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妃有些心不在焉地看了邢霜好几眼,心里暗道:“家世是不错了,只是据说从小跟着父亲上战场,跟个野小子一样,我家云儿怎么能娶这样的女孩?别说侍奉夫君了,不打夫君就不错了。”
邢霜心里也暗道:“去了个三皇子,现在又来了个四皇子,真是没完没了了!回去就赶紧让爹给我定个人家,省的老被人惦记着。”
好不容易被放出了宫,邢霜直到上了马车才黑了脸。今儿本来是去宁妃娘家王侍郎府里和相熟的姐妹赏花来着,结果赏着赏着就接到了皇后的懿旨,莫名其妙就被喊进宫里了。
哼,以后再也不去王侍郎家玩了,谁喊都不去了。邢霜愤愤地想着,下了马车,想了想,还是去了紫薇那里。
“见过母亲。”
紫薇有些惊讶地看着邢霜,道:“大小姐回来了。”
邢霜顿了下,道:“刚被皇后娘娘喊进宫了,说了好些个话。宫里有个姓舒的才人有孕了,皇后娘娘还挺关心的,把她从刚去了的贤德妃宫里挪了出来,送到宁妃娘娘那里养胎去了。”
紫薇愣了下,见到邢霜意有所指的眼神,了悟了什么,然后仿佛被狠狠击中了般,往后仰了仰身子。
“女儿先告退了,不打扰母亲休息了。”
邢霜风风火火走了,留下紫薇坐在椅子里,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翠儿觉出了不对劲,将手放在紫薇肩上,担心道:“夫人,您没事吧?”
紫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喊鸳鸯,不,喊绣桔进来。”
绣桔很快就来了,她看到紫薇苍白的脸,忍不住吃了一惊:“夫人,您怎么了!我去喊大夫!”
“回来!”紫薇喘了口气,让翠儿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才对绣桔道,“你去贾府,让鸳鸯打探下,贤德妃娘娘宫里那个有孕的舒才人是怎么回事?”
握着茶杯暖了暖手,紫薇在脑海里快速地查阅着之前搜集到的资料。
如今宫里,长公主和皇后互相角力,各有胜负。之前几场长公主赢了,所以贾元春得封贤德妃,自己成了将军夫人。但是最近,长公主到底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以前。而皇后所育的太子也年岁渐长,羽翼渐丰,皇后母凭子贵,在争斗中渐渐压了长公主一头。
贾元春之前一直身体健康,宫里也一直没有其他低位嫔妃。上个月,皇后突然封了贾元春身边一个宫女为才人,然后贾元春就病了。直到贾元春病死前,紫薇也没有听说舒才人有孕的消息,这明显是刚刚才被诊断出来的。
这里面,有什么联系吗?
如果是单纯的争宠,那也罢了,牵扯到了皇嗣,这问题可就不简单了。
这个晚上,紫薇勉强眯了几个时辰,司棋等人就更睡不着,睁着眼到了天亮。
皇上的判决的确下得很快,仿佛他早就做好了处理贾家的准备了。
贾珍、贾敕判了斩立决,贾政、贾琏、贾蓉等发配的发配,流放的流放,还有部分旁支姻亲被充军了。
王夫人竟然直接就死在了牢房里,说是惊吓过度,一口气没上来就去了。
去接人的鸳鸯和绣桔一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都不好起来。但是她们也没敢多问什么,只是扶着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上了马车。
至于王夫人的尸体,除了宝玉哭哭啼啼地问了一句,其他人提都没有提起。
贾府整个都被封了,贾母已经带着李纨、贾兰,先去了紫薇名下的一个小院子住着。
贾母脸上再没有以往慈爱的表情,她眯着眼睛看着李纨,李纨被看得脸上都是汗,却还强撑着道:“老祖宗,咱们不能陪着二太太一起疯。”
贾母冷冷地哼了一声,捏紧了手里的佛珠。
满府里除了她,就只有李纨母子逃过了一劫。而李纨甚至连自己的小金库和两个丫鬟都保了下来。贾母自己身边也就只保住了一个琥珀,其他人都被官府带走了。
李纨的节妇名头有这么好用?贾母心里冷笑,她再蠢也能看出不对的地方了。只是如今形势未明,她不能轻易动了李纨。
听到外头的动静,贾母抬起了头,扶着琥珀走了出去。
院子里涌进来一批人来,穿着脏臭的华服,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悲凉和绝望。
“老祖宗!”宝玉哭了一声,扑倒了贾母身前跪了下来,“太太没了!”
贾母颤抖地摸了摸宝玉的头,说不出话来。
史湘云和王熙凤都过去扶着贾母,哭哭啼啼地说着这两天在牢里的事情。
她们女眷都是关在一起的,独独王夫人被单独关在了另一边的牢房里。当天晚上,牢里的狱卒就说王夫人生病了,第二天,人就没了。
史湘云等人都吓傻了,生怕自己也这么悄无声息的没了。王熙凤想得更多些,贾元春的死,王夫人的死,她们俩必定是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才给贾家招了祸。自己等人不过是被连累的,可怜她的男人,要流放到那危险的边远之地,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再见一面!
想到这里,王熙凤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哭哭啼啼的宝玉给踹到一边去。
一行人哭了半天,才进了屋,鸳鸯和琥珀拿了热水给几人洗漱。
“二姐姐呢,怎么没来?”史湘云问道。
贾母叹道:“她怀着孩子呢,我没让她来。”
史湘云抹着泪道:“我想二姐姐了。”
王熙凤心里冷冷道:想什么二姐姐,是想着住进将军府吧!
邢夫人也和她想到一块了,只是她唯唯诺诺惯了,看了贾母一眼,什么也没敢说。
“老祖宗,太太的尸体还在牢里呢。”宝玉怯生生道。
王熙凤嘴唇动了动,小声道:“也不知道为什么,独独二太太被单独关在别处,否则,她怕也不会出事。”
史湘云看了王熙凤一眼,心里一突,拉着宝玉道:“先别说了,让老祖宗歇歇吧。”
宝玉见贾母脸色差得很,只好闭了嘴,可怜兮兮地看着其他人。
贾母疲惫地挥了挥手:“二丫头说有了消息就立刻来告诉我们,你们先回屋洗漱休息吧。”
紫薇这院子本来就有七八个下人,李纨和贾母又带了三个人来,也算是够用了。鸳鸯小心翼翼告诉了贾母自己从绣桔那里听来的事,小心翼翼道:“夫人本来是想把你们都接进府的,但是听了这话,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贾母点点头:“知道了,我心里有数,你让她安心养胎。对了,一会你和看门的人说一声,除了你和绣桔,其他人都不许随意出去。”
鸳鸯点头,贾母又道:“红儿也被带去发卖了,你想法子把她买回来,她肚子里,可还有链儿的孩子呢!如今链儿……”
贾母有些说不下去了,鸳鸯忙道:“知道了,老祖宗,司棋家的已经去盯着了,说只要看到红儿就一定买回来。”
贾母轻声道:“老大没了,老二和链儿流放了,小一辈的,就只有宝玉了。若是可以,想法子把宝玉和湘云送走。”
她并没有提贾兰,再看看这两天她和李纨之间的暗潮涌动,鸳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出了房门,鸳鸯看到王熙凤已经换了衣服,在旁边走廊等着她了。
“二奶奶。”鸳鸯走过去,轻声道。
王熙凤沉默了会,才道:“老太太有没有叮嘱你,务必把红儿买回来?”
鸳鸯点点头,王熙凤侧过头,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帕子,上面是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我现在也只有这个最值钱了,若是你看到了平儿,也把她买回来吧。好歹也跟了我那么多年。”
再次看到将军府的大门,鸳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些拥挤在一个院子里的贾家主子们,一个个都狼狈不堪,垂头丧气,仿佛曾经的富贵骄奢都是做梦一般。这才是短短三天的时间啊!
幸好,自己跟着二姑娘嫁了过来。也希望,以后将军府不会变成第二个贾家。
进了门,鸳鸯通报了下消息,最后才犹豫道:“奴婢,没有看到贾环少爷。”
紫薇愣了下:“他没和宝玉关在一起吗?”
“没有,据说是和赵姨娘一起,被拉走了。”
紫薇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地看着鸳鸯。
“奴婢已经告诉司棋,若是看到环少爷,也要买回来。”鸳鸯小声道。
宝玉这个嫡子还在,所以没人会在一个庶子身上付出太多的精力。贾环这个庶出少爷,在贾母的心里,甚至没有可能会生下贾琏独子的红儿重要。
因为无论分没分家,贾迎春都是大房的人。二房的贾元春和王夫人招了祸事,所以贾母不得不偏心起大房来,才能让大房的人容下宝玉。
别的不说,王熙凤并不是吃素的,她早晚会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的。贾母死了的话,王熙凤做的第一件事,怕就是把宝玉夫妻扫地出门吧。
顿了下,鸳鸯又道:“宝玉还来问李夫人的事情,奴婢跟宝二奶奶说了,让她好好看着宝玉,别做傻事。”
紫薇摇摇头:“钱还够用吗?”
“够了,老祖宗说,不能都花将军府的银子,之前给您保存的那批银子,也到了动用的时候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半天,紫薇才道:“你,先和司棋她们去打探消息吧。”
鸳鸯道:“我听说,将军两天没回府了,他,是不是在躲着您?”
紫薇低声道:“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我吧。我哥那里,你让司棋多费心打探下。”
鸳鸯应了一声,满面愁容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哎嘿嘿改了错句,都怪二房存在感太高,我把他们当成大房了o(TヘTo)
☆、第 42 章
芳华拿起那对珍珠耳环,仔细打量了下。
在贾府过了那么多年,芳华已经被熏陶出了些许品味,尤其是在吃喝和穿戴上。
这耳环一看就是巧姐带的,虽说精致,但并不名贵。
那日的抄家很是仓促,女眷们又在牢房里呆了两日,值钱的东西也许来不及带出来,也许被牢里的守卫们都勒索了去。
但是别人就算了,凤姐那般精明能干的人,芳华还真不信她没有趁乱藏点什么东西在身上。
这对珍珠耳环若是拿去卖,卖不出什么好价格;平儿长得出众,人又聪明,在拍卖的下人里面也是出挑的,单凭这个耳环根本买不回她。
凤姐只拿出这耳环出来,做足了姿态,不过就是想着让紫薇晓得她的苦处和真心,让紫薇自己贴钱去赎人。芳华忍不住阴暗地想到。
如今贾家唯一的助力,只剩下了出嫁的贾迎春一人。
史家、王家已倒,薛家早在搬离贾家前就已经和贾家出了嫌隙,他们和贾家唯一的纽带王夫人也死了。
凤姐几乎是第一时间,用这种隐晦的手段,向紫薇抛出了橄榄枝。紫薇心善,对下人宽厚;她身边的鸳鸯,又是和平儿最为要好的。她这一手,一下子就讨好了两个人。
反观邢夫人,除了向着鸳鸯诉苦,希望紫薇能把她接进府,或者多拿点银子来外,就没别的话可说了。
这么一比,真是高下立现。
许攸撩起了车帘,递进来一碗热腾腾的豆浆。芳华默默地接过来,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一向叽叽喳喳的妻子这几日变得寡言少语起来,这让许攸非常地不适应,仿佛自己的专属特色被别人抢走了,让他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了。
不远处突然喧闹了起来,芳华身子一震,将豆浆放到了一旁,扶着许攸下了马车。
前几日卖的都是粗使的下人,性(价)比最好的都留在了这两天卖。
最开始出来的一排是识字会算账的管家账房、长随小厮们,芳华一个都不认得。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才轮到容貌秀丽的丫鬟娘子被牵了上来。已婚的娘子们站在最前头,她们脸上无一例外带着麻木和绝望。
直到后来芳华才知道,为什么她们的脸上是那样的神情。
被拍卖的女人里,长得漂亮的黄花闺女要价最高,也最好卖。她们的去处也很多,被买去做丫鬟、侍妾,或者流入到烟花之地,所以她们的待遇也最好,被单独关在一个院子里,每日都还供应清水以梳洗打扮。
而已经破了身的,丫鬟是做不成了,便是被买去做通房或是进了青楼,除非是特别漂亮的,否则也没有前者那么受欢迎,待遇也没有那么好。
甚至有的看守,在关押她们的这些日子里,还会挑几个漂亮的娘子来“伺候”自己,秉着不用白不用,用了也不容易被发现的原则。
当芳华看到麝月和那些娘子们站在时,不由吃了一惊。她早就忘了原着里麝月伺候宝玉洗澡那段事了,那时候就有一堆读者学者再猜,他们俩已经有了首尾了。
麝月容貌虽然不是最出众的,但胜在年轻,还是少爷身边的大丫鬟,对她馋涎的人竟也不在少数,只是她这样,是已经断了做丫鬟的路了。她的要价又高,除了富商或者老鸨,怕是没什么人愿意买她。
看到了芳华,麝月灰蒙蒙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渴望地往芳华那里倾着身子,无声地恳求道:“求求你,恕我。”
芳华突然明白,为何来赎人的差事,落到了自己身上。她一向不和其他院子的人打交道,所以她才能最客观地面对这些人。若是换了司棋、鸳鸯和绣桔,看着昔日的好姐妹沦落至此,怎么硬的了心肠不将她们赎回来?可是赎人,可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要考虑到她们日后如何安置。
麝月,以后会不会是另一个袭人?
芳华犹豫着,紫薇给了她一个名单,名单上,并没有麝月的名字。
紫薇能动用的钱不多,贾母不会容许她把钱花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丫鬟身上。被流放的贾链等人,需要为他们打点的地方多了去了,还有宝玉等人日后的花销,这些钱花一分就少一分。
麝月从芳华犹豫的样子里看出了什么,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芳华,仿佛没想到她会如此绝情。随后,她低下头,卑微地再次恳求,几乎要流下泪来。
芳华退后了一步,捏紧了手里的钱袋。
麝月咬着嘴唇,眼神里迸发出了强烈的恨意,斥责着芳华的见死不救。
要价一声高过了一声,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已经出到了二十两。麝月看着那个女人,终于哭了起来,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芳华忍不住要开口,却被许攸止住了。她看向许攸,从丈夫无言的眼神里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买下麝月,已经引起了麝月的恨意。就算她如今再花高价买人,麝月怕也不会领自己的情吧。
芳华挽住许攸的胳膊,发起抖来。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等待着麝月的将是什么,芳华再清楚不过。只有那么0。00001%的可能性,麝月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自己的理性却还在告诉自己,你不是救世主,你救不了所有人。你的旁观,也不是见死不救,而是无能为力。
要怪,就去怪这万恶的封建社会,怪曹雪芹,怪贾家那些犯事的人,怪烟花之地的老鸨和客人们……
自己竟然变得这么冷血了吗
“名单和钱给我,你去马车上等着就好。”
一个声音突然响在了芳华身后,芳华扭头去看,那是许久不见的贾萱。
他长高了许多,人也显得成熟了,脱去了稚气,看起来,竟然有点像个大人了。
贾萱对着许攸笑了笑,从芳华手里拿过了那张写着人名的纸和钱袋,推着芳华和许攸往马车那边走了几步。
芳华这才发现自己脚软了,靠着许攸挪动了出去,扭头看了贾萱好几眼。
弟弟,弟弟来了。
他是专门为自己来的。他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