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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听贾赦说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叹,若是在几日之前,贾赦这般告诉自己,自己定然是不会相信的。但是经过了迎春回门、湘云定亲,如今又欲送自己进宫之后,黛玉却是早已经深信不疑,自己的外祖母所在乎的不过是贾氏满门的荣耀,她那在贾府宝塔尖的地位罢了,而宝玉,外祖母看似疼宠无比,其实又何尝不是处处算计着他,便是宝玉的亲事,外祖母想来也早就已经有了她自己的想法了罢?什么金玉良缘,什么木石之盟,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可叹那些个攀高踩低之辈,还在那里算计个不停,最后又有哪个会有好结果的?
念及此,黛玉心中又不觉有了疑惑,因开口问贾赦道:“大舅舅,你适才说你对不起我娘,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贾赦听了,叹道:“我说了,也不怕你怪我。其实你娘亲的身体在出嫁前是极好的,不然也不会有那气力成天家的偷出门去玩了。”黛玉闻言,便问道:“那娘亲为何会三十岁不到便去了呢?”
贾赦道:“当初我与你外祖母约法三章,其中有一条便是关于敏妹妹的亲事的。那一年正值先皇选秀,那时的敏妹妹可谓是京城第一女,没人不知道她的才名的,因此你外祖母便要将她送进宫中选秀。而那时敏妹妹与我的感情最好,你外祖母便以文氏来要挟我,我无奈之下,只得劝说敏妹妹入宫。
我那时一心要与文氏厮守,因此虽说明知她心系你父,但终究还是伤害了敏妹妹。敏妹妹知我为难,因不想给我添麻烦,便含泪上了去宫中的车轿。可是后来,我也不知道你们林家跟皇家是不是有什么瓜葛的,因此你父亲竟得向先皇求得恩旨,在那数千名秀女中求得敏妹妹为妻,并由先皇亲自赐婚的。不过,不管如何,敏妹妹最后得嫁如意郎君,我也真心为她感到高兴,心中的负疚感却是减轻了一些。
可是我怎么也不曾想到的是,当时闹洞房的时候,我送去给敏妹妹的吃食中竟是会被下了绝育之药,也幸好如海发现得早,可是敏妹妹的身体却也终究垮了下来,以致于生下你后没多久便自去世了。”
黛玉听贾赦如此说,心中一颤,有些迟疑的问道:“难道是外祖母?”贾赦点了点头,道:“正是,因为你外祖母憎恨你娘亲嫁给一个没落的王孙子弟,又恨林如海毁了她的富贵大计,因此便命你二舅母在那吃食中下了绝育之药,她知道我定会将那吃食拿给你娘亲吃了的。”
言罢,又顿了顿,道:“你娘亲后来也知道了你外祖母在吃食中下药的事,伤心之余她便立下毒誓,今生今世绝计不再踏足京城一步。而事实上,你娘亲却也是说到做到了。”
黛玉因又问道:“那爹爹又为何要送我来这府中呢?”贾赦道:“你还记得吗?你爹爹从小将你当做男儿来养育,说是因为没有儿子的关系,其实不然。你爹爹曾经说过,林家不论儿女都不会是什么凡夫俗子,而让你到这府中来,主要是想要历练你的意思。”
言及此处,贾赦亦不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四寸见方的紫檀木盒,交给黛玉道:“这是你爹爹临终前交与我保管的林家的所有家产,其中有金票十张,每张是一万两的面额,另外有十张一百万两面额的银票,以及二十张十万两面额的银票。你拿去好好的收着。”
黛玉听说,不由得一惊,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一本《诗经》,而将那《诗经》细细翻看,却都是一张张的金票银票,不由得暗叹爹爹心思缜密,却也不由得好奇,道:“大舅舅,当初林家的财产不是由琏二哥哥处理了吗?”
贾赦道:“你琏二哥哥处理的不过是表面上的那点子财产罢了,真正的林家家产早在你琏二哥哥到扬州去之前他便托付给我了,因为他知道我一定能为你守好林家的财产的,我也确实是幸不辱命。”
黛玉谢过了贾赦。贾赦见夜已更深,也知自己这一行怕是搅了黛玉的睡眠,因而便自递给黛玉一个香囊,道:“你若有心离开这府中,只需将这香囊打开,取出里面的一块香拿来烧,定会有人前来相助。”言罢,便径自离开了潇湘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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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花气袭人一朝散
自那晚贾赦离开潇湘馆后,黛玉便再也没有见过贾赦,也没提要离开贾府的事情,只听人说起贾赦包养了一个戏子在府中,满府人以为不耻,只为着那戏子原是个男子。贾母为此斥责了贾赦一顿,贾赦却是并不理会,只对贾母道,若是她肯将鸳鸯给他做妾,那些这个戏子他也无所谓将他送出府去。
贾母听了,自是无可奈何,这鸳鸯若是给贾政做了妾室,贾母或许会依从,只是贾赦,贾母却是断断不肯的。因此贾母也就不奈去管了,只随便贾赦同那戏子在府中花天酒地的去,只不来打鸳鸯的主意便罢。
而潇湘馆内,雪雁见黛玉不再提要离开贾府的事情,心中虽说不解,但是却知黛玉心中定要自己的想法。毕竟前两日黛玉已经禀明了贾母,将王嬷嬷放出贾府去了,也就是说,黛玉并不是打消了要离开贾府的计划的。
这日,用罢了早膳,黛玉依旧一如往常一般去给贾母请安。到了那里,因见凤姐、探春和惜春都在的,不由得笑道:“外祖母这里倒是好热闹的,哪似我那潇湘馆,终日里都是冷冷清清的。”
惜春听了,却是开口笑道:“我倒是极喜欢姐姐那里的清净,哪像别处,看似热闹,都不定怎么肮脏呢。”探春听了,因忙阻住惜春,道:“四妹妹,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惜春闻言,却是冷冷一笑,道:“我有没有胡说,你们心里该明镜儿似的。就算是宝哥哥,又岂是个干净的人儿?”说到此处,惜春愈发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不管不顾的道:“小蓉媳妇去世的那年,宝哥哥到我们宁国府去看戏,中途看累了,便自下去歇息了。后来我去找小蓉媳妇的时候,却见那宝哥哥正宿在小蓉媳妇的房里,与那袭人行那苟且之事!”
一言既出,满屋怔惊!贾母细细算来,那秦可卿去世那年宝玉却是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自是不大懂得那些男女情事的,但是袭人却比那宝钗还要大上个一二岁,那时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确实不太让人放心。想到此处,贾母不由得大怒道:“来人哪,将袭人给我叫到这里来,我要好好审审她!”
彼时袭人正在怡红院中给宝玉绣那扇套儿,忽然听到一个嬷嬷过来说是贾母要找她,登时一惊,没来由的心中竟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来。但是想来想去,自己在怡红院中一直谨守本分,从未做出半丝儿出格之事。因此便将心中的那股不安抛开,定了定心神,拢了拢鬓发,便跟那嬷嬷往贾母的上房去了。
袭人刚走进去,便听贾母厉声道:“袭人,你给跪下!”袭人见状,不敢怠慢,便自有些委屈的跪了下来。正在这时,王夫人听到袭人被贾母叫去训话的消息,便急忙赶到贾母所在的上房,毕竟袭人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可不能莫名其妙的没了。
“你倒是来的正好,有件关于宝玉的事情,我也正想着让你来听听呢。”贾母见袭人前脚刚进来,王夫人后脚便到了,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于是没等王夫人开口,便已先如此说道。
王夫人除了元妃便就宝玉是心尖子,听贾母说将袭人叫来训话竟是跟宝玉有关的,因此便看了袭人一眼,径自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毕竟在大户人家,都是要立规矩的,女眷除了婆婆和姑娘可以坐椅子外,媳妇都最多只能坐凳子。
贾母待王夫人坐定,便看了袭人一眼,开口道:“袭人,我听人说你竟是将宝玉侍候得极周到的,竟不知道要怎么赏你才好。”袭人心中一凛,因忙道:“这些都是奴婢的本份,不敢讨赏的。”
贾母冷冷一笑,道:“你倒的确是谨守本分的。”言罢,便命事先叫来的稳婆道:“你,却瞧瞧,看看她可还是个处子?”那稳婆答应了一声,便领了袭人往内室去了。
没多会儿,便见那稳婆出来道:“回老太君的话,那丫鬟早已经不是处子了。”众人听了这话,登时大惊,尤其是王夫人更是心惊,因急急的问那稳婆道:“你,你才说什么?”
那稳婆只得重复了一遍,道:“那丫鬟早已经不是处子了?”贾母听了,又皱眉道:“已经多长时间了?”那稳婆道:“依我看来,应该已经有四年左右的时间了,而且那丫鬟应该是经常行那房事的。”
贾母闻言,心中怒极,挥手命那稳婆下去,也顾不得黛玉探春等姑娘在前,指着王夫人骂道:“你这个混账老婆,亏你还大张旗鼓的撵什么狐媚子,好好的丫鬟们都被你给撵光了,偏把真正的狐媚子当作心腹似的养着,白白勾坏了我的宝玉!”
王夫人听了,心中亦是极震惊的,只是袭人到底是她的心腹,自己极看重的,因此虽然痛恨袭人勾坏了宝玉,但终究还是舍不得撵了袭人去,因低眉顺眼道:“媳妇知错了,只是如今袭人也算是宝玉的人了,不如就干脆将她收了房,岂不是两全其美的?”
贾母闻言,登时啐了王夫人一口,怒道:“你却是说什么混账话的?你没听到稳婆说那袭人被破身已经有四年光景了,袭人跟着宝玉也不过就三年功夫,你竟是让宝玉要别人穿过的破鞋不成?”
王夫人被贾母骂得紫胀了面皮,讷讷不敢言语,只得眼睁睁的瞅着袭人被贾母给撵出了府去。
袭人被撵出了府去,怡红院的众多丫鬟却都是极高兴的,毕竟袭人为了在宝玉面前独得一席之地,却是将她们百般打压的,如今袭人被贾母给撵了出去,她们心中别提有多痛快了。
不过也有些惴惴不安的,比如秋纹和麝月两人。她们两人原是袭人带出来的,平时跟袭人也走的近,就连宝玉都说她们两人是“宛然袭人第二了”,因此袭人被撵了之后,她们两个却是有些担心自己也会被贾母给撵了出去的。袭人不是家生子,被撵了出去,还可回家嫁个人家,但她们两人都是家生子,父母又没了,若是被撵了出去,只怕连西北风都没得喝。想到此处,两人不觉有些后悔起来。
袭人被撵回家后,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见了,因问缘故,袭人只得说了。花自芳听了,因叹了口气,道:“当初你回家里时,我便劝着你,笼着宝二爷是好事,只别太过了,偏你不听,如今可好?”袭人听了,只低头不语。花自芳见了,便自叹了口气,出去了。
袭人的嫂子杜氏听到袭人被撵,登时大怒,她平时虽说与袭人不睦,但素日里却是仗着袭人是宝玉的准姨娘的势儿,在乡邻之间是横行霸道的,如今袭人被撵了回来,不是让她自掌嘴巴子吗?因此当即便阴阳怪气的道:“哟,这不是我们宝二爷的准姨娘么?怎么回家来了?前几年元妃娘娘回家省亲,今儿个竟是你花姨娘回家省亲不成,怎么竟没听人提起呢?”
袭人虽说有些心计,又巧言善辩,但是对于杜氏这般的市井泼妇却是半点办法也没有,因此只低垂着头,沉默不语。杜氏见袭人不说话,也没了叫骂的心思,便也就出去了。
待得晚间花自芳回来的时候,却是告诉袭人,他给她定了一门亲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害宝玉被打的琪官蒋玉函,并说明了待要过了这月便来迎娶的话。袭人听了,便也就灰了心思,只安心在家待嫁。却没曾想,她这一嫁,却是受尽折磨,未及一载,便命赴冥曹,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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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杜鹃啼血泣红嫁
将袭人撵出府之后,贾母才状似松了口气似的叹道:“我原以为袭人是好的,所以才将她给了宝玉,还将她从二等丫头升作一等大丫鬟。如今瞧来,却是我害了宝玉,好在如今发现,撵了出去,不然我们贾家百年的名声就这样给毁了去了。”
王夫人因心中有病,听了贾母这话,便借口身子不舒服回自己屋子去了。贾母明了的看了她一眼,也不去拦她。待王夫人离开后,方叹道:“只如今宝玉身边少了人服侍,却是如何是好?不如竟将鸳鸯给了宝玉,也是好的。”
黛玉听了,心中略略思量了一番,便自开口道:“外祖母,本来这话不该我说,只是黛玉心中觉得这般做却是极不妥的。”贾母听了,便问道:“这话怎么说?”
黛玉道:“外祖母也知道,之前大舅舅曾经要纳鸳鸯姐姐为妾的事儿,鸳鸯姐姐为此还闹了一场。虽说如今已经过去这许多时日,便是在大舅舅的心中未必没有埋下一根刺儿,若是现在果真将鸳鸯姐姐给了宝玉,怕是又有一场大闹,这样一来,鸳鸯姐姐怕也就活不成了。”言罢,黛玉又笑了笑道:“再说了,鸳鸯姐姐是外祖母的臂膀,没了鸳鸯姐姐,外祖母怕是睡觉都睡不安稳呢。”
贾母听了黛玉的话,因笑道:“到底是玉儿贴我的心。”又问道:“依玉儿看,可怎么办呢?”
黛玉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难,只另派一个人去侍候宝玉便是了。”贾母听了,因问道:“可派谁去才妥当呢?”黛玉道:“外祖母身边的丫鬟却是动不得的,三妹妹四妹妹那里自然也不成,大嫂子和凤姐姐那里更不能了,毕竟没有将嫂子房里的丫头派到小叔子屋子里去的道理。而宝姐姐是外家,更是不行了。只玉儿的潇湘馆内,除了雪雁之外都是这府里的丫鬟,尽够调配的了,不如就从玉儿的潇湘馆内分派,毕竟当初蒙外祖母疼宠,玉儿的潇湘馆却是多了一个大丫鬟的。”
听了黛玉这话,贾母便已经猜到了几分,因道:“玉儿说的可是紫鹃?只是紫鹃是玉儿你的贴身大丫鬟,离了她,你怕也是不方便罢?”
黛玉笑道:“当初玉儿进府的时候,原是因为雪雁年纪还小,外祖母不放心才将紫鹃给了玉儿。如今雪雁年纪也大了,跟着紫鹃学得也沉稳了许多,再说了春纤和藕官两人也是好的,特别是春纤,为人机灵得很,很合玉儿的心意,有她们服侍尽够了。本来我早就有心跟外祖母说这事儿的,只是想着紫鹃服侍了玉儿一场,终是不忍心。如今既然二哥哥身边少了人服侍,索性就叫了紫鹃去,想来二哥哥也定会喜欢的。”
贾母听说,细细思量了一番,依着元妃的计划,将来却是要黛玉进宫选秀的,依黛玉的姿色才华,想来定是能成为一宫主位,自己现在却是顺着黛玉的好。再说了,将来进了宫中,依照宫中祖制,紫鹃却是不能跟随黛玉进宫的,若是自己强行拿紫鹃顶了雪雁的位置,想来黛玉定会怀疑自己,倒不如顺了黛玉的心意,将紫鹃给了宝玉。毕竟她也知道紫鹃素来有意于宝玉,如今索性成全了紫鹃,自己也多个心腹,更能辖制住宝玉,而二媳妇那里更没有翻身了机会了。
想到此处,贾母便自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黛玉见贾母答应了,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事实上,她倒还真有些担心贾母会不同意的,如今贾母答应了将紫鹃调走,自己离开时便没了阻碍了。
回到潇湘馆,黛玉见了紫鹃,便自开口道:“紫鹃,你收拾一下你素日里的东西,今儿个便去怡红院罢。”紫鹃闻言,登时大惊,因跪下泣道:“可是紫鹃做错了什么,姑娘,求您别撵我出去!”
黛玉见状,因道:“你且起来,”紫鹃却是不肯起身,黛玉方叹道:“不是我撵你出去。实话同你说了罢,今儿个袭人同宝玉的事儿发了,被老太太给撵了出去。因而宝玉身边便少了个人服侍,老太太因看重你,再加上你原也是老太太给我的,所以才叫你过去怡红院服侍宝玉。”紫鹃听了这话,却犹自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