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生,幸会。”近藤没觉得杨慕次的举动有多无礼,在上海的时候,杨慕初从来不用正眼看他,眼前这位杨二少爷,可比他哥哥有礼貌多了。近藤心中暗喜,和这个人打交道,应该会容易一些吧。
“我见过您的哥哥,你们长得很像。”
杨慕次瞥了一眼桌上的名片,字迹印得蛮清楚,可惜人糊涂了一点。他朝近藤点点头,“家兄也曾向在下提过,近藤先生与杨家交情不浅。”
这话说得含糊,若从杨羽桦算起,交情的确是“不浅”的。近藤一男心里开始打鼓,他生怕杨慕次扯到杨羽桦和田中樱子这档子旧事上,杨慕初是生意人好说话,杨慕次的枪可不长眼。
不过杨慕次并没有要算旧账的意思,他端起酒杯向近藤示意,“近藤先生,请。”
这家店的清酒口味极为纯正,芳香宜人,棉柔爽口,何经理很会挑地方。杨慕次想起了他当年在东京留学时的情景,四月樱花烂漫之时,他的同学喜欢拿了樱花入酒,那被称作为“太平之酒”。如今的中国,太平是早已没有了,杨慕次顿时觉得口中的酒有些涩。
“杨先生?”近藤一男猜不透杨慕次的意思。
“家兄托我问候近藤先生,不知先生全家上下安好?”杨慕次悠悠开口,一开口就问候人家全家。近藤一男对中国文化的精髓一窍不通,全然听不出杨慕次话里的意思,感激地朝阿次说:“多谢杨老板惦记,鄙人一切都好!”
谁惦记你了?杨慕次暗骂了一句。
可怜的近藤现在还不知道杨慕次惦记的是他的小命,之前杨慕初不但不计前嫌还给了他不少好处,他只当杨慕次又是送上门的一位财神爷。
“近藤先生在汉口风流快活,就不问问雅子小姐好不好吗?”杨慕次又开口,这次他直接把近藤吓出一身冷汗。
“雅子小姐她——”近藤一男越发糊涂,杨慕次莫名其妙提起雅子是什么意思?松岛雅子是他的情妇,从前应酬时也见过杨慕初,杨慕次会知道她并不奇怪。但是,近藤一男心知肚明,松岛雅子表明是他的情妇,实际上是日本军部派驻上海的高级特工。
“近藤先生悄无声息地离开上海,雅子小姐到处找你,哭哭啼啼求到我家。家兄怜香惜玉,特命我捎带雅子小姐的一封家书给先生。”杨慕次编起故事来不打草稿,雅子现在是死人一个,哪里有什么家书给情郎。他从兜里摸出夏跃春伪造的信递给近藤一男,看着对方颤颤巍巍接了过去。
近藤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确信那是松岛雅子的笔迹,顿时脸色一僵。杨慕次看了看他如丧考妣的表情,知道他是信了,不由暗赞一声,夏跃春干这种事还真是专业。
“近藤先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和雅子小姐相识一场,怎么就抛下她一个人走了呢?始乱终弃可不是君子所为,你没看到雅子小姐相思成疾的模样,你可真是狠心哪!”杨慕次摇头晃脑的,继续编故事。
“我,我——”近藤一男说不出话来。我可不是悄无声息地走,我欠了赌债还不上,你大哥又不肯借钱给我,我不走我早就去见天照大神了,这话我能说吗?近藤一男觉得自己真是命苦。
杨慕次暗暗好笑,他见到自己目的达成,起身告辞,“信已送到,杨某告辞了。”
见到杨慕次要走,近藤急了,他也一把拽住杨慕次,低声说道:“那个,杨先生,上次我跟杨老板讲的那笔生意还作数么?”
杨慕次哪里知道他跟阿初谈过什么,只好打个哈哈,“生意上的事近藤先生还是跟家兄谈吧,没有家兄同意,杨某不敢擅自做主。”杨慕次恶狠狠地想,你去阿初谈吧,只要你还有命去。
近藤一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松了手,不由得面红耳赤。杨慕次掸了掸西服上被他拽过的地方,向近藤挥了挥手,潇洒离去。
近藤一男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潜回到武汉固然是为了躲债,但也奉了上面的命令执行任务。雅子这个疯女人,她到底在玩什么花样?近藤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是雅子的笔迹没错,他想那个女人娇媚的身体在自己怀中辗转扭动的样子,不由神魂颠倒,等这边的事情办完了,得回上海去找她,近藤一男心想,他举起酒杯,一个人默默喝了起来,反正杨慕次已经付过钱了,不喝白不喝。
入夜,近藤一男一个人踢踢踏踏地走在清幽的小路上,方正的青石板上反射出一片片月光。他在酒屋里喝了不少,正醉醺醺地回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人正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近藤一男走到一处偏僻的民居门口停住了脚,他迷迷糊糊地在身上摸钥匙,摸了半天却没有找到。“八嘎——”他嘟囔着骂了一声,钥匙却从身上自己掉了出来,近藤一男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开门进去了。远处的杨慕次看到这一幕,暗暗笑了一声。
近藤进去没多久,杨慕次悄悄走到了门口。
看了看紧缩的大门,杨慕次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他许久不干这翻墙盗户的事了。
他回头瞅了瞅,四下无人,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天。他掏出一段铁丝,对着门栓处捅了几下,大门悄然打开,杨慕次毫无声息地摸了进去。
院子不大,庭中种了几株樱花树,枝桠摇曳,在风中发出簌簌声响。杨慕次一脚踩过去,树下泥土簇新,显然这樱花是新移植过来的。这个近藤还挺爱国的,杨慕次不屑地想。他闪身躲在树后,一双眼睛在树枝的缝隙间正好能瞄见房中情形,他屏息等待着。
近藤一男鬼鬼祟祟地在自己屋里翻了翻去,松岛雅子给他的信自然不是什么情书,除了开头的“近藤君”三个字就再没什么和他有关的东西,近藤一男有些伤心。他打开衣柜里的暗格,取出里面的一个小盒子。雅子信中要他尽快销毁盒子中的东西,他只能照做。他打开盒子,里面除了一块手帕什么都没有。
近藤一男傻了眼,躲在外面偷看的杨慕次也傻了眼。
就是一块普通的丝质手帕,上面疏疏绣了几朵樱花,没什么特别。近藤一男看不出其中的奥秘,他掏出一盒火柴,准备点燃。
明亮的火苗在近藤眼前一闪而过,就在手帕堪堪要被点燃时,近藤的手忽然停住了,他感到身后有一个冰凉的东西顶住了他的脑袋。近藤没想到他在世上看到最后的景象,居然是一块手帕和一根火柴。
杨慕次扣动了扳机。
“嗙——”一道闷沉的声音在房中想起,近藤一男的身体徒然倒地。杨慕次满意地笑了笑,捡起了被近藤扔在地上的那封信,夏跃春伪造的催命符。他又想了想,将手帕装在盒子里,夹着盒子快步离开。
夜色如墨,巨大的天幕上,几点星子暗淡无光,风中浮动着沉沉的寂静,杨慕次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要说:
☆、第 9 章
近藤一男莫名其妙失踪了,这个消息引起轩然大波的时候,杨慕次已经到重庆了。事实上,日本人起初并不认为近藤的失踪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与他熟识的人只当他又跑哪里躲债去了,世界这么大,失踪个把人真不算什么。长江水浩浩荡荡流着,船只来来往往,破江而来又逐浪而去,人人都要营生,哪有功夫计较这许多。
直到近藤神秘的身份被人挖了出来。
1937年8月6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日本驻武汉领事馆里布置得花红柳绿,一场宴会正热热闹闹地举行。这是特意为驻屯长江的日本海军司令部举行的联谊舞会,领事馆和武汉商会花了一番心思,搞得颇有些低俗。对的,是低俗,高须四郎很看不上舞池中那群只知道醉生梦死的同僚们。在他看来,帝国军人就应该像自己一样,具有钢铁一般的意志与忠心,那群人,根本不配称为军人!
高须四郎愤愤不平,他本不想来的,但是作为日军长江舰队的最高指挥官,他不来太不合适,毕竟这是为他们空虚寂寞的海军司令部举办的宴会。高须素来严格自律,即使出席宴会,依然军装严整枪不离身,时刻保持着他帝国军人的威严。刚才他邀请一位美人儿跳舞,跳了没一会儿美人朝他翻了几个白眼走人了,人家嫌他一身军服摸起来硌得慌,腰间的枪看起来吓得慌。
“八嘎!”
高须四郎很郁闷。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了会儿闷酒,准备回去睡觉。他刚站起来,就看见自己的机要秘书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高须四郎接过秘书递给他的密报翻了翻,顿时脸色大变。他迅速吩咐:“传令下去,所有海军军官立刻退席!”
宴会厅中的音乐倏然而止,被军官抛弃的美人儿们惊恐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高须四郎拽着醉醺醺的总领事,匆匆离开了领事馆。
他返回海军司令部后,立刻下令停留在长江中上游的所有日军舰队做好出航准备。这一命令下得甚是古怪,但执行起来颇有效率,此后数天,长江上游的军舰和商船全部飞速顺水而下,逃跑似地冲过江阴撤往长江口,与此同时,所有的日本侨民也都随船撤离,架势如同逃命。
“就是逃命!”
面对下属不解的疑问,高须四郎火冒三丈,他“啪”地一声把那封密件扔在了地上。
“你知不知道他们要把我们的舰队堵在长江里炸掉?中国人管这个叫‘瓮中捉鳖’,不逃就死定了!你们这群蠢货!这帮该死的支那人!”
被那封密件整得焦头烂额的不止高须四郎一个人。
重庆,罗家湾,军统局临时办公处,杜旅宁拿着杨慕次交给他的东西不断在屋里踌躇徘徊。
阿次拿回来的东西是没错的,可国防部的作战计划还是泄露了,杜旅宁苦笑,他们低估了日本人,或者说,是低估了那朵传说中的“帝国之花”。
杨慕次在一旁乖乖地站军姿,他心里惴惴不安,看处座的反应他就知道,自己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东西恐怕成了废品。等到杜旅宁终于想起来屋里还有一个大活人的时候,杨慕次已经快站成柱子了。
“阿次——”杜旅宁走过来拍了拍杨慕次的肩膀,“这次你辛苦了。”
这话说得情深意重,若在从前,杨慕次怕是要小感动一把。不过现在,他心里更加不安了。他不知道杜旅宁指的是哪一件事,密杀近藤一男虽然成功,不过好像成功了也没什么用;如果杜旅宁是要跟他算旧账,那他只能认倒霉了。
“处座,属下无能,辜负处座信任,请处座发落!”杨慕次想起临走前阿初跟他说的话,决定先摆出一副良好的认错姿态,对付杜旅宁,他哥比他有办法。
“这不怪你”,杜旅宁摇摇手,“是我们的情报有误。”
“处座?”杨慕次有些疑惑,随即放下心来,杜旅宁好像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
“阿次,你知道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吗?”
阿次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吧。”
杨慕次接过那块手帕,不同的是,上面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一眼就明白了,那是事先用特制的药水写的,药水一干字迹便会消失。杨慕次细细看了一遍,便如同那日的高须四郎一般大吃一惊。
鉴于日军入侵态势扩大,为防止拉大战局,两周前,蒋介石在南京中山陵孝庐主持最高国防会议,决定采用“以快制快”的对策,趁日本驻上海集团尚未做好开战准备时,抢在日军大部队向长江流域发动大规模进攻之前,选定长江中下游江面最狭窄的江阴水域,在江中沉船堵塞航道,再利用海军舰艇和两岸炮火封锁江面,全歼在长江游弋的日军舰队。
这次秘密会议属最高机密,国防部和军统均实施了完全的保密措施,谁承想还是走漏了风声。军统上海站本已掌握了潜伏在上海的日谍网络,松本雅子死后,他们以为近藤一男就是这条线上的最后一点,只要除了他便万事大吉。哪里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被日本人牵着鼻子走,杨慕次杀了近藤,可日谍的网络中不止一个近藤。高须四郎最终还是得到了消息,瓮中之鳖轻易逃脱。
“我们被日本人摆了一道啊!”杜旅宁十分痛心,消息泄露后,蒋委员长震怒,戴笠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也越发抬不起头。
“我们在上海和南京破获了不少日本间谍,可惜全是人家送上门来的。阿次,我们输得很惨。”
“日本人设置了两股间谍网络,一明一暗相互掩护。既然这一次他们不惜下血本自己摧毁了表面上的那股势力,我们也可以顺藤摸瓜挖出他们的老巢。”杨慕次接着杜旅宁的话说,他突然发现自上海一别,老师老了很多,阿次微微有些动容。
“只怕等不到那一天就要亡国了。”对于现下的局势,杜旅宁忧心忡忡。
“处座放心,属下愿为党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是吗?”杜旅宁玩味似的打量了他一眼,加重了语气,“公事说完了,我们谈谈私事吧。”
杨慕次不禁打了个寒战。
“你说愿为党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杜旅宁一个耳光甩过去,杨慕次只觉脑中“嗡”了一声,被打得身子一颤,心中却一松,老师毕竟舍不得把他送交军法处。
“党国没有让你代替杨慕初去送死!”
杜旅宁的目光直逼着他,杨慕次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看老师。杜旅宁看见他嘴角被自己打出的一缕血迹,心内倒也一软。他当然不知道此时在阿次心里有千万个主意在反复思忖斟酌——既然说是私事,看来不像想象地那么糟糕,哪怕多挨几个耳光,只要处座不怀疑自己。
“老师,阿次知错了。”
杨慕次真得觉得自己活得越来越悲催了,在大哥面前是这句话,在老师面前还是这句话,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杜旅宁没说话,他径直绕过阿次,走到墙边打开柜子,取出里面的东西递给阿次。
厚厚一摞文件夹,杨慕次突然意识到,那是自己历年的工作报告。
“你很少让我失望的”,杜旅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阿次,阿初对你来说真得那么重要吗?”
杨慕次没想到杜旅宁会这么问,他对老师说过,如果真的要死一个,他宁愿是自己。杨慕次想起他被人从江水中捞起来,他在昏昏沉沉的梦中听到耳畔传来一阵阵凄凉绝望的声音,“阿次——阿次——”
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那是大哥在叫他。
在春和医院养伤的那些日子,自己因为伤势沉重,几乎一直处在昏睡之中,他时常在梦中见到荣华,他们在澄澈如镜的湖水上划船,荣华的笑容温暖如同冬日午后的阳光,他几乎要融化在那样微笑里。阿次记得自己向荣华伸出手去,荣华却突然消失了……然后,这明媚如斯的梦境就被熊熊燃烧的烈火化成了灰烬。
杨慕次在梦里哭得像个孩子,恍惚间却觉得有一只手拭去了他面上的泪水。后来他才知道,阿初一直守在他身边,默默地和他一起承担痛苦。
杨慕次抬起头时,一滴泪珠从他眼角划过,看得杜旅宁心中一震。
“老师,如果被日本人点名要去的是老师,阿次一样会这么做。”杨慕次平静地说,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承担老师的怒火。
“阿次,你——”
杜旅宁说不出话来了。他想,或许是因为他太看重这个孩子,容不得他有任何悖逆,可惜阿次固然是自己的学生,到底还是人家杨慕初的亲弟弟。杜旅宁甚至有些感动,毕竟阿次曾救过自己两次,和阿初比起来,也不算吃亏。
“你的伤,好利索了没有?”
杜旅宁决定这次放这小子一马,事实上他本来也没打算把阿次怎么样。如今形势危急,党国正在用人之际,刘云普那样的蠢货一抓一把,可惜不堪大用,唯有阿次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杜旅宁并不想断了自己的臂膀。
“没有大碍,不然怎么去杀人呢?”阿次知道处座这关是过了,心中如同巨石落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