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宁靠在乌纳斯怀中,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这一刻满足极了,没有什么感觉比这更好。
毫无预兆地,从后面花海中蹿出了四个蒙面黑衣人,手持刀上来就砍,乌纳斯来不及抽剑,整个抱住了伊宁,背上火辣辣的疼,“快走,伊宁!”
他抱着伊宁着地一滚,跟着跳起来踢倒了最近的一个人,抽出剑来。
伊宁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危险,吓得魂飞魄散,却又不愿扔下乌纳斯自己走,只到处找可以用来攻击的东西,一个黑衣人朝她扑了过来,乌纳斯往后一把扯住了那人的衣服,同时他左肩又挨了一刀,伊宁往后一跤摔倒,只见其中一人一刀刺穿了乌纳斯的胸膛,她尖叫了一声,几滴热乎乎的东西喷溅在她脸上,跟着追她那人一脚踢在她腰上,她滚下了斜坡,晕了过去。
她昏迷着,但心里的悲伤使她泪如泉涌,即使毫无意识。她从哭泣中醒来,眼前是黑色的天空,布满了星星点点的亮光。
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梦!但芳香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这不是幻觉。
她哭喊着爬上斜坡,看到了大片血迹,还有乌纳斯的剑,他却不见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回王宫,吵醒了刚睡下的曼菲士,撕心裂肺地哭着。
这一夜,埃及兵四处寻找着乌纳斯,路卡也想去,却被母亲阻止了。
他在寝殿中焦急地等候着消息,纳娅缓缓走了进来,“还不睡?明早可是你一生中重要的一天,我可不想我的儿子在如此重要的日子里出丑。”
“我睡不着,乌纳斯是我最好的兄弟。”路卡埋着头,声音沉闷。
“他不会回来了。”纳娅缓缓道。
路卡猛地抬起头来,眼前的母亲,已不复当初相见的模样,她穿着华贵的衣裙,花白的头发挽在脑后,高贵得令他感到陌生,“你对乌纳斯做了什么?”他站起身来。
“我派人去杀了他,”纳娅平静地说,“我是为你好!我说过,虽然我不喜欢你陷在儿女情长里,但你喜欢,就应该得到。这是我补偿我儿子的,明天起你就是国王了,你要有魄力,有胆识,才能管理好亚述。”
泪水从路卡的脸上不可抑制地滚落下来,“有魄力,是杀了自己的朋友抢他的未婚妻?有胆识,是做任何事都要不择手段?母亲,你是希望你的儿子做一个这样的王?没错,在我心中,乌纳斯敦厚老实,论头脑论决断都略逊于我,但他是与我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而你,竟然杀了他!”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抬手便将所有东西扫到了地上。
他苦涩地一笑,“你的儿子,在伊兹密王子那儿,他是君我是臣,他便如何信任我,心情不好时也会斥责于我,无论我是对是错;因为有命在身,在任何人面前我都寡言少语,他们觉得我身份不明,跟我也不亲近,连比泰多的士兵背后也对我说三道四。做通风报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反不如痛痛快快战死在沙场来得荣耀!他们表面尊敬我,实则一点也瞧不起我。只有乌纳斯,是真心把我当作好兄弟、推心置腹的好朋友。是,我是喜欢伊宁,我甚至想过从乌纳斯身边夺走她,这的确是遵从心底深处的意愿。可是你知道吗,每次面对他友善真挚的眼神,我为我有过这样的想法感到有多内疚?”
他缓缓站起身来,“这个地方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母亲,你自己做王也好,让亚尔安继续做王也好,我走了。”
纳娅大惊失色,颤声道:“你若走出这里,我立刻一头撞死,你走吧。”
路卡停住了脚,纳娅拽住他,“妈妈错了,你怎能为了个外人与我争吵?这不是剜我心吗?奥兰卡,不要离开我!”
路卡僵着身子,“如果道歉能让乌纳斯复活,我可以接受。”
纳娅松开手,她一点也不生气,温柔地凝视着儿子,“我儿子真是长大了。奥兰卡,我与乌纳斯无冤无仇,你知道,即使这个决定错了,但都是为了你。你若无法释怀,妈妈以命抵命就是了。只要你乖乖地结婚生子,管理好亚述,妈妈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再给我一天,我要看着我儿子登上王位。好吗?”
“不!母亲。”路卡将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像个孩子一般放声大哭,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也许也会是唯一的一次。
天亮了。
寻找乌纳斯的人一批批回来,看着他们沉重的神情,伊宁的心彻底碎了,那些血迹足以说明乌纳斯已经死了,只是她不愿相信而已。
整个晚上,她的眼泪不曾干过。
而曼菲士,只是靠在立柱上,没有说过半句话,直至最后一批人向他回来禀报,他转过身来,“去观礼,然后回埃及。”
“不,我要找乌纳斯!你凭什么就这样放弃?就因为他只是个侍卫队长?”伊宁拔腿往外跑,曼菲士一把拉住她手臂,将她摔在床上,“你哪儿也不准去!看好她,不要让她离开这里半步。”他对侍卫说。
伊宁放声大哭,直到嗓子嘶哑,她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关于乌纳斯的点点滴滴。
她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在采石场见到他,他为奴隶们主持公道,那阳光一样的人儿顿时就住进了她的心里。没有了他,她再也不是一个有人疼有人呵护的人了,她恨死了自己,为何要让他陪她出城?
她也记得她还和乌纳斯玩笑似地说起来,乌纳斯还认真地考虑后说如果他死后她可以选择路卡。
为什么会这样?
“看你,头发都哭湿了。”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伊宁猛然坐起身来,是路卡!
他穿着隆重而华丽的衣裳,俊雅而高贵,后面站着纳娅和曼菲士。
纳娅转身向曼菲士说:“曼菲士王,你的侍卫队长在我亚述遇害,我感到很遗憾也很难过,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我记得你说过伊宁公主是乌纳斯的未婚妻,如今他不在了,我希望能由他的好兄弟,我的儿子奥兰卡来照顾她,我想这也是乌纳斯的意愿。请把她留在亚述,我愿意用一座城来交换。”
路卡怔怔地看着从容的母亲,心如刀割。
曼菲士盯着纳娅看了许久,又盯着路卡看,半晌平淡如水地说:“伊宁是我埃及的人,什么时候都是!乌纳斯是我的心腹,他死了,我会替他照顾伊宁,不用你们操心,我埃及不缺一座城。启程!”
伊宁也看着纳娅,看着路卡,嘶哑着嗓子说:“乌纳斯是你和路卡杀的,是不是?”
路卡垂下了眼睑,曼菲士道:“你怎可对王后不敬?走吧!”
伊宁狠狠瞪了一眼路卡,跟着曼菲士出了亚述城。
她骑着乌纳斯的马,那马儿仿佛知道主人不在了,异常躁动不安,几次险些将伊宁摔下来。
行程过了三分之一,她侧头对曼菲士说:“我不想回埃及了。”
曼菲士没理她,叫过两个年轻侍卫:“洛德,葛努其,你们俩扮作商贾,返回亚述去查乌纳斯被害一事,尤其往纳娅方向,明白么?查到立即回来报我。”
“是,王!”洛德红着眼睛,“不查出队长死因我绝不回埃及。”
两个侍卫走后,曼菲士看着伊宁,“你说什么?不回埃及?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好,”伊宁眼泪扑簌簌地掉,“那里是个伤心地,那里的一草一木都会令我想起乌纳斯来。”
曼菲士道:“然后?”
“哪还有什么然后!”伊宁大喊大叫,“在埃及,除了乌纳斯和凯罗尔,没有人真正地关心我,不是乌纳斯,我早已经被你打死了!我不能想象没有他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就像你没有凯罗尔一样。乌纳斯总劝我别跟你顶撞,可是你呢?他死了!他死了!你却若无其事!”
出乎意料的,曼菲士并没有生气,他凑近伊宁,“我感到乌纳斯嘱咐了我一些事情,我与他,就像兄弟。你告诉我,如果你即将死去,你最放不下的是什么?是你的父母、朋友、你爱的人,你会希望他们过得好。乌纳斯让我照顾你,无论是哥哥待妹妹也好,丈夫对妻子也好,我总不会亏了你,你也别想离开埃及,我以后不打你就是了,前提是你不要做出惹怒我的事。”
伊宁低下头来,“我不想呆在没有乌纳斯的底比斯王宫。”
“你错了,”曼菲士说,“你以为到别的地方就能够忘了他?在哪儿都一样!人的一生本来就是不断地得到和失去,每个人都想得到,却不愿失去,但这永远是无法达到的。如果不想死,就好好活着,你能逃到哪里去?”
伊宁无言以对,她能去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新生命
曼菲士吩咐众人三缄其口,不得将此事泄露出去,然而一起去亚述的,足足有六千人,每个人都知道。
不知是谁说溜了嘴,还是传开了。
凯罗尔几乎哭昏过去,阿梅哭着劝了她好久,只是泪眼对泪眼,哪有效果?
伊宁回到底比斯后,一直失眠,人瘦了好大一圈。
这是她第二次失去最爱的人了——第一次是妈妈。
伊宁重复着这样的悲痛,她的心没法去触碰关于走了的人那一块,仿佛牵动着泪腺,每次一碰到,机关就会启动。她每天都以为自己已经把一生的泪水流干了,结果第二天还是那么多。
除了流泪,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甚至希望就这样死去,悄无声息的。
“吃一点吧,公主,你这样身体怎么吃得消?”阿笛在旁边有些着急,“以前我们都以为你是冲着王来的,不想你对队长如此厚情,你好歹为自己想想,多少吃一点。”
“你退下!”曼菲士出现在门口,阿笛躬身退了出去。
曼菲士走了过去,端起葡萄汁喝了两口,“还是想不开?这样吧,把剑拿去,往脖子上一抹,干净利落,马上就能看到乌纳斯了。”
他将剑扔在伊宁身边,“我才不会对你说‘注意自己身体’这种蠢话,我这把剑很锋利,一下就能抹断脖子,随着你的血大量地流失,身体越来越冷,你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或者景象,那会美不胜收,想看吗?”
“我没说我要死!”伊宁不耐烦了,在他的描述下,她浑身鸡皮疙瘩乍起,说不出的不舒服。
“那就好好吃东西,装什么死尸!”曼菲士哼了一声,“我与乌纳斯十五年情分,还有宫里的侍卫们,哪个不与他亲如兄弟?我们就这么沉浸在悲伤里?这都是乌纳斯希望看到的?你以为乌纳斯看到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会感动得一塌糊涂?不,他只会失望透顶,后悔自己爱上了这么个女人!凯罗尔差点又小产,更何况乌纳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怎么就认定他死了?洛德和葛努其还没有回来!女人真是麻烦的东西。”
“我去看看凯罗尔。”伊宁下了床,
“都不是小孩子了,我没空连这些也要管,烦躁!”曼菲士甩下一句话,风一般地走了。
凯罗尔躺在床上,不敢再大意了,上次因爱西丝的迫害而流产,这个孩子倘若再度失去,那足以让她痛不欲生。
看到伊宁来了,她很是高兴,拉着伊宁的手,“伊宁,我们不伤心了好吗?或者我跟曼菲士说,让他也娶你做王妃。”
伊宁吓了一跳,“千万不要,我可受不了他的暴脾气!你呀,冲动是会办坏事的,我知道你心疼我,但不必为此劝自己的丈夫娶别的女人。感情是不能分享的,知道吗?你别担心,乌纳斯是叫人救去了,他还会回来的。”
这样的谎言安慰了凯罗尔,也安慰了伊宁自己,她瞬间觉得心情好了很多,和凯罗尔聊了一会,告别了出来,却看到卡布达大神官鬼鬼祟祟在那张望,忍不住走上前去:“你看什么?”
卡布达道:“听说王妃身子不适,我来看看,不行吗?”
“当然不行!”伊宁斜睨着他,“你应该先问问曼菲士,得到他的同意你再来,我想他是不会同意的。在我们中国,妃子不得与大臣相见,以防产生私情,给王戴绿帽子,虽然以你这副尊容,没人会喜欢你,但你知道,孕妇本来胃口就差,再看到你就更吃不下了,你说是不是?”
卡布达狠狠瞟她一眼,转身走了。
伊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办,却一时想不起来,只得作罢。
她走在每一处和乌纳斯走过笑过的地方,什么都是原来的模样,却已物是人非。
日子如何让人倍感折磨,还是一天天过去着。太阳每天从尼罗河升起,又从沙漠尽头的地平线徐徐落下,周而复始,美丽得悲壮而令人心醉。
伊宁经常痴痴地看着日落,满心不舍。
一旦太阳落了下去,本来明亮的整个王宫就会被笼罩在阴暗里,似乎布满了危险,即使火光熊熊燃烧,依然有它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铺天盖地的压抑立即如潮水般涌来。
下午最热的时候,伊宁喜欢约凯罗尔泡在浴池里谈天说地,偌大的水池中只有她们两个,阿梅和阿笛则侍立在一旁,各聊各的。
伊宁和凯罗尔从来就不在意高低贵贱,有一次,见阿梅和阿笛实在热不住,便叫她们下来一起泡,结果被塔莎发现了,狠狠地将阿梅阿笛责骂了一顿。
她耐心地向伊宁和凯罗尔解释,这些尊贵的地方是不容奴隶来玷污的,只是个别人看到,还有情面可讲,传了出去,两个侍女就只有处死的份了。
凯罗尔已经八个月的身孕,她时常能够感受到强烈的胎动,这条小生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出来看这个世界,这让她充满了幸福感——她要做母亲了。
曼菲士去了下埃及,那边有太多的事需要处理,以往他每个月去一次,自妻子怀孕以来,拖了好久都没去。
自从乌纳斯出事后,阿梅对伊宁由满腹抱怨化作了怜惜,她哪有资格幸灾乐祸?她悄悄地喜欢着乌纳斯,她比任何人更能感受到伊宁的痛楚,因此她将伊宁也当做朋友或者是主人,在伊宁和凯罗尔沐浴时,她忙前忙后地主动负责清洁浴池四周,熏上香精。
这天,凯罗尔说想在浴池多泡一会儿,让阿梅和阿笛去花园里溜达。
阿梅与阿笛离开后不久,进来一个侍女,恭敬地行了个礼:“王回来了,正在侧殿,刚来的印度使臣进贡了一批珍宝,王说王妃会喜欢,让王妃过去挑选。”
这个侍女有些脸生,伊宁一肚子狐疑,“曼菲士怎么可能要凯罗尔挺着大肚子去侧殿挑选礼物?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这侍女躬身答道:“回公主,我叫莫儿,是看守侧殿的宫女,不能在王宫随处走动,故而你们不认识我,但塔莎女官知道我,一问便知 。”
“你先出去,我随后来。”凯罗尔笑道,等莫儿走了出去,她搭着伊宁的肩膀:“既然是塔莎女官知道的,也就没什么了。伊宁,你来的时间不长,其实这宫里还有很多人你都不曾见过,这很正常,的确有些宫女不得命令不能随意走动。况且就在宫里,不会有什么事。”
“我跟你一起去。”伊宁说,“我们喊上几个侍卫跟着,以防万一。”
凯罗尔噗嗤一笑,“你太紧张了,宫里很安全。原来虽说我出过事,不过那是爱西丝嫁到巴比伦之前的事了。”
她执意不愿麻烦侍卫,伊宁也只得作罢。
两人跟着莫儿来到侧殿,这里离众人日常生活的地方很远,孤零零的一个小小宫殿守望在一块高地,由阶梯通往。
才进了宫殿,莫儿在身后将门砰地关了起来,跟着伊宁脑后挨了重重一下,她昏了过去。从宫内走出两个女子来,其中那个高挑而美艳,正是曼菲士的姐姐爱西丝女王!
凯罗尔吓得节节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