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雨。”徐碧城敲了敲财务科的门。
她昨晚见到陶大春的那刻,实在是有些失态了,大大咧咧的李小男或许没察觉,但汪润雨心细如发,必然将一切看在眼中。在今天来行动处的路上,唐山海特意嘱咐她来弥补过失。
汪润雨正拿着花壶浇花,所有的花草在她的精心照顾下,都焕发出了盎然生机。她是一个与花草有缘分的女人。
“碧城,快请进。我正想去找你说话呢。”汪润雨放下花壶,回头一笑。
徐碧城的眼光不由被她吸引了。朝阳下,她的脸庞显得明媚极了。
徐碧城迎着汪润雨柔和的目光,有些愧疚,又有些伤感,她忍下复杂的情绪,轻轻的说:“润雨,前两天忙忙碌碌的,没有及时来看你,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汪润雨侧脸让她细看,说:“碧城别担心,一点小伤,抹了药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白皙的脸颊上,如今只剩一条浅浅的淡红色痕迹。果然恢复得不错。
徐碧城提起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迟疑着说:“昨天晚上——”
汪润雨泡了两杯茶,端了一杯给徐碧城,说:“湘菜有些辣,容易上火,你尝尝这茶。”
徐碧城接过茶一闻,缕缕水雾引着清凉茶香萦绕鼻尖,“是薄荷红茶。”她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和薄荷的凉在口中弥漫,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好喝吗?”汪润雨坐到她身边的椅子上,“家中的薄荷发了嫩叶,我便采了来泡茶喝。”
徐碧城点点头,看了汪润雨一眼,又垂下头,低声说:“其实,陈队长是我在黄埔就读时的老师,我一直很敬重他。以前没有告诉大家,是害怕山海产生误会。”
面前这位小心翼翼解释的女子,是陈深昔日的恋人。她是个单纯的姑娘,无奈之下走到群狼环饲的行动处。或许,她应该给她多一些包容和体贴。
“我明白。”汪润雨拉着徐碧城冰凉的手,轻轻眨眨眼,低声说:“实话告诉你吧,我也曾对一位老师有过好感。他是一个金棕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外国人,笑容特别迷人。”
“我……我不是……”徐碧城有些无措的否认。
汪润雨歪头一笑,说:“我没说你是。我只是跟好朋友分享一点小秘密。你得保证不告诉别人哦,包括你先生。”
“好,我保证。”徐碧城重重的点头。她明白,汪润雨是在好心的宽慰自己。
汪润雨拍了拍她的手,说:“对了,家中的白玉兰已然含苞待放了,碧城,你什么时候空闲到我家下棋喝茶赏花呀?”
“明天吧。明天我一定准时赴约。”徐碧城想着今晚还要向重庆发送电报,所以把时间定在明天。
“好,一言为定。”汪润雨站在门口,笑着送走徐碧城。
徐碧城本来提着的肩膀松弛了些,她回头对汪润雨摆摆手,笑容柔软。她想,如此美好的女子,怎么会是汉奸呢?所幸那份名单上没有汪润雨的名字。
扁头吃着花生,从陈深办公室探出头来,叹息般的说道:“头儿,自从唐太太和汪小姐来了行动处,兄弟们上班都成了一种享受。唐太太穿旗袍,汪小姐穿洋裙,每天都大饱眼福啊。你说是吧?”
陈深一巴掌给他扇过去:“快去干活,别在我这儿闲扯。”
陈深对上徐碧城望过来的,仿佛带着忧色的眼睛,他浅浅一笑,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毕忠良两手放在办公桌上,问面前的刘二宝。
刘二宝倒了杯温过的黄酒,双手捧给毕忠良,才说:“查过了红灯笼湘菜馆,老板是个湖南人,身份正常。昨晚陈深和汪小姐、李小男吃饭的时候,恰好碰见了唐队长和唐太太。五个人一起吃的饭。跟踪的兄弟怕陈深和唐山海察觉,没敢靠太近。”
“嗯。”毕忠良喝了口黄酒,问:“汪润雨上次来沪的事情呢?”
刘二宝说:“汪小姐住在华懋饭店,头天就去给她父亲上坟,然后去小洋楼看了看,第二天问了饭店的服务员,去劳务市场雇佣了些短工打扫小洋楼。第三天便买了些土物,第四天便乘火车到南京去了。”
“照你这么说,汪润雨没有跟可疑人物见过面?”毕忠良细细想了想,问。
刘二宝哪敢肯定呀,都过去多久的事情了,能查到些大概已经不错了。斟酌了下用词,说:“应该是没有的。”
“行,没事了,你先下去。”毕忠良翻开一份文件。
刘二宝顿了片刻,迟疑的请示:“处座,那陈深和汪小姐那边还跟吗?陈深好像已经发现被跟踪了。”
毕忠良叹口气说:“算了,撤吧。你手下的人,不是陈深的对手。”
陈深上过日本陆军军官学校,反侦察、反追踪能力都是一流的,刘二宝几个半路出家的手下,在陈深面前就是班门弄斧。
毕忠良思考着,或许不派人盯梢,陈深反而会放松警惕。人一旦放松警惕,自然就会露出马脚。
陈深到福寿烟馆领了毕忠良这个月的份子钱。
毕忠良和福寿烟馆的华老板达成了协议,毕忠良保福寿烟馆平安,华老板便每月按时上供。
陈深将心腹皮蛋安插在福寿烟馆做事。他可以借替毕忠良拿钱的名义与皮蛋联系。皮蛋告诉陈深,华老板的手下吴龙似乎与重庆方面有些联系。
陈深回到行动处,脑子里还在消化今天从吴龙身上得到的情报。他不过是借毕忠良的名头吓了吓吴龙,吴龙便什么都交代出来了。
原来上次逮捕的军统六人组一直在偷偷贩卖烟土,军统一直想清除这几个蛀虫。而想出售烟土给吴龙的刘三木,他的兄弟刘三金正是被捕的六人组之一。
将几件事情串联在一起,陈深几乎能够肯定,唐山海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他不过是借刀杀人,一举两得罢了。既除掉了军统的叛徒,又赢得了汪伪的信任。
汪润雨平静的听完了陈深的叙述,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想跟唐山海卖个好,顺便试探下他的真实身份?”她清楚的知道,陈深还不死心,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愿意相信徐碧城是军统的人。
在汪润雨洞察一切的眼睛下,陈深的心思无法掩藏,他说:“假如唐山海真是军统的人,那么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或许可以寻求合作。”
汪润雨比陈深想的更远。唐山海和徐碧城是军统的人,在她看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陈深说的没错,他们可以借军统的手办许多事情。在上海,她和陈深只有彼此,而唐山海身后,还站着军统上海区及飓风队。
汪润雨收回了目光。陈深是个重情义的人,正是因为如此,组织才如此信任他,而她,也该对这位难得的战友给予更多的包容和关怀。
“我同意你的提议。”汪润雨朝他举了举茶杯,说:“吴龙见过你,他那边不能走漏了风声,否则你摘不清自己。无论如何,你自己注意安全,飓风队的人一直在伺机刺杀你。”
陈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过去三年,他做事都是由自己决定,而今,多了一个汪润雨,做事的确不像往常随心,但是,他却觉得更踏实。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出了意外,身后会有一个人无条件的帮助他、救他于水火之中。
陈深喝了口茶,还好不是苦涩的苦丁茶。汪润雨总喜欢开些小玩笑,这次又拿女人美容养颜的茶给他喝。
“说起刺杀,我今天去给老毕诉了苦,让他给我安排个什么秘密任务,我好出去避避风头。可是他不肯,说他做不了主。”陈深似是在抱怨兄弟不肯为自己考虑。
秘密任务?汪润雨目光一凝,若无其事的问道:“那你怎么办?家里还能住吗?说不定,飓风队哪天直接从窗口给你扔个炸弹。”
“我也是担心这个,昨晚一宿都睁着眼睛睡觉的。”陈深撇了撇嘴,“老毕让我住办公室。没牌打,没女人,这日子了无生趣啊。”
汪润雨噗嗤一笑。张飞才睁眼睡觉呢,陈深这嘴巴也太溜了。
“行了,闲聊时间结束。该干正事儿。”汪润雨放下茶杯站起来,“上次你们抓到军统六人组的奖励下来了,我列了一张表格,待处座审核之后,你和兄弟们都能来领赏金了。”
“那感情好。扁头问了我几遍,烦死我了。”陈深拍拍大腿站起来,“那我不耽误你工作了,我也该去办正事了。”
陈深所说的正事,就是让皮蛋给唐山海家打电话,告诉唐山海,明天下午三点,刘三木会在六号码头交易重庆过来的烟土。
而向重庆发送完电报的唐山海和徐碧城,刚刚回到家便接到了陌生人的电话。唐山海明白,如果不除去吴龙和刘三木,那么他和徐碧城就面临着身份暴露的危险。
和徐碧城商量之后,唐山海决定去找一趟陶大春,这件事情只有交给飓风队去办,他才放心。
刚刚与唐山海初步交心的徐碧城决定与他共同进退,再加上一点属于女人不可言说的小心思,徐碧城坚持与他同行。于是两人一起去找到陶大春。
本作品源自晋江文学城 欢迎登陆阅读更多好作品
第11章 逃跑
早晨,接到南京的紧急电话,毕忠良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陈深提着毕忠良的公文包送他到楼下,问:“老毕,什么任务这么着急,家里都交代好了吗?”
毕忠良系好衬衣袖扣,说:“只来得及跟你嫂子打个电话。对了,你嫂子吩咐了,今晚让你带汪小姐去家里吃饭。那天的事儿,她一直想好好谢谢汪小姐。你别忘记了。”
“嫂子哪里是想感谢汪小姐,还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是想撮合我和汪小姐呢。”陈深把公文包递给毕忠良,皱了皱鼻子。
毕忠良看了陈深一眼,瞧四下无人,才说:“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告诉你,汪小姐不是什么舞女演员,他是汪先生的侄孙女。你要是来真的,就赶紧定下来,不然你别去招惹人家。”
陈深双手插在裤兜里,皱皱英挺的眉毛说:“虽然汪小姐确实挺讨人喜欢,可就是因为她姓汪,我才拿不准主意。你知道我的性格,不是能安定下来过日子的人。”
毕忠良怒指着陈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小子,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行了,快走吧,一天到晚比嫂子还啰嗦。”陈深打开后座的车门。
毕忠良坐上车,瞪了陈深一眼,说:“我不在的两天,处里的事情你盯着点,别出差错啊。”
“晚上我就带他们去喝花酒去。”陈深嘭一声关上车门,站在门口对毕忠良摆摆手,“拜拜。”
目送毕忠良的专车驶出行动处,陈深心里不由感到一阵轻松。毕忠良这个镇山太岁不在上海,那么接下来,吴龙和刘三木的事情要好办多了。可是行动处不止一双眼睛盯着自己,陈深告诫自己,万不能掉以轻心。
下午四点半,汪润雨提着手包到总务处找徐碧城。
“碧城,还在忙吗?”
徐碧城刚刚改完一份材料交给牛科长。根据唐山海的安排,今天陶大春会带人伏击刘三木,因为事关她和唐山海是否会暴露身份,她心里有些慌张,以致于在工作上犯了些小错。直到刚才,她从唐山海口中得知刘三木已死的消息,心情一下子变轻松了,脸上带了几分笑意。
“是润雨啊。你来找我……下班?”徐碧城看了看汪润雨提着的手包,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才四点半。
汪润雨说:“我听柳小姐说,处座今天去南京出差,我们提早一点下班。家里辉婶已经做好了几样小点心,等我们回去品尝呢。”
“那好。我收拾收拾跟你一起走。你等我。”徐碧城笑着点头。
两人携手下楼,陈深正巧进了行动处大门。
陈深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两人,说:“山中无老虎,两位女士是要早退啊。”
扁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他捅了捅陈深:“头儿,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我都听说了,汪小姐约了唐太太回家赏花,你睁只眼闭只眼就是了嘛。”
陈深瞪了眼扁头,说:“我说扁头,最近没收拾你,皮痒了吧?老是拆我的台。我又没说不让人走,好人都给你做了。对了,汪小姐啊,上次那什么奖金,扁头的那份由我代领了。”
“别啊,头儿……”扁头一听钱长着翅膀飞走了,顿时萎了。
陈深一笑,也不去管他,说:“本来我嫂子想请汪小姐到家里做客的,既然汪小姐和唐太太有约在先,那就改日吧。”
汪润雨笑道:“那陈队长替我谢谢毕太太的好意,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又对苦哈哈的扁头说:“扁头兄弟的奖金,明天你直接到我办公室来领取吧。”
扁头一下子乐开花了,双手合十道谢:“太好了!谢谢汪小姐体贴兄弟们。头儿,你看汪小姐多善良啊,不像你。”临了还不忘挤兑陈深一句,怨不得陈深老喜欢逗他玩。
汪润雨忍俊不禁,说:“那陈队长,我和碧城先走一步了。”
徐碧城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轻轻说了句:“陈队长,再见。”
“再见。”
陈深冲二人挥挥手,见人乘着黄包车走远,忍不住给了扁头一个扎扎实实的脑瓜崩。这种坑货手下,太糟心了。
陈深晚上到毕家,陪刘兰芝吃晚饭。
刘兰芝胃口不好,一个人吃饭吃不下,看见陈深提着东西来陪她,一面责怪陈深乱花钱,一面吩咐刘妈做点陈深爱吃的菜。
陈深把手中的东西交给刘妈,说:“这是我买的雪耳、雪梨和瘦肉,你再加点红枣,拿来炖汤给嫂子喝。这道双雪瘦肉汤是滋补肺气的,对嫂子的咳嗽有用。”
刘兰芝笑眯眯的说:“还是陈深你想的周到,快进来坐。汪小姐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汪小姐另外有约,今天来不了,她让我转告你下次一定来。”
刘兰芝点点头:“也行。我还以为你没去邀请人家呀。对了,上次的赌债你还清了没有的呀?”
上次从孤儿院回来陈深遇刺,毕忠良的说辞是,陈深欠太多赌债,被小混混追债。刘兰芝对丈夫十分信任,虽然觉得小混混不会一言不发就开枪,但也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她知道,家里的两个男人都不愿意她担心,所以,她宁愿做一个单纯的太太。
“还没有,嫂子你要不要支援一点儿?”陈深摇摇头,伸出右手。
刘兰芝知道他又耍滑头,拍了下他的手。
陪刘兰芝吃完晚饭,陈深借口处里还有公务离开毕家。
回到家里,陈深接到了皮蛋打来的电话。今天下午,吴龙和刘三木在码头交易,飓风队的人干掉了刘三木,却让狡猾的吴龙给溜走了。
陈深知道,如果不处理掉吴龙,那他无法从此事中脱身,除非把唐山海供出去。毕忠良顶多骂自己知情不报。可是,投鼠忌器,唐山海和徐碧城是一体的,他不能置徐碧城的安危于不顾。
皮蛋站在街边的电话亭里,低声说:“深哥,我们找了一个下午,军统的人也一直在找,但吴龙下落不明。”
陈深无法,只能吩咐皮蛋继续找。他希望飓风队能拿出刺杀自己的本事来寻找吴龙。可他知道,他不能把全部筹码都压在军统身上。
徐碧城在汪润雨家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自从来到上海,她很久没有笑得如此开怀了。
离开小洋楼的时候,徐碧城回头望了一眼院中的一树繁花,还有站在花树下,对自己挥手的汪润雨。她觉得无比的安心和喜悦。她所向往的平淡和安稳,通通都在汪润雨这个朋友身上找到了。
是的,朋友。
经过这次聚会,徐碧城真心的把汪润雨视作了自己的朋友。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行动处交到朋友。包括总是来找她说话的柳美娜。柳美娜看唐山海的眼神不同寻常,她明白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借自己来接近唐山海罢了。现在,她觉得自己交到了朋友。
而汪润雨,真是徐碧城心目中无一不好的朋友吗?
是与不是,只有交给时间去慢慢验证了。
汪润雨送走徐碧城,辉婶便出来告诉她,陈队长打电话过来了。
汪润雨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