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担心战事,但她现在浑身烧得难受,一点力气也没有,实在有心无力,只希望自己睡一觉醒来,他就回来了。
如果拿下盛乐,多伦应该会没事吧。芷清虚弱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晕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似乎是睡着了,却不知道是不是做梦,隐约听见耳边的喊杀声、嚎叫声越来越真切……倏地睁开眼睛,芷清惊醒地坐起来,立刻赶到一阵晕眩。
忽然啪地一声,对面帐外有人趴倒在上面,然后有人挥刀砍下来,鲜血溅到了帐篷上。芷清似乎闻到了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她缓缓地站起来,带着惊惧移到帐口,透过帐帘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到处都是柔然兵,正在肆无忌惮地杀人,他们冲进营帐划破帐面乱砍一通,确定没人就进下一座。她所在的主帐也正有人要过来,芷清慌乱地跑到床边拿起枕头下面的短剑抱在怀里。
一个柔然兵用刀挑开中军大帐的帐帘,后面几个人冲进来,里面空空如也。他们在大帐了翻找了一阵什么都没发现,只在最里侧发现了帐面多了一道长长的豁口——有人跑了。
军营很大,芷清藏在帐篷后面东躲西藏,最后藏进了一处伙房,这里面有很多堆放的柴火和大缸,芷清找了一个隐秘的大瓷缸,掀开盖子藏了进去。
没多一会儿,外面渐渐安静了,芷清刚要放下一颗心就闻到了烟熏的味道,然后漫进缸里的烟越来越多。她实在憋不住,赶紧从缸里出来,这间伙房里已经到处都是浓烟了。芷清心里一惊,赶紧要冲出去,却不想在门口结结实实地撞到一个人。
撞她的人很壮,险些把芷清撞个跟头,幸好那人伸手捞了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他奶奶的,他们要放火烧营!赶快走!”
芷清本就觉得声音耳熟,等出了伙房一看,抓着她往外跑地居然是魏勇魏黑子。“灶、灶头!”
魏勇不甚在意地朝后面瞥了一眼,然后猛地转身,眼睛瞪得犹如铜铃,“怎么是你小子,他奶奶的,阴魂不散!”
“嘘!”芷清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想死啊!”
嘴上多了一只手,魏勇古怪地瞅了她一眼,“少废话,快走,不然不被烧死也被呛死!”
营地到处都弥漫着浓烟和火光,两个人猫着腰一路摸出了营地,地上到处是尸体,清一色都是深蓝色军服,他们都是柔然人杀死的。芷清惊怒交加地跟在魏勇身后,脸色惨白,嘴唇还在不住哆嗦……
浓烟渐渐稀薄,眼看前面就是空地,突然,嗖嗖嗖的火箭向他们射来。芷清脚下不稳,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什么人!”他们听见了柔然兵聚拢过来的脚步声。
魏勇瞥了芷清一眼,一把拽起她往外跑,只是没跑几步就停下来。芷清只顾着跑一直没抬头看,骤然停下险些撞在魏勇身上。她看着面前顿住身形的魏勇,抬头看去,十几步之外正立着柔然的铁骑。她骇然地盯着马蹄,心脏咚咚地跳着,她是不是会死?
耳边有一道疾风划过,芷清觉得全身发麻。
“住手!”一支羽箭刷地钉在她脚后,此时芷清身后一个柔然兵举着弯刀停下来,刀刃离她的脖子还有几寸的距离。
芷清机械地抬头,森然地看向那个声音的来源——柔然铁骑之后,吴提端坐在马上,正举着一把弓盯着她。
“你……”
不等她说话,后面有一人跳下马跑过来禀报:“殿下,盛乐城就要顶不住了!”
吴提眯了眯眼睛,喝道:“阿伏干,命你领兵一万速去救援!”
“吴提,你若发兵,我立刻死在你面前!”芷清拔出身上的短刀对准自己,决绝而愤恨地瞪着他。
此时此刻,芷清也顾得不得怕了,她脑子里想的都是,绝不能让他腹背受敌,她拼死也要阻止吴提……
正文 第五十四章 胜败之间
“吴提;你若发兵;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身后是一片火海的军营正冒着浓浓的黑烟,早已退无可退。芷清的眼中带着决绝地坚定;毫不退缩地看着吴提;而吴提的眼睛里却盛满怒火。四目相对,没有人妥协。
她又一次在他面前以命相挟;还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吴提心中泛起沉痛的自嘲;这就是她想要的?他打量着芷清,她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原本纤细的身姿显得更加瘦弱不堪;还有一身粗陋的打扮以及现在的危险处境。谢弃尘领兵攻城;把她一个人留在军营置于不顾;刚才若不是他一眼就认出她;那一刀会要了她的命。
思及此,吴提咬牙切齿道:“你为了谢弃尘威胁我?”
攻取盛乐就在此一役,若功亏一篑,芷清简直不敢想象会怎么样。不管是为了谁,谢弃尘也好、木兰也好亦或是军中的其他将士,她终究是魏国人,能拖得了一时是一时。芷清抬眼看向吴提,悲戚地言道:“我是为了魏国,不忍见到国破家亡!”
“什么是家国!黎朵,你给我听着,等我柔然占领了中原,这富饶的疆土哪里都可以是你的家。”吴提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地无比坚定。这是他给她的承诺,她该知道自己有多在乎她,比那谢弃尘更甚。
芷清正欲再说,却被吴提身侧的副将阿伏干喝断,“殿下,战局瞬息万变,我们没有时间耽搁了。”
吴提扫了眼芷清,沉了沉,正要抬手,却听到一个声音认命般开口:“我跟你回柔然!你罢兵吧,算我求你了……”
对芷清来说,这是个很容易的选择题,也现在自己唯一的出路,即使她不这样说,吴提也不会放他走。战场相遇才让她知道,吴提对魏国的杀伐远在多伦之上,毫不留情。
听到芷清的话,吴提只觉得自己的心更痛,抬起的手懊恼地放下,顷刻间跳下马,恼怒地看着她。站在芷清身前半步的魏勇怒瞪着过来的柔然人,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恨意,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大喝一声,猛地砍向来人,“我杀了你!”
“魏勇……”芷清还来不及阻止,只听噗地一声,是刀没入身体的声音。
魏勇厚壮的身体仿佛定住一般,随着吴提快速收刀便像风中的残叶软弱无力地躺倒在地上,口中的鲜血汩汩涌了出来,一下子就没了生气。芷清颤巍巍地来到他身边,僵直而缓慢地蹲下,看着他睁大的瞳孔,眼泪缓缓地流下来,有一个人为了救她,死了。
“不过是个普通士兵,你犯得着为他哭!”吴提一把抓起芷清,夺过她的短剑扔在地上。芷清倏地转头瞪他,眼中充满了恨意。吴提看到她的眼神不由得一愣,但是很快别过头,硬起了心肠,“你先别急着恨我,等我杀了谢弃尘再恨也不迟!”
他长臂一揽她的腰,掠着她上马,然后弯刀一挥,领着大批骑兵直奔盛乐。漠北冷凛的风刮在芷清脸上身上让她的头更加胀痛,眼前划过的事物有些模糊不清了,仿佛在发梦一样。
高且坚的盛乐城越来越近,城上城下激战正酣。本以为多伦能坚守住的盛乐此刻门户大开,有柔然骑兵冲将出来,身后是乘胜追击的魏军。盛乐被攻破,吴提听到禀报时双眼暴怒愤恨的握紧拳头,“给我杀过去!”
阿伏干领命,带一万铁骑迎着溃逃的多伦王子的西路大军与魏军胶着在一起。刚刚夺回城池的魏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谢弃尘身在城外的战局中,立刻重整队伍,并派人传信奚斤等人,命佯攻东西城门的所部分左右两翼包抄合围。
盛乐城外正在进行一场大厮杀……
多伦的一万铁骑已经折损过半加上吴提的一万五千铁骑与谢弃尘的两万人马可谓势均力敌。然而魏军盛乐大捷,上下一心、气势正盛,相较于多伦的兵败以及毫无恋栈,柔然铁骑的声势已经落了下乘。谢弃尘领兵趁势追击,眼看魏军左右两翼要合围成功,多伦和阿伏干纷纷急令退兵。
吴提在后方督战,看到兵败之势不禁急忙催马上前,他扬弓搭箭对准了战场上的谢弃尘。芷清被眼前厮杀的战场所震撼,注意到吴提的动作才惊觉地回神,然而吴提已经拉满弓,箭身顷刻离弦——
“小心!”她大喊一声,伸手挡了一下吴提的手臂。
激战中的谢弃尘似有所觉,乱军中听到一声凄厉的喊声,心神俱振。他匆忙回身,一直羽箭凌厉地破空而来,已经近在咫尺,猝不及防地正中他肩头。箭身的劲力带着谢弃尘坠下马,幸好伤在左肩,他右手持剑撑在地上站了起来。
“谢将军!”木兰大呼一声。
周围的士兵见主将受伤,纷纷围上去将他护住。谢弃尘坚毅的眼神中划过一丝痛楚,他望向战局外的不远处,被吴提擒在马上的正是芷清。他用尽全力拔下肩头的箭,推开众人,即刻翻身上马。“给我杀!”
他带人一路冲杀,柔然一路败退。他们似乎只有几步之遥,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弃尘,芷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提调转马头,引兵撤退,然后,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暮色之下,柔然铁骑在云中安营扎寨,这里距离盛乐城不远,吴提在救援盛乐之前已经占领了云中和西北的武川草原,隐有包围盛乐之势。谷浑的五千铁骑大败娄伏连、长孙翰所部,魏军只有不足一千残兵逃到盛乐。此次救援多伦,吴提的两万铁骑折损五千,再加上多伦所剩兵马,虽不足两万但仍可再战。他盘桓云中,以图再取盛乐。
然而对兵败的多伦来说,他此刻的心境与吴提大相径庭。月色初升,望着盛乐城的方向,多伦的眼神中布满了沉痛和绝望。他用手摸了摸颈上已经干涸的伤痕,这是木兰的剑留下的伤痕,但她终究没有忍心杀他。
他默然转身,看向身后的吴提,“你找我有什么事?”
吴提阴郁地看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失望和讽刺,“你一心要掌大将军的印信,就是这样的结果?你甚至等不到我的救援!”
多伦瞥他一眼,“不牢你费心,我自会向父汗请罪,丢了盛乐,我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那最好,你明天就回王庭。”吴提不等多伦反对,接着说:“你干的那些荒唐事,少顿已经传回王庭,我劝你尽早回去说清楚。看你这么惨,别说我不念兄弟情,你把铎苏风留下。”
多伦一愣,“你想干什么?”
“让这个莽夫留下替我杀敌,不然他跟你一起回去,父汗能轻饶了他,不是杀了就是被贬到西域喂马!”吴提冷哼道。
他们俩之前因为出兵魏国和芷清的事已经决裂,多伦没想到吴提竟会帮他。但是想到被吴提抓回来的芷清,他皱紧了眉头,“你想把芷清怎么样?”
吴提面色一寒,“你少管闲事,否则我即刻送信回柔然,让父汗杀了铎苏风!你想清楚!”
正文 第五十五章 隐隐作痛
万籁俱寂的平原映衬在深黑色的夜幕下;柔然营地的大帐内烛光莹亮;躺在榻上的芷清双眼紧闭,秀眉紧皱。从被吴提带回来时;她就一直昏睡;而且睡得极不安稳,似乎是陷在了什么可怕的梦中。
“将军!”她猛然坐起来;口中无意识地喊道。
她梦见了魏国与柔然拼杀的战场;扬起的风沙中混着浓烈的血腥,满地尸骨、死相可怖——还有吴提狠厉的眼神;拉满弓箭要射杀谢弃尘的一幕。汗湿地衣衫被透过帐帘的冷风轻轻一吹;有种透心的阴凉;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芷清渐渐清醒过来;急促起伏的胸口也慢慢平复。那支箭贯通了他的左肩却被他面不改色地拔将出来,满是鲜血的左手握着缰绳纵马冲杀。他,可还好?
怔忪间,芷清身侧被高大的人影笼罩。吴提握紧双拳,赤红着眼睛瞪着怅然出神的她。他本因为她醒过来而高兴,却不曾想,她心里口里念的还是谢弃尘!
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气息,芷清迟缓地抬起头,迎上了吴提充满怒意的眼睛。她默然地望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没有表情也没有什么话想说。她一点也不怕吴提,她了解他,他真的不能把自己怎么样。在他与她之间的战争中,他是输家,因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回头。
吴提盛怒地坐在榻上,双手捏住芷清的肩膀,森然道:“我会杀了谢弃尘,一定会杀了他!”
“随你吧。”芷清轻声说,脸上带着无奈,“我只是魏国一个寻常的绣女,为我大动干戈,值得吗?”
“值得!”吴提铿锵有力地说,“黎朵,你为什么不明白自己对我有多重要?”
“如果我还是你的侍女,你或许就不会这么认为了。”总是得不到的才是好的,她在他身边时,他眼里看到的却是赫红。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芷清不想再听吴提说起他们的过往,不等他开口就硬生生地截断,“我累了,你走吧。”
吴提顿时一口气憋在胸口,想发火,但是看芷清仍是一脸倦色、精神萎靡的样子只好作罢。他略沉了沉,倏地站起来往外走,只是走到一半又顿住了,还是没忍住心里的火气,不吐不快道:“那个谢弃尘又对你有多好,你昏睡时军医给你看过了,说你温饱不济染了风寒一直在发热,你跟着他就是为了折磨自己?他若真看重你,就不该任由你在军营受苦!”他说完,一摔帘帐,径自离开了。
是啊,他说过要派人送她回五凤谷,只是她执拗的没有答应,他才不得不妥协。现在这样的结果,芷清深深呼了口气,混混沉沉地躺回榻上,心里出奇的平静,既来之则安之吧。闭上眼睛的时候,她不禁又想起了谢弃尘的伤……
夜越来越深,盛乐城的城楼上布置了重兵把守,柔然铁骑就驻扎在云中虎视眈眈,魏军上下不敢掉以轻心。营地已经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所以两万多人尽数驻扎在了盛乐内城之下。今夜巡防的是副将奚斤,谢弃尘因受伤身在府衙歇息,此刻军医魏陀正在为他换药。
吴提领兵血洗魏营,但仍然有少数的人逃过了一劫,魏陀就是其中之一,据他自己说,他是躲在水缸里才勉强保住命的,等大军攻下盛乐后便逃进了城。虽然木兰、柱子等人因为小三子活下来感到欣慰,但是想到营中惨死的其他兄弟,无不痛恨柔然人的残暴。木兰带着柱子、铁匠守着谢弃尘的房间,由魏陀负责医治看护,只是箭伤太重,已经换了几次药都止不住血。
“我又多加了一味止血的药,希望对谢将军的伤有所帮助。”魏陀一边敷药一边说。
“魏陀,谢将军的伤就有劳你了。”木兰担心地看着他道。
魏陀憨然一笑,“快别这么说,花弧,这是我身为军医的职责所在。”
“还是别婆婆妈妈了,你小子动作快点。”铁匠不耐地看他一眼。
“行了铁匠,你怎么回事,我们都打了胜仗你还风风火火的。”柱子叹了口气,“要我说,多亏魏陀逃出来,不然我们连个军医都没有,就是洛青被……”
“柱子!”木兰一声喝斥,柱子赶紧住了口。几个人偷眼打量着谢弃尘,他面沉如水,眼中毫无波澜地盯着某一处,全然感觉不到肩上的疼痛也听不到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木兰皱了皱眉,轻声唤道:“谢将军,谢将军!”
谢弃尘微微回神,看向木兰,问:“何事?”
“奚斤将军说让您安心养伤,今夜他去巡视守卫。”
谢弃尘点了下头,挥手让他们下去。木兰带人临出去前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犹疑。这一仗打完,谢将军还安之若素地布防、警戒、清点粮草、清缴战利品,待一切妥当后才肯到府衙治伤。芷清被吴提掳走,他心里一定焦虑难安,却仍不忘身为主将地指责,木兰只希望谢将军不要过分苛待自己,倘若他被压垮了,还有谁能带领他们打退柔然。也只有击溃柔然所部,才能救出芷清。不过,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满怀心事的走了,魏国与柔然的这一战,伤心的,又何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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