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的安危,她身上所系着的一切,都要他们拼命去保护。
果然,只听年老夫人笑道:“养那么多丫头做什么?没的白费了米粮呢!说起来,我也不想送了人的,就是几个月前你带回来的那丫头春纤,我极爱她伶俐的,只不过人家开口,我也不好说不给,到底心里还有些不舍呢!”
年羹尧目光霍然一跳,冷声道:“谁要了她去?”
黛玉的担忧,果然成真了。
年老夫人想了想,道:“前些日子不是请人吃年酒么?你在四爷门下,又有了极大的前程,那荣国府里的老太君特特亲自打发人下了帖子来,我就带着你嫂子侄女儿走了一遭儿。那老太君是极和蔼的,言辞有物,竟是见多识广,几代下来,原比咱们家更体面些,她见了春纤喜欢,我索性就送了她。”
虽然年羹尧跟着胤禛办事极是体面,不过年家根基浅薄,不及荣国府。
年老夫人有心与贾母交好,无可厚非。
送几个丫头几个家奴,在达官显贵间都是常见的事情。
贾母讨要春纤到底是什么用意,年老夫人也不知道,只当纯粹喜欢罢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
从年羹尧处得知春纤竟然被贾母要了去,黛玉不禁蹙眉深思,终是长叹一声,道:“原以为自己多心,所以白问一句,不想竟成真了。”
放下手里做了一半的衣裳,凝眸潋滟,问道:“年老夫人可曾说是何缘故?”
窗外的年羹尧,黝黑的脸上微有惭愧,道:“家母只说是那贾老太君极爱春纤伶俐,又约略露出些口风,大概也都是说元侧福晋省亲在即,很是少了使唤丫头等等。见她殷殷切切,家母便将春纤送了给她使唤。”
一缕深忧落在远山黛眉心,室内声若雪落:“只怕未必罢!”
当初春纤背叛,盗取了暗藏明珠的金丸,如今,自然也有人依旧想从春纤那里知道她身边的琐事物品,那么大的一笔宝藏,多少人觊觎着?
康熙如斯,欲想奢华一辈子却偏偏缺少财富的荣国府就更甭提了。
听了黛玉的话,年羹尧深为赞同,便淡淡地道:“俗语说得好,没有白得的好处,自然也没有白白开口要人的缘故,依着奴才的想法,贾府竟是有一点儿利用春纤打探格格消息的意思!”
雪雁站在一旁,深叹道:“倘若那春纤还有一点子良心,就盼着她老老实实做一个丫头罢,可别在生出些对姑娘不利的事情。不然,不但姑娘不能原谅她,就是和她一同长大的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再原谅她!”
昔日的姐妹情分,主仆情分,怕就怕在权势面前竟然如此苍白无力。
见雪雁粉面含悲,其色凄然,黛玉也不禁心中一酸,眉心颦痕却是坚毅:“从她离开,就注定了一辈子不会被原谅。雪雁,这一次,不是我不饶她,而是你要明白,必要的时候,杀鸡儆猴是绝对要做的!”
冷冷的威仪,在周身散发开来,柔弱的黛玉,此时竟有上位者的霸气!
雪雁长睫微眨,抿了抿唇,敛声肃容道:“姑娘放心,我自然晓得。际遇总是稍纵即逝,往往原谅也只有一次,春纤若是不珍惜,那就她太愚了,自是应该杀鸡儆猴,不然不足以平愤,也不足以服众。”
黛玉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抹赞意,道:“雪雁,你终究没辜负我!”
房中安静须臾,黛玉拂了拂针线上的不平,道:“贾府省亲之事如何了?”
年羹尧忙道:“一切尘埃落定,差不多都弄好了,还请了当日里赠送格格绿绮古琴的妙玉师父坐镇栊翠庵。不过听说,单是买小戏子儿小尼姑小道姑就花了三万两,也难怪当日里那贾王氏来找格格,一开口就要二十万两呢!”
黛玉立刻有些怔忡,想起那个心在尘世,却比天高的女尼。
而紫陌听了,想起这些年里黛玉做了极多的善事,银钱来往自然也明白,不由得有些惊恐地抽气道:“乖乖,三万两,竟够一千户人家丰衣足食一年了!亏得他们京官,哪里来的这么些钱?怪道处处打着姑娘的主意!”
微蹙双眉,笼着薄霜色,黛玉一点轻声曼曼:“哼,寅吃卯粮,必致后手不接,我却瞧这赫赫扬扬的荣宁两府如何支撑这么大排场和使费。”
雪雁不禁嬉笑道:“那是他们的事情,还和咱们有什么相干不成?咱们家再有钱,那是姑娘的,是公子的,再不得他们得一个子儿去!将来姑娘出门子,公子娶媳妇,都是要用钱的,可不是用来便宜了那起子作威作福的人!”
一席话,说得众人不禁莞尔,黛玉脸上一抹淡淡霞痕散开,娇羞无限。
寂静的气息,在房中逸散开来,一时间,竟无人言语。
在主母内院,年羹尧虽是护卫,也不敢多走动,禀报完时间,立刻告退。
纷纷扬扬,一点春雪又落了下来,虽是料峭清冷,但融融的春意,在新年后开始渐渐复苏,再过一二月,将会生机无限,满园丽色。
只不过,这种逢春的生机,却驱散不了黛玉心里对荣国府的疏淡。
既然许多情势都已经步步紧逼而来,黛玉聪慧颖悟,料理家事以外,便开始吩咐下去,处处防患于未然,并且也去信给已经家财散尽四处逍遥的贺兰瑶,请他进京相助,帮着料理门下产业。
她已有所打算,等到腾格里进京,便启开宝藏。
贺兰瑶精明厉害,且人脉极广,毕竟也是长辈,有他指点青云,以及红蔷等人,自然可以让启开宝藏后散财济贫的任何后顾之忧都消逝于无形。
胤禛下朝回来,先从年羹尧那里知道了春纤的事情,心中暗怒。
他一生气,面色冷凝,阴沉若水,叫人胆战心惊。
哪怕已经见惯了这样冷面皇子的模样,雪雁与紫陌也忍不住心里嘀咕。
黛玉纤纤小手轻轻拍了拍他胸膛,一股清泉般的气息,瞬间便将他满腔的怒火浇灭,启齿笑道:“四哥,不用跟这个丫头生什么劳什子气,泥鳅焉能翻得大风浪?总是人人将荣国府瞧得太高了,在我眼里,不过中等人家罢了。”
说到这里,忍不住嫣然一笑,风姿楚楚,慨叹道:“荣宁两府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官宦人家了,他们不过仗着祖宗的功勋,才封了国公,依旧掩不住马上立功的粗鄙气,他们是京官,在朝中也没那么大的权势。”
见黛玉神态温婉如昔,姿容犹若洛神出水,眉目间更辐射出冷冷的慧黠,有一种运筹帷幄的威严和睿智,令人心神宁静,烦躁尽去。胤禛也不由得怜惜不已,轻轻点了她可爱的小俏鼻一下,宠溺地道:“我堂堂皇子,哪里就怕了荣国府?只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心里担忧你。”
她总是这般清妍淡丽,不染人间烟火气,试问,他怎能不担忧呢?
他的玉儿,是这般的令人怜惜呀!
一丝冷意沁入眉心,黛玉语声虽然依旧软糯,却冰冷如珠:“爹爹给我担子,我早就担起来了,连皇上背后里的心思都不在意了,我还怕他们?”
眉目冷冷,一脸傲气!
这才是傲骨铮铮,不屈不挠的林黛玉!
深蕴在骨子里的骄傲,浸润在血肉里的高贵,一身置身事外的清冷,并不代表她是闺阁中无知的女子,任由别人算计而无能为力。
胤禛静默片刻,轻轻将黛玉揽进怀里,清晰地看到她满脸娇羞。
情,在彼此间蔓延。
过了良久,黛玉抬眸轻笑道:“四哥,等腾格里来了,咱们就去启开宝藏。”
胤禛却是一怔,随即失笑道:“这么急着去?”
宝藏,难以估计的财富,代表着拥有宝藏的人可以富甲天下。
天下,谁不心动?
饶是胤禛明知道这笔财富不会被别人得到,可这代表着他将来有着足够与胤眩返i以及胤祀他们足以抗衡的力量,也不由得有一些心动。
自己,依旧是个俗人罢了,摆脱不了权势的诱惑。
但是,在她明亮清澈的眼睛里,只见到对天下百姓的怜悯,以及江山疮痍的感慨,却没有一丝贪婪的渣滓,哪怕那笔宝藏,本就应该属于她。
似是看破了胤禛心中所想,黛玉娇容清丽,气质婉约,依偎在他身畔,笑吟吟地道:“四哥你却不用担忧什么,我知道,皇上很是忌惮我们家,以及有这么大的一个秘密。但是四哥,许多事情,不是将来做的,要从现在就开始做,这是积阴德的善事。难道,你要等到你君临天下时才襄助百姓么?”
说完,狡黠一笑,灵气逼人。
胤禛一怔,似有所悟,旋即满足地叹息道:“玉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这样亲昵的话,带着融融的暖意,粉嫩的小脸在胤禛掌中蹭了蹭,淡唇噙着一抹柔婉,黛玉眼里装满了对知己的情愫,她喜欢趁着诗酒年华早当歌,不要等到蹉跎了时间再来后悔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九五至尊,纵然能操控天下,可是她并不在意,也无缘置喙。
该承担的责任,她不会去回避,父亲这样风雅的人,在官场上也是游刃有余,她虽极爱风花雪月,却也并非一味不通世故,她懂得太多人的心里。
所以,她只希望她的身边,存着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不叫世俗破坏殆尽。
情,发乎于心,她永远不希望被世俗拘束。
时光,在柔情总是容易飞逝而过,展眼间就已经到了正月十五。
胤禛早早地就开始为黛玉预备元宵节的礼物,这一日清晨起来,连上朝都有些心不在焉,不禁暗暗讥笑自己,和黛玉相知相许这么长时间,什么时候也成了一个毛头小子,这样急躁?有一种献宝般的欢喜和忐忑,在心里盘桓不去。
不想,康熙却在下朝的时候唤住了他到御书房里。
深深地看着这个并不是十分亲近的儿子,眸色似墨染出,容颜刚毅如斯,康熙眉眼间竟有些迷离,似乎透着他,瞧见了昔日里那名温婉清丽的女子,一点一点的颜色,消逝在深宫中,最终只余下鲜血点缀的一抹苍白。
想起黛玉的清浅如水,风流婉转,恍惚间,竟觉得与她如此相似!
但愿,深宫也有家,不叫这支江南第一花,枯萎其中。
神驰天外,若有所思,良久后,眉心一抹忧伤消逝,才看着胤禛笑道:“今儿个元宵,宫里大宴,本是例宴,原想叫你也一同来,不过既然那丫头不喜欢宫里,她又孤身一人,少不得你陪着她玩一忽儿罢。”
胤禛闻言大喜,躬身道:“谢皇阿玛恩典!”
听了胤禛打从肺腑里吐出的言语,康熙不觉调侃道:“这算什么恩典?朕的恩典若是到了,只怕你喜欢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处了呢!”
帝皇,帝皇,天下至尊,他们少年人的那一点子心思,他怎能不知?
想起林如海一生,处处游刃有余,死后也将事情安排得如此妥当,叫自己全然打探不到想要的东西,不由得心里暗暗有几分忿怒,你不就是不愿意将林家的财势来帮着我爱新觉罗家么?哼,朕偏偏就叫你女儿也姓爱新觉罗!
想到这里,康熙越发佩服起自己来。
不过倒是苦了胤禛,心里千回百转,似乎觉察到了康熙的意思,但是又不免有些怀疑,眸光垂下,里面却藏着许多心思,尽力敛下不露出罢了。
李德全一旁忍住笑,忙笑道:“四贝勒竟害臊了,皇上还是少打趣些才是。”
康熙啐道:“你这个老货,在朕跟前说朕的不是。”
但是将手一摆,却没见半分恼怒,道:“老四,那丫头二月十二的生日,倒是个好兆头,花朝节呢,可见是个百花仙子下凡尘,少不得,今年就为她大办一场,到时候你可别身上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胤禛不解康熙心里的想法,忙道:“儿臣遵旨。”
康熙淡淡地道:“既然如此,你就索性今儿个替朕颁旨,命旗籍在册秀女二月初十入宫待选,内务府上下不得有丝毫闪失。林丫头虽然已经得朕封了凤仪格格,然国法不可废,不经待选,不得议婚,因此,她在册的名字不可删。”
听了这话,胤禛眸色愈加深邃,显得有几分焦急,躬身道:“皇阿玛!”
黛玉才貌德惠兼备,倘若入选,那便如何是好?
自己可明白,宫里头那几位嫔妃无不想为自己的儿子牵线请旨赐婚!
将眼睛一瞪,威风凛凛,康熙斥道:“怎么,朕的旨意,你想违抗不成?”
眼睛里焦急的神色,疏忽而逝,胤禛反倒镇定了起来,面容沉静如水,眼眸淡漠,恭敬地道:“儿臣遵旨。”手却在袖中缓缓握起,掐得掌心几乎渗出鲜血,再一次,他深深地感受到了皇权在手,掌控天下的力量!
幽深双眸,迸发出犀利的光芒,对皇位,他势在必得!
将一切瞧在眼里,康熙语重心长地道:“老四,你重情,固然是好事,可是你也别忘记了,你是皇子,注定要为皇家开枝散叶。林丫头虽好,终究纤弱了些,大抵有一两个也就吃不消了,你还是要多留意些别家的闺秀才是。”
胤禛闻言,口气愈加冰冷:“儿臣愚昧,有劳皇阿玛操心了。”
蓦地里语气一转,竟有几分浅浅的笑意,只是那笑没有半分暖意:“倘若别家闺秀不怕儿臣命硬,儿臣倒也无话可说,只不过再次发生凝香格格那样的事情,尚未入儿臣门中,便送了花样性命,却是叫人深为叹息了。”
“你……”康熙龙目一瞪,旋即叹了一口气,无言以对,凝声道:“倘若你不是……不是……朕必定已经将你撵了出去!”
倔强如胤禛,是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不怕引起朝堂震荡。
而胤禛心里却有一抹好奇,康熙说话吞吞吐吐,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吗?
片刻后,康熙对李德全微微颔首,李德全忙躬身无声答应,对胤禛道:“万岁爷的旨意已经拟好了,贝勒爷这边请,奴才拿给四爷带出去。”
胤禛点点头,倒退着出了御书房,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
他决不允许别人觊觎着玉儿,也决不允许别人觊觎着属于玉儿的他!
龙有逆鳞,触之则死!
他们彼此间尚未定的终身大事,便是他的一片儿逆鳞!
堪堪取了用蜡封好的圣旨,李德全见四面无人,方悄悄地对胤禛道:“我的贝勒爷唷,您可别在万岁爷跟前摆脸色,万岁爷那可是九五至尊,做什么事情,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您孝敬些儿准没错儿!”
胤禛的好,李德全也记在心里,少不得这时候,提点一二。
接过李德全递过来的圣旨,胤禛淡漠地道:“皇阿玛的这道旨意……”好不容易与黛玉两情初定,倘若康熙这选秀旨意一下,若有一二变故,岂不是两颗相近的心,都白白地被糟蹋了?这时候,他还没有足够的权势与皇权相抗。
李德全闻言,忍不住无声一笑,道:“贝勒爷,您啊,总是粗心一些。”
又靠近了胤禛一些距离,他方轻轻地道:“倘若万岁爷不是为了贝勒爷着想,何必这样操心?迟迟不给贝勒爷指婚?似贝勒爷这般年纪,早就不知道该有几个小阿哥承欢膝下了。您哪,就等着花朝节的旨意罢,包您欢喜。”
双眸中精光一闪,神电开阖,定定地看着李德全,胤禛沉声道:“什么?”
为什么,他似乎嗅到了一种对他有益的气息?
可是,他又怎么能忘方才皇阿玛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和说法?
黛玉如此轻灵,他岂能相负?
李德全叹道:“若是旁的皇子,哪里就这样平安了?四贝勒爷啊,您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万岁爷替您操心的太多了,虽然有时候不免说了几句您不中听的话,不过您还是瞧在万岁爷一片为人父的心意,多多体谅一些才是。”
说到这里,又嘿嘿一笑,只道:“贝勒爷快回去罢,仔细凤仪格格也焦急。”
话,有时候点到为止就好,他也不好多嘴。
瞧着胤禛一头雾水地离开,他忙回到了御书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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