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你和他关系不错嘛!”
“惺惺相惜而已,你专程到南京,出了什么事?”
“处理两个叛徒而已。”
她如此镇定,想必事情已经解决。杨慕次又转过了头,沈兄,你九泉之下,应该可以瞑目了。
“处座有什么指示吗?”
俞晓江叹息了一声,“阿次啊,在这荒山野岭谈工作,你不觉得煞风景吗?”
“在如今的南京城里谈工作,才更煞风景。”
“是啊,举目四顾,今日的中国,已经没有一处太平之地了。阿次,我们该回去了。”
杨慕次和俞晓江并肩下山,走了几步忽然又转头,对着沈致秋的孤坟朗声道:“沈兄,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杨慕初没有料到杨慕次会和俞晓江一起回来,他一只胳膊上还吊着绷带,眼角眉梢揣着藏不住的喜意。杨慕次看得奇怪,“大哥,你怎么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说实话,杨慕初笑得确实比铃木清夫的梅花还要灿烂。
杨慕初知道阿次在笑话自己,他也不肯吃亏,反诘道:“有人不是说杨某家规森严,没我允许不得流连在外吗?怎么,明知故犯?要不要我请家法出来?”
杨慕次哭笑不得,这个大哥太霸道了,一点便宜都不留给自己。俞晓江见多了他们兄弟俩斗法,只是乐呵呵地在一旁看着。
“大哥!”杨慕次阴沉沉地喊了一声。
看到弟弟有爆发的前兆,杨慕初哆嗦了一下,决定不再逗他了。“俞小姐,欢迎光临。”
“杨先生太客气了。”俞晓江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
“说的是,何必如此客气?以你和阿次的关系,叫我一声大哥,我也当得起。”杨慕初摆着能动的那只手,将俞晓江请到花厅。跟在后面的杨慕次却拽住了他,“嫂子呢?”
杨慕初笑得更开心,“她在房里休息。”
休息?杨慕次如坠五里雾中,难道雅淑累着了?
直到吃晚饭时,杨慕次才得到答案。
“你说什么?雅淑她、她怀孕了?”
在杨慕初慢悠悠地将这个喜讯说出来时,杨慕次嘴里正含了一口汤,他一个没忍住,直接将汤喷了出来。
和雅淑羞红了脸,笑得更加甜蜜。杨慕初忙着指挥在一旁伺候的佣人帮助阿次收拾,只有俞晓江依旧保持着矜持文雅的姿态,向和雅淑和杨慕初颔首微笑:“恭喜你们。”
杨慕次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阿初会说雅淑在房里休息了。但是他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他看着阿初从肩上到臂上的绷带,小声嘀咕:“你才出院几天啊,伤还没好呢,体力真好……”
偏偏杨慕初听见了,追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出院还没几天,伤也没好,这么快就……大哥,你体力真好。”
俞晓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和雅淑却没想到阿次也有如此毒舌的一面,看见阿初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她安慰似地抚了抚阿初的后背。
杨慕初的怒意转瞬即逝,毕竟是弟弟,身为长兄,哪能随随便便就跟这小混蛋计较,何况俞晓江还坐在旁边。杨慕初咬着牙腹诽,小混蛋,下次再收拾你!
和雅淑怀孕的消息给这个家带来了巨大的喜气,在杨慕初看来,壁炉里的火焰也比平时明亮了许多。在动乱流离的时代,新的生命就是希望。生生不息,才是历史的延续。
杨慕次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雅淑怀孕给自己带来的影响。“你要做爸爸了,那我不是要做叔叔了?”
其余三个人都看着他,这么浅显的道理,阿次居然想了半天。
“我很高兴,大哥。”
“我也很高兴。”
寒冬之际,屋中却如春日一般温暖,直到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这章还要两天的…但是…哼哼…世上无难事,只怕靠谱人…
☆、第 80 章
杨慕次匆匆忙忙赶回了上海,老九在电话里说得含糊不清,只怕杨家的生意出了大麻烦。本来杨慕初也要回来,奈何雅淑的身孕经不得长途奔波跋涉,只好暂时留在南京。
杨慕次到上海后赶不及回家,直接去了公司。表面上杨氏实业经营状况一直良好,碍于杨慕初在日本人面前的地位,上海的商家谁也不敢不买杨家的面子。杨慕次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才坐下不到片刻,老九便抱了一大堆账本进来。
“二少爷。”老九恭敬地向杨慕次打招呼,顺便将手里的东西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你在电话里说的就是这件事?”
“是,少爷。”
“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账户资料,胆子不小啊!”杨慕次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渐渐冷下去。“老九,你说,上海滩,有谁敢跟杨家过不去?”
他手里正握着一支钢笔,下意识地不停转动着,墨水甩出来,立刻在整洁的桌面上凝下了一道小小的黑色痕迹。
“老九,你记不记得我大哥的理论?”
杨九二心头一凛,他怎么会不记得?人不犯我是等死,人若犯我是找死——若非杨慕初有如此魄力如此胆识,他也不会心甘情愿供其驱使。
“不管是谁,找上我杨家,就是找死。”杨慕次阴森森的语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起来,他翻开账本,目光掠过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停留在一组数据图上。灵动柔滑的曲线,感觉异常熟悉。杨慕次的手在腰间摸了摸,冰冷的触感让他轻轻松了一口气,子弹划出的轨迹,也是这样的抛物线。
“查出眉目了吗?”
老九的身子稍稍僵了一下,但是杨慕次没有抬头,因此他没有看见。“锁定了几个目标,都是些小人物,只怕背后……”
“股票呢?”
杨慕次仿佛没有把那几个小人物看在眼里,他关心的是上海滩的金融走向。
“走势良好,二少爷放心,几条小泥鳅,翻不起什么大浪。”
杨慕次沉吟了一刻钟,始终拿不定主意,是不是现在就出手。他慢慢说道:“如果我要你在这段时间,慢慢将公司名下的股票全面清仓,同时买入反向期指呢?”
他一言既出,老九倒吸了一口气,瞪着眼珠子不敢相信:“二少爷,您、您是说?买跌?”
他被杨慕次这种疯狂的举动吓了一跳,人人看涨,唯独己方买跌——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胆大了,少爷到底想干什么?
杨慕次也知道这个办法可操作性不大,但是这是唯一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不过,他仍有别的顾虑。
等到老九平静下来,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二少爷,期货交易是要用现金的,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黄金啊!”老九苦笑着说。盛世古董乱世金,杨慕初跟着明堂在金市炒得风生水起,但是要支撑得起整个杨氏产业,所需黄金绝不是个小数目,难怪老九犯愁。
“算了”,杨慕次平静地挥挥手,“难度太高,现在也未必是好时候,你当我没说过吧。”
老九连忙点头,既然二先生松口,此事应该揭过不提了。杨慕次蘸着茶水揉了揉自己眉头,这还是跟兄长学来的习惯。他想了想又说:“这件事,不用告诉我大哥了。”
老九却不敢应声,老板真要问起来,他不敢不说的。“二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杨慕次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站起来穿上了外套:“我要去趟76号,其他的事情你全权负责,至于账户资料,该怎么做你清楚。”
“是,少爷,我保证我们的资金链不会有问题。”
“最好是这样,那几个人盯住了,尽快查出来。”
“是,二少爷。”
杨慕次从公司出来,天空中零零星星飘了几点雪花。他抚了抚身上厚重的呢子大衣,并不觉得冷。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日,再过十一天,这一年就要结束了。黑色的福特轿车开到门口,警卫走来替他拉开车门。
76号大门东边建有一座了望台,周围警卫环绕。杨慕次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蓝色通行证,交给前来查哨的警卫。那警卫看了后,立刻陪笑道:“杨处长,您请进。”
杨慕次“砰”地一声拉上车门,开车进去迎面看到的是二门。门道上方嵌了一块儿匾额,上书着“天下为公”四个字,蓝底白字,杨慕次只觉得讽刺。二门的警卫更加森严,左右砌着枪眼,架着机枪,杨慕次淡淡看了一眼,又摸出一本红色的通行证甩出去,即刻便有人放行。
他暗骂了一句,这规矩比起侦缉处,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杨慕次下车走到东边一排中式平房前,这里是76号各处室的办公地。他走进行动处处长的办公室里,看见里面布置一新,显然是为了迎接新任处长而准备的。行动处的规模不小,他坐定后,立刻有一群大小头目来汇报工作。杨慕次脸上浮现出一种不耐烦的神情,看得底下人暗暗叫苦。76号的人多半出自中统或军统,也有一部分是青帮弟子,杨慕次凶名在外,这些人见了无不战战兢兢地,生怕哪里做不好得罪了这煞神。
“就这些?”
“是,处长。”
他的副手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杨慕次挥手让其他人出去,却把他留了下来。
“陈飞,你是青帮弟子?”
杨慕次想到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季云卿遇刺事件,心知军统的大规模锄奸行动已经展开。陈飞眉眼长得普通,看似沉静,说话却毫不含糊,“是,卑职是季老座下觉字辈弟子。”
按照青帮“通、悟、觉”的辈分排行,陈飞应该是季云卿的徒孙辈。他注意到陈飞袖口缠绕的两道白纱,知道他是在为季云卿戴孝。杨慕次心里虽不屑,却没有表现出来。“季老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李副主任只怕不日也要从南京赶回来,政府必定不会让季老枉死。”
陈飞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向杨慕次道谢,“让处长见笑了。”
杨慕次却不在意,“金龙帮与青帮交情匪浅,杨某略尽绵力也是应该的。”
这句话倒提醒了陈飞,他忘了杨家也是上海滩的帮会巨头,金龙帮虽不如青帮声势浩大,实力也不可小觑。尤其是这位杨处长的兄长,商会主席杨慕初,更兼政府特别顾问,身跨黑白两道,只怕老爷子在世也不敢轻看杨家。老爷子横死,凶手到现在逍遥海外,陈飞深深明白,日本人未必靠得住。他见杨慕次屏退其他人,必定不是只为了说这番话。于是试探道:“处长还有别的吩咐?”
“丁主任今天有空吗?”
“处长要去拜会丁主任?只怕今天没有时间,您知道,为了老爷子的事情,总部上下忙得人仰马翻,丁主任接连几日连家都没回,您要见他,不妨先缓上两天?”
杨慕次一脸轻蔑,“就算没事,他也不敢随便出这个院子,也罢!”
陈飞不敢接他的话,也不知道他“也罢”个什么,杨慕次打量他几眼,看出这是个聪明人,可惜自己毁了前程。见不见丁默村无所谓,他知道丁李二人一向面和心不和,如果丁默村把自己当成李士群的人,他反倒不好解释。不过杨慕次转念一想,立刻打消了这种顾虑。丁默村不是傻子,真要拉山头,他也是铃木清夫的人。
“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随口吩咐道,顺手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摸出纸笔,摊在办公桌上。陈飞出去后,杨慕次伏在桌前,细细地照自己今天所见,在纸上画起了76号的地图。从二门进去有一座三层洋楼,杨慕次猜想,那里才是76号的大本营,李士群、丁默村的老巢都在里面。杨慕次画了几遍,直到所有的建筑清晰地展现在自己面前,他才稍稍满意。这是长久的职业生涯养成的习惯,凡事有备而无患。杨慕次搁下笔,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面前的画稿。
纸张化为灰烬,在眼前一点点消逝。76号,特工总部,灰色的建筑,阴冷的空气,前路艰难。杨慕次的思绪开始恍惚起来,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但是他在瞬间摒弃了这仅存分毫的薄弱,杨慕次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跨出一步在屋内仔细翻找。墙角、花盆、桌棱、椅背、书柜里、窗台下,能藏东西的地方一寸一寸摸过去,几乎将整个屋子翻了一遍,没有窃听器,杨慕次松了一口气。
他掏出一根烟点燃,然后走出了办公室,见他出来,陈飞跟了上来,“处长去哪里?要不要卑职陪同?”
杨慕次摇头,“反正没什么大事,我先走一步,有事你打电话到杨公馆找我。”
摆脱了陈飞,他开着车从巷口绕出去,本来想去公司,却在街角看到了一个妖娆的背影,异常熟悉。
杨慕次加快车速开到那女子身前,停下车,从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朝着后面微笑:“丽丽!”
辛丽丽的高跟鞋从湿滑的地面上踩过去,发出吱吱的声音。她兴奋地跑上前去,“阿次!”
仿佛时光倒流回他们初遇的时候,“我叫辛丽丽。我是上海明晨女子学校培养的淑女。愿效微劳。”
作者有话要说:金融史忘得一干二净了,民国时期大概没有期货市场,我随便写写,懂行的人莫在意…这章更新地有点迟,最近太忙,还请见谅。文未校对,欢迎捉虫,谢谢支持!
☆、第 81 章
杨慕次揽着辛丽丽,一路走到了位于南京路的白玫瑰舞厅门口。巨大的相片摆在大门右侧,上面是辛丽丽的窈窕倩影。辛丽丽停了脚步,难得地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阿次,你看什么呢?”
“看美人。”
阿次啊阿次,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辛丽丽在心里感慨了一声。
“走马章台,衣香鬓影,丽丽,你说不看美人看什么?”
杨慕次放下揽在辛丽丽腰间的手,打了个手势,立刻有机灵的手下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那人看了辛丽丽一眼,目光闪烁,带了几分疑惑。杨慕次陪着辛丽丽走进去,舞厅里热气氤氲,与外面的阴湿寒冷全然不同。杨慕次注意到辛丽丽在第一时间调整了自己的感官,甚至连呼吸的节奏也随着舞池的音乐而改变。沉睡的小青蛇也是危险的,杨慕次暗暗告诫自己。
“阿次,你的脸色很奇怪。”
女人的直觉真可怕,杨慕次心里咯噔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牵起了她的手,向舞池里面走去。
“阿次,你干什么?“
辛丽丽冷不防被他拽住,吃了一惊,看见阿次的动作,更是诧异,“我还要工作。”
“陪我跳舞,也是你的工作之一吧。”
圆舞曲暧昧的声音在舞池里盘旋,辛丽丽唇角扬起一抹妖冶的风情,指尖轻轻在杨慕次掌中滑过,微麻的触感,杨慕次松开了手,辛丽丽却反握住他。“是你陪我才对。”
“什么意思?”杨慕次挑起了眉毛。
“难道你不知道?”
辛丽丽的唇凑近杨慕次耳边,将上次老板把二少爷“赏”给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看来老板是真的没告诉你,二少爷,你现在是我的人了。”说完,辛丽丽又神气十足地加了一句。
杨慕次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大哥“卖”了,他一时气结,盯着辛丽丽,恨恨地道:“果然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们一个女子一个小人,专干这种背后下黑手的勾当!”
见他生气,辛丽丽眉目中闪过一丝愧疚与忐忑,语气中便多了几分不安:“连孔夫子都搬出来了,看来是真生气了,要不要我给二少爷赔礼道歉啊?”
“那你要怎么道歉?”
“以身相许如何?”
“难道你不知道,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阿次你胆子好大哦,连俞老师都敢招惹?”
“招惹美人,自然要胆子大了。”杨慕次的手指抬起辛丽丽的下巴,妆色点缀下精致的五官,眉色如黛,胭脂如醉,这样浓重的烟火气息,他微微遗憾,她是军统的小青蛇,自始自终,他们不是同路人。
“怎么了?”
杨慕次放下手,尴尬地笑笑,“没什么,我们去跳舞吧。”
“愿效微劳。”辛丽丽浅浅一笑,媚语如丝。
杨慕次叫来一个酒保,低声吩咐了两句。舞池中的音乐戛然而止,搂抱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倏然停住了脚步,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杨慕次挽着辛丽丽舞池中央走去,众人愕然地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