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庆负创极重,方才说了几字已心力交瘁,早已抵受不住,口中不断涌出血来。
此时的江雄虽仍能挺立在街,但手中的逐浪刀,已是挥不动了,有气血含在齿间,他也知道自己受了不轻的内伤。
生死一发,命在须臾之刻,云三娘倏地动作一滞,单手轻一挑弦,真气却是径直袭向上方——铮铮两声、几根树枝应声而断,而又一片树枝从斜空砸下,目标竟是她的古琴!
云三娘皱一皱眉,那片树枝夹着两股强劲的内力,冷不防直射她的心脉,于是慌忙抱琴闪避到一边,丹凤双目微微提起直视来人,先前慵懒的眼神中终于多了几分凶狠。
琴音一断,江雄和安东庆身子一软,双双跪倒在地上。
剑光飘闪,两名英俊男子从一旁的古树飞身落下,隔在了双方之间。
“终于现身了,三档头!”
“你可知,我欧阳无敌已等了你不少时日,心里可空虚得很呢……”
云三娘冷笑两声,她虽与这两人从未谋面,却也知道他们是谁。
欧阳无敌也跟着笑一声道:“三档头的琴艺不凡,怎么不继续弹下去呢。莫不是嫌我们不够风雅,煞了如此风景?”
司马无情没说什么,因他先前用柏枝试探三娘功力,已然比起初弱了不少,七刹琴音即使摧人肝胆,但若云三娘不投入八成以上功力的话,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欧阳无敌却是起不了半分作用。
云三娘提住一口气,缓缓道:“今日天色已晚,本座也没心情再弹几曲,若是两位不嫌弃,大可明日前往开封城外的翠音亭畔,到时姑且再论乐律不迟。”
“你想走?!”欧阳无敌半带笑容地问一句,却是再直接不过。
云三娘哼一声:“若是本座认真起来,你们两个活人拖着两个还剩一口气的家伙又有何作为呢?”
司马无情望了望伤重的江雄和安东庆,道:“我司马无情便宽限一日,明日翠音亭,在下定准时拜访!”
欧阳无敌也道:“可别说话不算数,到时候没了人影。收账这种事我做得多了,可就不想每次都特别麻烦。”
云三娘再不说话,招呼了传音传剑,转身而去。
“这样好么?”欧阳无敌目送三人远离,“本该趁势追击,结果却做了纵虎归山的事。”
司马无情低下头道:“可总不能丢下安东庆与江镖头不管。”
欧阳无敌笑道:“司马朋友你啊,完全不配‘无情’这个名字!”
司马无情嘴角一抹轻笑,笑得遥远而又哀伤。
“我嘛……本来可不是这样的名字。”
不知是哪里的钟声敲响得清亮而又悠扬,一种稍微带着寂寞的余韵,缓缓飞向了云间。
不知是哪里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地响起,碧蓝如洗的长空白云,交织成片片迷相。
赵燕翎立在青松坡,远远望见飘荡的白云之下,司马不平策马远去。
“喂!你要去哪里?”她挽留地叫道,“你就不管我,再也不回来了么!”
司马不平再没有回答她的挽留呼唤,头不回地消失在片云之间。
她叹口气,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那钟声却依然在响,似乎要响到很多声才能结束。
原来是梦啊。
燕翎收回坐息的姿态,下床伸了个懒腰,她侧身却看见梦娇伏在床边睡着,身上盖着的,是小叶的披风。
她突然想到了大姐和莲姨,以前也曾这样守在自己的身边。
梦娇察觉到动静,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啊!燕翎,你终于醒了!”
燕翎舒展身体,只觉神清气爽,心情愉悦地笑道:“我很好啊!”
叶振宇在门口守候了多时,听见两人声音后,他盘算了燕翎更衣的时间,轻轻推门进来:“燕翎姑娘,你可将梦娇姑娘急坏了,梦娇姑娘可是一夜没睡,陪在你身边呢!”
“谁让你多嘴!”梦娇满脸疲惫之色,嘴上却不让半分,她缓缓对燕翎道,“你没事就好了,昨天大战七星会的前辈们之后,你在思考安东庆的事情时忽然昏了过去,二姐还担心你是被他暗算了呢!”
叶振宇忙摆手道:“梦娇姑娘,不是昏过去,是睡着了——湖土不是已经说了嘛,这是因为燕翎姑娘练习了更加高深的内功心法,在短期内便运用于实战当中,身体承受不住如此大的负荷,觉得疲累是很自然的——”见梦娇柳眉一竖,举拳欲打自己的模样,忙乖乖地住口了。
燕翎想想昨日的事情,却远比刚刚的梦来得遥远,忽然觉得周围没了湖土的声音,说什么也不自然的样,便忙问小叶道:“对了,姐夫和湖土呢?七星会的各位舵主难道还在找姐夫他们的麻烦么?”
叶振宇亦突然想到什么,一拍双掌道:“对了,昨日司马兄和欧阳兄连夜将安总管和江叔送了回来……”
燕翎听他听到司马无情的名字,暗想难道是因为这个自己才做了梦吗。
叶振宇继续道:“听他们说江叔两人皆遭铁衣卫三档头云三娘毒手,受了不轻的内伤。原来啊,是云三娘对凌总舵主下毒在先,用解药为饵威胁安总管对我们下手。蔡兄和各位舵主正在研究对策呢——”
梦娇还是“啪”地拍了小叶脑袋一掌:“天哪!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现在才告诉我!”
小叶委屈道:“梦娇姑娘又没有问……何况蔡兄也暂不想燕翎为此分心。”
赵燕翎已理好衣裳,提剑走出门外:“我去看看。”
“我也去!”赵梦娇也起身跟上,却被叶振宇栏住:“梦娇姑娘,你一夜没睡,还是休息一下好……”
“要你管——”梦娇忽地愣住了,她方才瞧见单薄的小叶和披在自己身上的布衣,不禁动容道。“你、你也一直没睡么?”
叶振宇笑道:“我身子壮,不打紧的。”
梦娇低头沉思片刻,忽然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道:“我想……研究对策什么的我估计是帮不上什么忙了,你能不能陪我去外面散散心,顺便去打听那三档头的消息如何?”
“太好了!”
叶振宇简直高兴得要跳起来,但还是忍不住地打了个呵欠。
赵梦娇见状忍不住笑了。
燕翎在门外听见梦娇的笑声,自己也会心一笑,她觉得二姐和叶振宇在一起的感觉不错,只是晓蝶不在身边,她这样的八卦,不知要说给谁听。
可是想到刚才的梦,她的心中忽地涌起一阵黯然——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梦呢……司马无情……”
☆、第八章 云袖利刀(上)
朝霞满天。
不久工夫,旭阳升起,池水荡漾之声与小鸟吱喳叫声,连成一片。
司马无情瞥见院落高墙,心中不禁一阵烦闷。
两人沿碎石道缓缓走了几步,道路已变得宽敞,遥见池边古朴而素雅的凉亭,和银池中大朵的血色红莲,晨风一缕,惹得水面光华流转。
云三娘身着紫棠罗衫立于凉亭中央,数支桃色发簪插在素纱绾成的发髻上,那方青灰的七刹古琴置于石桌之上,桌边奇形的石凳亦是青色的。她向着来人的方向望去一眼,单手一挥,“铮”地起了个音调,一支短曲便流了出来。
欧阳无敌深深吸一口气,回首向司马无情笑道:“司马朋友,看来不仅是这里的风景,还有主人的琴声也非同寻常。”
司马无情头也不侧地回道:“欧阳朋友莫非能听出三档头琴曲的弦音?我倒是不擅音律,却也能体会到三档头迎客的用心之处。”
说罢无情剑倏然出鞘,一旁乔木闻声尽断。司马无情运劲蓄势,疾然挺剑飞身冲上凉亭。
云三娘一惊,顺势游动身形,收琴如风,眼看司马无情身影微倾,已要直向自己冲出,素手快若闪电,迎剑尖只一拨弦,巧妙地转攻为守。
无情剑尖距云三娘胸前不及一尺,嗡然一声,已变换为数点寒光,分制对方几处穴道。
他这一剑招若是让别人来使,定是要被云三娘的琴音给弹开去。
剑风拂处,衣袖卷裂。
云三娘冷喝一声,她是打原本一开始便没有料到对手会使出如此精奇卓绝的招数。无情剑一剑三变换的精髓之处,招式相套,连环化生,加之司马无情内功深厚,自然奥妙无比。
司马无情忽然觉得一刹那间,自己变得横下心肠,毫不动容。精光耀眼的长剑挟几股力透寒风,招招点向云三娘的咽喉,却见对方脚下用力一点,身形倒射闪避,一刹那间,又是一股沉雄无比的内家真力,由七刹魔琴之曲音洪贯而出,只有侧身运气护体,手中长剑顺势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虹,向七刹琴电射而去。
云三娘皱眉苦啸一声,单掌硬生生将司马之剑推回,却听得朗朗一笑,一股微妙的内力由下至上透出,她心中急凉一阵,对方剑尖却已刺到胸前,她只有移琴去挡,而顷刻功夫,琴身已被连创三剑。
原来是欧阳无敌忽挥剑而攻,司马无情亦迎回长剑,收入鞘中。
云三娘忽然哈哈大笑。
欧阳无敌愣上一愣:“怎么,我还刚出手,你就不玩了么?”
云三娘格格笑道:“能与两大高手过招,实乃人生中的一大快事,本座岂有轻易放弃之理?”
司马无情进上一步:“那三档头为何?”
云三娘望一眼池水道:“本座早已听闻两位剑术了得,昨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欧阳无敌与司马无情对视一眼,微笑着听她说下去。
云三娘续道:“从两位出剑的神态与气势,足以看出两位剑艺果然非同凡响,绝不是一般用剑之人能相比拟的。本座相信,当今武林已鲜有人能挡得过两位的联手合击。”
欧阳无敌轻快地一笑道:“司马朋友,看来我欧阳无敌今天可遇上一条大鱼——而且是一条多刺的大鱼。”
司马无情应道:“不仅多刺,而且滑溜无比,三两句话就把咱们压得进退两难。”
欧阳无敌“嗯”一声道:“如果我们联手出击的话,难免遭人非议。”
司马无情正色道:“欧阳朋友既然能看清这一点,就让我来单独领教三档头的高招吧。”
“不,”欧阳无敌故作不悦道,“欧阳无敌对钓鱼一向有心得,司马朋友就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吧。”
趁两人一言一语的空隙,云三娘倏地提住一口气,袖中带力,双掌运起一边的石凳,蓦地向两人横扫过去。
欧阳无敌轻蔑地哼一声,跨步欺身,运足内力拔剑便砍,剑气锐利之极。石凳霎时断成了两半,一半落进荷池之中,一半则压往了司马无情的方向。
司马无情暗蕴气息,手起剑落,只光华尽敛,那一半的石凳也被劈得粉碎。
欧阳无情叹口气道:“我原以为三档头是位懂得风雅之人,没想到竟也会暗中做些粗笨的力气活。”
司马无情抬目瞥见云三娘的表情,她在笑——而且笑得诡异非常;身边的树丛中,竟不时何时埋伏了数位江湖刀客,蓄势待发。
他厉声问道:“三档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三娘一拉琴弦,冷冷道:“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啊!——”
司马无情与欧阳无敌猛地吐出了血,云三娘愈是运气弹弦,两人心中便愈是如受快刀猛戳般难受。
“怎么会这样?”欧阳无敌咬牙伏至亭桥栏杆,脸色变得煞白,本来自己可运气轻松挡下琴音的伤害,如今真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司马无情咽下一口血:“……怕是方才的石凳。”
云三娘道:“二位已被试剑石吸光了内力,如今二位空有剑招而没了内力,如今离死,只有一步之遥了!”
两人大惊,前朝曾有过试剑石的传言,传说这石头来自天外,有透过兵器吸取内力的诡异效用,被哪里的官宦从山中挖到进献给了皇上。云三娘深得严嵩之子宠幸,怕是以此条件得到了它。
云三娘回到亭中座位,闲然狠道:“司马无情、欧阳无敌,你们在背后协助赵燕翎,处处与我们铁衣卫作对,出尽了风头,现在你们内力暂失,要恢复到原有的功力至少得需一个时辰。可惜啊……本座是不会给你们这样的机会的。”
双掌一拍,厉声道:“给我杀了他们!”
当下三档头座下众人纷纷现身,他们谁都知道眼前这两人即使身受重伤,也决不能轻视,故各人各抄兵刃,检视暗器,云三娘一声令下,群起而围攻过去。
司马无情脸上泛起一丝冷笑,迈步左旋,一人的剑尖擦身而过,划破右肩,他不待敌人收剑换招,以剑抵地歪倒,绕至那人身后,欲一剑封喉之时,却与对方的兵器撞上,那人心中暗喜,但见司马无情神气越发难看,便在腕上发力,竟直直将长剑打飞了出去。
“司……”欧阳无敌一分神,眼前刀光一瞬,竟有三四柄兵器架到了逆剑之上。他咬牙拼命抵住,眼中已现了血丝。
绝境之中,两人脸上竟浮现出一样的神色。
一样悲壮、坚决、大丈夫视死如归,决不屈服的神情。
突然司马无情毫不犹豫地丢下手中的剑鞘,双手颤抖着,拼命抓住欧阳无敌的肩膀。
他们的眼神交汇,没有人有力气说话,但彼此的心声已然明了。
走!
司马朋友!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谁都不能从云三娘手下逃生。所以你要……
欧阳无敌只觉身子一重一轻,不听使唤地翻过了围墙,重重砸在了地上。
大口鲜血砸落在青碧的莲叶上,迷茫的血莲更艳、红色逐渐连成一片,模糊了司马无情的双眼——
——所以你要替代我,去燕翎姑娘那里。
云三娘眼见司马无情的脸上最后一分血色渐渐消失,嘴角流出几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原来如此……是因为劈试剑石之时石头已先被欧阳无敌砍去了一半,因此还有剩余的气力么?”
“欧阳无敌应该不会跑多远,我去追!”传剑不悦地提剑欲追,却被云三娘拦住。
“主人、这……”
传音眼见云三娘俯身点住司马无情周身三处大穴,更是越发感到不解。
“传剑,速让苗姑前来!”
“是!”
“司马无情,虽说本座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不过,你既然一心求死,本座就偏不让你如愿。”
云三娘望见天边雾气蒙蒙,将要下雨,心中已盘算完毕,不禁笑得开怀。
当街。
赵梦娇心中一阵烦闷:“哎、小叶,你说这天会不会要下雨了?”
叶振宇望望天道:“似乎真的呢,梦娇姑娘担心的话,我们这就回去便是。”
赵梦娇浅笑道:“你呀,就会说些应和的话,我倒是不担心下雨的问题,只是觉得,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有点不安。”
叶振宇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紧紧握住了梦娇的双手。
“我……我会保护着你的。”这一句声音极轻,梦娇几乎没有听到,“啊、你说什么”了一声,见到小叶的表情时,反倒是觉得有些好笑。
叶振宇早已将自己骂了个千遍万遍,正想大声说出来,忽觉梦娇背后一道黑光细如丝线般疾射而至,急忙唤一声“小心”搂住梦娇,身形腾空,在空中与她互换了位置。
刀呛呛坠地。叶振宇重重地跌倒在地上,满脸痛苦之容,右手扶肩,却显然是中了暗器所致。他脸色白中泛青,却咬着牙死忍住痛苦,只发出声声低沉的□□——
“小叶!”
她猛然回过身来,折扇轻摇的破风声飒飒地响起。
“哦哟,本座真是很幸运,竟然遇到了落单的你们,看来赵燕翎那个小丫头,也有糊涂的时候啊。”
与之前的装束不同,如今阴少卿穿了一身黑衣,头发也散乱下来,似乎是经了什么不顺心之事,整个人都有些颓废。
“阴少卿!——”
赵梦娇为叶振宇心痛得大喊一声,剑光乍现,全身真力都运了出来,剑尖似发出嘶鸣之声,刺入人心。
阴少卿震了一震,却见叶振宇拾起刀,松弛喘息一刻,厉色向着自己。
“不可能,中了老夫的七魄阴风针,竟然还能站起身么?”
“叶家的血海深仇……保护梦娇姑娘……”
叶振宇茫然地直视对手,他就像是毫无意识地站着、站在那里,似乎连梦娇也看不见。
“不要了小叶,我求求你!”
梦娇几乎是哭喊了出来。
山庵迷蒙。
一边的紫衣女子,默默地凝视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