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将军,请问这是何意?”
章邯重新拿起一只玉杯,“可惜了,刚才若不是为了阻止你杀我的属下,这一对玉杯我还可以分你一只来饮酒。”
“章将军与李大人是朋友,为何还需派人监视?”不理会他,我径自发问。
章邯轻笑,目光从杯盏上转来,“你刚才还问我派他来监视谁,现在一口咬定监视的是李大人。那么,被你否定的人是谁?”
我沉默,他也安静喝酒。
几次与这个人交谈时我都是仰视他的,我不过到他胸口的高度,从来看到的只有他垂下的眼眸和偶尔会笑的唇。
嚣张、自命不凡,诸如此类的形容便是他于我的印象。这或许也是很多人对他的印象,论战场杀敌,老将王翦当仁不让,而家族几代为将的蒙恬更是名满天下的将才。
这个人的才干远远不止他人所看见的,但是,别人并无与他相似的洞悉明察,所以往往认为他们自己的所见便是他的全部。
更何况锋芒毕露,必是摧折之势所向。他人的刻意排挤,也是淹没他的潮涌。
现在,我看他垂头饮酒,头发被红绸束起,碎发落于额前,些许霜白之色。也不知做到这将军之位他花了多少年,更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位子上他要固步等待多长时间。
对于之前的事情我小心回避,他刚才所说的被我否定之人如果不是指我极力隐藏的罗网,便是意指我自己。
对于心里的答案,我难免嘲笑自己。一个杀手,章邯就算闲的无事也不会劳费心思理会的小角色而已。像这样美酒独酌,倒还落得清静自在。
这沉寂里能清晰地听见壶中清酒落入玉杯的声音,他终于开口,“刚才儒家张良所说盗跖正在寻找的人是你。”
陈述肯定的语气。果然,监视的不止一人,影密卫已经将情报传回来了。
我垂眼看他依旧是饮酒的姿态,回答道,“是的。”
“宁术。”杯盏后传来他的声音,“倒是个不错的名字。除去邑道、通达等意,还有权术、计策之意,人主之大物,非法则术也。”
章邯所言最末一句是引自韩国公子韩非著书中的文字,这句话我也是从李斯那儿听来的。我摇头,“将军多想了,这个术字还有一个读法。与“竹”同音,苍术,不过生于砂壤之中的草本根茎,实在是不能再平常。”
“你解释的倒好,那‘宁’这一姓会不会又出乎我的理解?”
宁,是那一家人的姓氏。我总以为自己似乎与那一户人家再无瓜葛,却不知道姓字当头,已经被我亲手嵌在自己的生命当中。
作者有话要说: 食用愉快,,,
☆、蔚蓝
章邯对“宁”这一姓的好奇被我用本家姓氏搪塞,他也没再就本就稀松平常的一个名字报太多兴趣。
“宁术,你说墨家的盗跖为什么要对你的消失介怀?”
他唤我名字,我还在愣神之间,听到章邯继续说道,“这盗跖在入墨家之前也是个有名气的人物,劫富济贫、抑强扶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把你带回墨家的人就是他。”
“这,也许就是他要找到我的理由吧。”
当时从张良口中听来,我尚有羞愧。那日与真刚相见,答应下为一项任务的顺利完成而回到李斯身边。走时匆匆,本以为还有机会再见,可是盗跖让张良打探的消息是他意想不到的,身份败露,墨家对我必然恨之入骨。如果他对我的消失介意而前来找我,那他的目的也只有一个了。
也许是我语气当中的萧条太明显,更可能是听者善于察色。章邯将重新满上的玉杯隔案放在近我的位置,抬头看我的反应。
我心下烦闷,索性在他对案落座,将玉杯执起一干而尽。
章邯又满上一杯,酒水漫涨在玉杯沿口浮出一圈透明,反射莹莹光色而滴酒不漏。
这黄酒颜色清亮,在玉杯之中走了一遭便带了几分凉意,滋味却不显得瘦薄反而纯绵。
凉意透腑醒心,虽然觉得此刻与他相对而坐后知后觉地不自在,但还是强装镇定。
“多谢将军的美酒。只是……”
章邯示意我往下说,我便开口道,“这酒初时不过微甜,入口后便为凉意清醒,想必是这杯子的缘故。”
见章邯点头赞许,我继续说道,“我听说饮酒之人皆爱醉酒之后的逍遥,可将军用这玉杯喝酒,岂不是愈发清醒?”
“他人饮酒为逃避现世,酒后狂言也不过是无用的伤春悲秋。”
“随时清醒着,将军不会觉得累吗?”看着眼前男子眉宇张扬,我也忍不住戏谑,“就拿明察秋毫一事说明,我说出来将军可不要怪我以下犯上。”
章邯闷闷笑出声,“你说的话就像你从未做过以下犯上之事。”
他话里所指别有它意,也是默许我等下要讲的品评之言。
“将军曾在李大人面前提议,让影密卫随同保护千机铜盘。难道以将军的眼色看不出李大人的不悦吗?还是说即便是早知如此,您也想争取机会?”
“李大人的不悦彰显得很清楚,连你也能够一眼看出。我这句话无非是尽自己的职责,以保护公子的安全为首。”
“公子扶苏依仗的却是蒙将军。”
“所以呢?”
章邯反问,隔着桌案他的眼神递来,和手中玉杯一样的温度。
我借饮酒举杯挡住一时失态,曾以为章邯受制于蒙恬等人之下会积郁愤懑,可从现在的状况看来,这个任务要想完成,对于眼前之人,不得不有所防备。
“说到蒙恬,”章邯的目光没有移开,“几日前蒙恬亲帅黄金火骑兵与星魂护法一同抓捕墨家叛逆,想不到负责指路的墨家弟子被劫走,不得已中途折返。”
这让我想起事发前前阿德的死去,当时我曾自私地想着,若被抓走的是阿德,或许一切都会有所改变。
但我不明白他因何提起这件事,遂点头道,“的确如此。”
“我很好奇,这名指路的弟子似乎知道墨家集中所在的隐秘据点。这让我很容易想起那日前我在桑海边上‘偶遇’的一个人,她告诉我普通的墨家弟子不过是在隐蔽点居住,是不可能知道这个地方的。”
这话说完,我不知该如何回答面前之人,手中还举着空下的杯盏便僵住了。
皱眉看去,他的神色里并没太多动容。相反的,由之前我提到公子扶苏时眼神的冷冽倒添上一点笑意。
将杯盏郑重放下,我站起身,“一路追来口干舌燥,我还当章将军是为赔礼请我喝酒,想不到是要找我算清账目的。”
“算账?”
章邯声音上扬,似乎对我的措辞有些好笑。见他伸手越过桌案拿过那只玉杯斟上,只抿一口,便说道,“你欠的都已经还清了。”
对于章邯这句话我听不明白,不过他言语中无责备之意,而“还清”这个说法也令我很是满意。
见他自顾自地饮酒,我便自行离开。一路上甚至假想,这样的人虽然行事傲慢但不拘泥,这样的毫无逊让和执拗乖张也算得上是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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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巡逻时最是孤独,只身茕影淹没在夜色当中。而环顾四处,都是高起的楼阁。在这当中最高的是箭楼,森森然兀立,仿佛遮云蔽月。
月在中天,平铺光华。
燃火哔哩照亮庭院,投下森幽。将军府内巡逻的护卫刚从脚下正方向两队交接而过,八人一队,阵势规格极为严谨。
李斯在桑海城是暂住在将军府,身份尊贵,权位高上,所以防范守卫上,蒙邯的安排也是谨慎严苛的。
这无疑使我轻松了许多,夜里也有了坐在檐上看风景吹凉风的闲心。
风里挟着的一点冷香让人清醒,我直了直身板,语气里并无欢迎的意思。
“每次见到你我就觉得要忙起来了,做一个闲人真难!”
“最近李斯有什么异动?”
真刚冷冷问话,从他突然出现在檐顶他就没回头,我只能看到他身后被风吹扬起的肩上雨遮倏而起落。
“也就是政务上的操持,”我回想了一下,“昨天还与儒家的张良见了一面。”
“张良?”
我点点头,想到他背对着我,还是开口解释道:“张良是小圣贤庄的三当家,这样有名声的人物你居然不曾听过?”
“如果你单以为此人不过是区区的一个三当家,那对这样有名声的人物,倒是你孤陋寡闻了。”
“他,是什么人?”
“五代皆为韩室相国,是朝中肱股。当年能与韩国大将军姬无夜抗衡的少数几人中,其一的张开地便是张良的祖上。”
我眉头不禁皱起,我还真如真刚所说的除了知道张良是小圣贤庄三当家之处别无追究。在张良面前,我记得自己还说过贵胄朝臣追逐贵气,他听了这样的话非但没有辩解反而顺着我的意思,容态从容。
“你最近似乎在李斯身边的时间少了很多。”许是见我久不接话,真刚微侧过头开口道。
我不否认,想了想便也将上次遇到章邯时有意提起公子扶苏一事说予他听,“你说,章邯心之所向就不可更改么?”
真刚认真听来,反问我,“那你觉得呢?”
“他可是个聪明人。”
说完这句话,我也觉得这个形容随便了些,补充说道,“草蛇灰线,他本来就是从秋毫处发掘事情本身的人。现在他在桑海城的消息还处于隐蔽,墨家对此也丝毫不知,这样明处有蒙恬的保护,暗里由他的影密卫静伏,必然密无疏漏。”
“若要衣成,就不能没有线缝相衔。十分的完备,也会有一分的破绽。”
破绽?想了想还是遥头,“以蒙恬的骁勇经验和章邯的成熟老道,这或许是一件无缝天衣也说不定。”
沉默半晌,从檐顶传来声音:“公子扶苏与李斯的会宴在什么地方?”
“海月小筑,听说是偏僻的一处胜地。”
“什么时候?”
我接话道,“一个月以后,仔细算来大约是庚申日。”
虽然夜里又相隔甚远,从真刚的背影来看还是辨认出他点头的动作。
“离会宴还有不短的时日,任务已经开始了吗?”
我毫不诧异他早早得到的消息。夜暮时密函方至,我夜时探得函中部分内容,而罗网当日便已经收到风声。
但是我还是很客气地问上一句,“需要我这边做些什么?”
“和平日一样就足够。”
真刚回答,但他很快又补充了一句,“留意章邯的动作。”
我看着他背身不动的模样,心里也不禁有点感慨。刚才的那句话,其中意思我不会听不明白。我们已经不像从前在罗网接受训练时的陪伴,这句话或许是为了罗网的主子,但是真真切切地来自真刚——居于上头、我不能不服从的人物。
所以必须识相。
我在檐上跪下,膝盖无声碰在粗粝的瓦缝交接之上,“是。”
这一跪我不知道跪了多久,那清冽缥缈的香气已经很难辨析。大约是闲的无事,而这姿势也正好将身子抬高便于将府内情况收入眼底。
远处公子扶苏暂住的院落侧门有一个人的身影被月华投射于地,步态沉稳之声行过,在侍卫巡回中穿梭丝毫没错步避让。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这刚从公子扶苏处走出的便是章邯。我总觉得以前在咸阳时对他是少有接触,真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反而在朝外难免交集。
我使力起身欲飞身于更高檐顶隐蔽处,却脚下失力跌倒。黑眩于目前,竟然不得坐起,后背蹭擦檐瓦向下,就要落下高台。
章邯此时已经接近,见他遥遥一眺,往这边看来。我忙将头和目光收回。
心口跳得厉害,也多亏最后一刹指上用力缚紧屋脊才得以将下滑之势停住。而那脚步声不过略缓慢也没有停下,径直从之下而过。
手上不动,脚下并起反身一跃,再次落在屋檐上时我展臂对扶于落脚两侧方才稳下身子。
自己似乎是太小心翼翼了,刚才的躲避实在是没有必要。即便是被章邯看到,无非是作为李斯身旁的人夜里巡视罢了。
而那下意识的避开,也是因为心底依旧觉得惹不起那厉害的人物。若是真的翻身跌落,那在章邯看来可不止笑话那么简单了,说不定那一瞬间,我的胆怯和心慌还真能被他看出。
“你刚才,是要躲开他?还是引起他的注意?”
蓦然一声让我回头,男子和他的声音一样突然出现在身后,面纱上的蜘蛛绣样游弋不定。
原来真刚还没离开。
我没有应话,松开手,站起来时有些犹豫。
真刚看我动作,开口问道:“你腿脚受伤了?”
“并非”。
我摇头,试探地挪动两步,脚下又似乎没有什么大碍。遂拂了拂手上的尘垢,直接对真刚说,“你可注意到刚才走过之人?”
面纱之上眉目肃然,他点点头,“章邯夜访,似乎没有避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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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紫
我有些无所谓,“你说他似乎没有避讳是客气了,依我看来,他是根本不知‘讳’这一字的写法。”
真刚并不认为我的戏谑有值得一笑的地方,“希望在任务进行时你不会有刚才的状况。”
这是他离开前说的话,话中所指刚才的状况即是我从檐上跌落的窘迫。对于他的警告,我打着哈哈敷衍也罢,只是腿上慢慢恢复的知觉让我的脑海之中回想起荀夫子所作的病情猜测。
我可以安慰自己,这些稀奇之症仅仅是万万之一,却不能假设自己不是这万万当中的一人。所以,我开始留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因为对不可知症存有的畏惧。
可是这病痛潜伏得平静,就象是海滨的平面,让人根本不知道何时风起波澜。
这之后的几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李斯对罗网的信任和章邯的暂时不见踪影是我近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就连真刚也没来找我的麻烦,他自己都忙不过来吧。
人一闲下来就忍不住东想西想。
就如此刻,我看着叶片从枝桠飘落,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它拦下。
还是一片嫩绿的新叶而已,叶脉青而细软,叶面柔嫩透光。被托于掌心,还有刚才摇摇坠下时的摇摆之势。
只是一片叶子,也能看得出神。人的一生和这叶子一般,只是所生之地全然在这树上。由芽尖生发,有的叶子逐渐舒展长大,等到哪一个秋日便悄悄落在泥地上。
而有的叶子,它们却等不到秋天。或者干燥炎火烧焦、或者突来狂风席卷,也或者虫病咬噬,这都让它们早早落下,终结生命。
此时无风,四下安静阳光在树里挣扎出几道亮光把冠上染成金灿的颜色。我抬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叶丛。
那,我手上这片叶子又是为什么死去?
于是,我仰着头很轻地说道,“叶子落下了呢。”
阳光照进眼里,即便是仰着头,要是你真的想流泪,眼泪也是会溢出的。
我保持着仰头站立的姿势很久,所以被亮光刺出的眼泪在外眦逗留不住。抬手遮蔽在眼前,透过臂袖也感觉得到濡湿。
是不是,就算什么外在威胁都不存在,人的生命也会和它一样中途停止?
我很想这样问,但是没有人帮我解惑。从树间穿梭飞出的是一只鸟儿,扑腾远去。
我在树下等了很久。
即便那片叶子真的是那只鸟儿震落,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