”
柳卿礼退后几步,哀声道:“我等相知,歃血为誓,竭尽忠义,永不负燕……诸位大人,在下一刻也不敢忘却。如今事露,大人们缘何个个贪生怕死,敢做不敢当?!来日到了地下,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人生在世,不过忠义二字,何惧生死?身死尚能与国有益,何罪于世?”柳卿礼转身,耳边尽是老臣们绝望的咒骂,甚至有涕泗之声。
“啪!”姜御丞额上青筋突突跳起,凉薄的嘴唇紧紧抿住,狠狠一掌击在御案上,震飞起数卷公文!
我惊惶地瞪大了眼眸,再顾不得气血冲穴,伤肺损身之事,强自一口气,倒行血气,直冲两肩……
穴道是被我用强力冲开,也不过是一刹那,瞬即我全身精疲力竭,气血两虚,一下子就要晃倒,我挣扎着站稳,开口,却只能吞吐着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轻虚得散在空气里:“陛下……此事有异……”
修远已经稳稳的拉住我,姜御丞声色不动,暗暗挥了下手,修远即刻带着我远远地走开。我半分也挣不开,头晕眼花,只是死撑着运气想开口;而老臣已是自身难保,个个哀呼咒骂,哪里顾得上我走近还是走远。
我快听不清姜御丞的言语,沉沉的声音,撞进耳朵里却是模糊不堪。
“十四岁以上男丁大辟弃市,十四岁以下男丁处斩悬首,十六岁以上女眷赐白绫自尽,十六岁以下女眷着红绫缢死……”
内侍传念旨意尖锐的声音,让我心头一阵恶寒,殿上的老臣被禁军押着走时犹自垂死挣扎着,怒骂着,哀嚎着……
假传圣旨,犯上谋逆,不要紧,这些人虽是被柳卿礼设计构害才冠上罪名,但死不足惜……
可是!
姜御丞自案后步下,朝我这边走来,微微抿了抿唇,伸手扶住虚浮的我,蹙眉道:“这般的不安分,合该吃些苦头。”
我拼力拉住他的袖子,艰难吞吐着字:“你…不能…柳卿礼…不不会……他不会……”
骤然浑身一阵寒冷,只觉得血气被抽干了一般,我一个哆嗦,人不禁一歪,倒进姜御丞怀里,眼前霎时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九·风雨消磨生死别(上)
大周人尽皆知,姜帝最憎恨的是什么。自柳卿书生乱起,姜御丞对谋逆反叛之事格外痛恶;加之方家父子率兵作乱,更是叫姜御丞恨意难平。
而此番诛杀项婴,甚至不惜赔上一手栽培的义女仁武将军,可见姜御丞对谋逆之人何等情绝痛恶。一旦冠上谋逆罪名,姜御丞向来宁可错杀,也是决计不容放过。
纵使狱中老臣如何申辩,奈何柳卿礼以己为饵,将一干老臣统统一口咬死,根本毫无转圜余地。督察院何等本事,细细查下,个个贪污纳贿、交结党羽、行事严苛不仁之罪不下数十桩……
数罪齐发,一网打尽。所有的大燕的遗臣遗孤,旧臣老将,在这场血腥浩荡的阴谋里屠戮殆尽。
斩草除根,从来都是姜御丞秉承的手段,元老,元老,姜御丞口中的庙堂蟊贼;君权贵一,权力功业如战场,历来不以德行操守论人,大仁不仁。他一心想扫除固根以换新血,如今这些人一死,表面上大周朝堂虚空,实际上却是姜御丞罗致新血的机会,将权利齐根抓在手中,兵权,政权,法权的一统,这才是大周真正意义上开朝立国的一年。
只记得那几日,丹凤门外到处都是鲜血,殷红的血渗到青砖里,横七竖八的尸首,热血融化了青砖上的白霜,化成红色的血浆,然后又在凌晨重新冰冻成冰霜,城墙上粘腻着这种霜浆。血腥气直冲人嗓眼,令人作呕。雷霆霹雳的剿灭,震惊长安,那年是丙子年,此即是后世史书上所载的“丙子之变”。
我为解穴的冲动之举,令自身气血两虚,整整躺了四日,待能起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找姜御丞,却被修远拦下。
“御丞兄让你好好歇着,不必插手此事。”修远一脸淡然,抱着手,平和道。
我狠狠地一挥袖子,亟亟道:“他要如何将前朝余势连根拔除,我不管;但他要牺牲柳卿礼,却是万万不能!”话毕,已经含了几丝狠意,准备动手,趁机出去。
“小妹!”修远伸手一拉,劲力暗运,虽然不疼,却让我无法动弹,只能忧心如焚的瞪了他,“那道空白圣旨是我交给柳大人的,此事巨细尽是柳大人一人所谋,御丞兄不过听他所言,依计而行罢了。”
我只觉得身子一晃!他自己谋划的?怎么可能!
以柳卿礼的心计,怎会谋划得将自己搭进去!
“我不信!”我依旧愤愤的瞪着修远,“姜御丞不让我出去,那你让他过来……事关柳卿礼生死,我说什么也要问清楚!”
修远无奈地松开我,抬眼看了看头顶,薄唇微抿,轻轻道:“……小妹,你细细想想就都清楚了……”
脑中划过柳卿礼策马转身的眼神,他和姜御丞在大殿上默契的对眸,修远的话……我心中一阵阵发寒,寒得生出屡屡生疼意味。我双唇微微哆嗦,本能地摇着头,否决自己心中所想。不会!不会!
我用舌尖压住牙齿的颤抖,勉力转首向刘嬷嬷道:“本宫,要见顾四娘。”
听着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不觉感叹今年的冬天竟来得这般早,项婴死时还是深秋,现下却已是近冬了……
面前跪着典狱,我拿着柳卿礼的供状细看,看过半页,双手一紧,险些将那纸页撕碎。
典狱官忙道:“娘娘,那是证供,娘娘千万手下留情。”
心头的绝望与撕裂般的疼痛使我不堪重负,我不禁拍案冷笑:“你自己说,动了多少刑?!屈打成招的证供也敢拿给本宫看!”
典狱官惶急地叩着头,忙道:“柳大人的身份督察院上下哪个不知,加上他的身子弱成那般,陛下特别叮嘱好生照拂,连堂审都没过,只吩咐在家里养着,下官们还真怕打出个好歹,自然是一个指头都没敢碰的,这‘屈打成招’四字可冤煞臣等了。”
我心头一凛,电光火石地闪过林弦和柳卿礼的对话,霎时想起他那日在蓬莱殿突然晕厥的事情,刺泠泠的眉心一跳,‘身子弱成那般’……不觉想到了些什么,只是所有的一切终究连不成一条解释得通的线,不觉心浮地直欲将手里的东西捏碎才好。
……
当顾四娘形容憔悴的被带到眼前时,我还是惊了惊。
虽然她衣衫整齐,容颜也不甚邋遢;只是苍白的脸色与我上次相见已是大相庭径;她素来艳丽无匹,无论是抱月楼中的花魁还是天蜀宫宴上的柳夫人。只是,如今她的一张脸毫无生气,漂亮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一副悲凉哀戚之气扑面而来……
是因为项婴的死么?还是旁的什么?
她多少担心一点柳卿礼的吧?毕竟眼下的锦衣玉食都是柳卿礼一力促就的。娼女对恩客再无情,也不会舍得对银钱无情吧。
我屏退众人后,慢慢将目光凝到顾四娘的脸上,她抬头的瞬间,眼中分明闪过妒恨。我一愣,她恨我,我自是知道,毕竟是我了断了项婴;只是那抹莫名的妒意,让我生出几分疑虑,似乎轮不到她来甩给我这种眼色。
“不知娘娘找贱妾来,所谓何事?”她跪在冰冷的地上,眼睛却不看我,只是微微仰了头,带着一丝不可查的傲意,清凌凌的发问。
因着她好歹是柳卿礼的枕边人,兼之世传两人鹣鲽情深,我少不得忍下心头的不悦,带了些许的焦灼,拢了拢衣袖,开门见山道:“柳大人犯科入狱,本宫不过想请柳夫人给本宫一个实实在在的真相,已解本宫心头困惑。”
顾四娘抬眸瞄了我一眼,缓缓地伸手将脸侧的碎发绕至耳后,不温不火道:“真相?……真相早就在娘娘心中,还有什么好问的?”说着,忽而转了脸色,嘴角噙了一丝狠意,带着压抑的愤懑,“纵使知道了真相,娘娘能如何?能救他么?能么!”
“待旧臣尽诛,本宫自可寻个名目,想办法保全他。你现在只管把你知道的说与本宫便是。”我简冷了声音,漠然的看着她。
“保全?呵呵……”顾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