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园子里的气氛便有些怪异了。
宝玉拉着史湘云在桌边坐下,待一转头,发现灵月还在一旁站着。
宝玉忙扫了扫桌前的凳子。
哪里还容得下一个灵月呢?
这便有些尴尬了。
史湘云瞧了瞧,便道:“姐姐没有位置了。”
灵月一笑:“是啊,你将你的给我啊。”
史湘云呆了呆。
灵月眼底带着冷意,面上却是笑着继续道:“我和你说着玩儿的,不过是个凳子,哪里至于当个宝贝呢。”
史湘云面上微红。
凳子自然是不重要的。
重要是的一旁坐着的人。
宝玉只好讪讪站起来:“不若你坐这里罢?”
灵月便也不客气,就这么占了宝玉的位置。
她不敢瞧黛玉,怕瞧了只会让自己狼狈。
毕竟再如何不想承认,她也知道,黛玉比她生得美丽,如今又是和⌒牡嘏踉谡菩摹T绞乔器煊瘢绞遣还匀∑淙琛�
于是灵月的目光转了一圈儿。
她知道宝钗不好得罪,王夫人疼着她呢。迎春是个木头,探春是个不好相与的,惜春什么存在感也没有。
最后便还是落到了史湘云的身上。
灵月偏头问宝玉:“如此说来,这史妹妹与你岂不是青梅竹马了?”
宝玉哪里敢认?
他摆摆手:“不算得不算得。”
史湘云咬了下唇,笑着转头看宝钗:“宝姐姐瞧着才像是爱哥哥的青梅竹马。”
黛玉和宝钗的动作都是一顿。
并且二人都忍不住皱了下眉。
史湘云的话这不是将宝钗都拽下了水?与宝钗又何干?
这头灵月却并未注意到宝钗身上去,反而是先眉一皱:“爱哥哥?爱哪个哥哥?史妹妹在这府里头爱谁?”
史湘云面上微红。
谁都知道她有这个口癖,但却从来没人当着面这样直接了当地撕开来说。
平时没人揭出来也就罢了,今日好不容易被人揭出来了,宝玉也觉得有些脸红,于是忙辩解道:“她说话素来就是这样,二字念不好的。”
“原来这爱哥哥指的你呐?这样听着倒是有趣儿了。怎么听都是在说爱你呐。”灵月说到这里,话音一转,“这可是个大毛病,焉有不治的道理?该请个大夫来给她瞧瞧才是。这日后,若是出了门闹了笑话。岂不是不大好?”
待灵月话音一落,亭子里便安静极了。
史湘云面上涨红,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宝玉讷讷道:“这……”
他们谁都没拿这当回事儿,怎么叫灵月一说,便显得严重起来了?
探春到底和史湘云有点情分在,她笑了笑,出声道:“这又不算什么口疾,只是舌头打不过转儿来罢了,嫂嫂何必这样说她。”
“我是一心为她好,倒是叫你这样误会了我。她年纪不小了,也该要定亲了。日后若是还当着未婚夫的面儿,喊宝玉爱哥哥。那被退亲事小,这名声传出去,哪家还敢娶她?”
探春一愣。
她也不曾想过这些。
毕竟从前府里头的人,还当湘云要嫁给宝玉呢。
他们与湘云又亲近得很,听她平时“爱哥哥”的叫,便也只打趣两句的,旁的话却不会说。
宝玉讪讪道:“这怎样好。”
灵月笑了笑,又伸手要去抬史湘云的下巴:“我还想瞧瞧,史妹妹的舌头是不是短了一截,若是这样。那大夫怕确实治不好的。”
史湘云面色更涨红。
等灵月伸手真捏住了她的下巴,史湘云没由来的一急,忙将灵月甩开了。
灵月的手打在了石桌上,霎时就红了。
灵月捧着手,娇叱道:“妹妹脾气可真大,容不得我说话么?”
宝玉也急了,没想到好好的怎么闹成了这样,他忙去捧住灵月的手,转头让小厮去取药。但突然又想起来黛玉也在跟前,便又讪讪地收了手。
史湘云看着这一幕,眼圈儿便红了。
“好好的,史妹妹哭什么?”宝钗推了个点心碟子到她跟前,神色也多有些冷淡。
史湘云急匆匆地别开脸,抓起点心往嘴里塞了一块,却又吃得太急,噎住了,她咳了咳,更见狼狈了。
宝玉抬手给她拍了拍:“妹妹怎么这样莽撞?”
从前宝玉那里会怪她莽撞。
哪怕是开口责骂的话,那也都是带着温柔气儿的,这会儿史湘云听了,心里实在难熬到了极点。
灵月从来不是个肯饶人的。
黛玉她说不得,这么个家道破落的史湘云,她还说不得吗?
灵月笑嘻嘻地道:“妹妹是个爱吃的呀,难怪生得这样壮实。”
史湘云的脸当然是又难看起来了。
黛玉都忍不住看了眼灵月。
她脑子里灵光一现,这会儿骤然发觉——她道为何见了史湘云,心下不大能喜欢得起来,原来是她与灵月有着共通之处,二人嘴上都不大把门,拿说了蠢话当天真烂漫。
眼下灵月笑着说话时的神情,和昨日史湘云问贾母她长得好看该早定亲了时,竟是有几分重叠。
作者有话要说:史湘云在原著里,又当着宝钗和宝玉的面酸黛玉夸宝钗,又当着黛玉的面,打趣她和宝玉。转头又一口一个“爱哥哥”。怪恶心的。她和袭人怕是要被我黑穿地心了。
第七十三章
“史妹妹哪里会壮实?”宝玉忙出声; “这样才是好看的。”
灵月这才敢看了眼黛玉; 道:“这里坐着的; 都不及史妹妹壮实。如此说来,便都不及史妹妹好看了。”
灵月嚣张惯了。
临安伯府没落后,她便多有收敛。可再收敛; 骨子里的模样是不曾改变的; 这一朝见了史湘云。
便登时爆发出来了。
这头宝玉冷汗涔涔; 这话哪里好应得呢?
自然是林妹妹最美。
宝姐姐也不差。
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都是标致的人物。
可他要如何答,方才全了情面; 又不伤了史妹妹呢?
眼瞧着场面便要不可收拾,只听得丫鬟在亭子外脆生生地喊:“二奶奶,东西取来了。”
原来是灵月派去的丫鬟; 将首饰取来了。
此时灵月又笑了:“史妹妹没将我的话当真罢?我方才说着玩儿的。史妹妹身体好; 这是好事儿。”
说罢,灵月冲丫鬟招招手:“拿来让史大姑娘挑一挑。”
丫鬟忙走上前; 打开了手中的匣子。
灵月当然不会放过这样好的炫耀机会,那匣子一打开,就见里头放了不少的金银首饰。
这些是史湘云没机会戴的。
“都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 史妹妹要是喜欢; 挑个三四件也是使得的; 只要不生我的气就好。”灵月将那匣子往史湘云面前一推。
这头黛玉和宝钗谁也不曾说话。
黛玉甚至隐约从宝钗的眉眼间瞥出了一丝漠然。
虽说黛玉很少见到宝钗这副模样,但,本该如此……
史湘云与荣国府上下有情谊在,但与他们却是没有半分情谊的。史湘云要拉她们下水; 本就是她打错了盘算。
史湘云略有些无措地看向了宝玉:“爱哥哥。”
话出口,史湘云又总觉得又要遭人讥讽了。
但灵月什么都没说,史湘云这才松了口气,道:“这样的东西,我哪里敢拿呢。”
灵月却从里头随意抽了根簪子出来,然后站起身插在了史湘云的发间,微微一笑:“多衬史妹妹啊。”
说罢,又取出两个镯子,一个项圈儿,都放在了史湘云的跟前:“拿着吧。”
宝玉只当这是灵月主动同史湘云讲和呢,便笑着道:“史妹妹拿着吧。”
史湘云心下却像是吞了只苍蝇。
明明对方是笑着,言语间也挑不出错处来,但史湘云就是有种仿佛被施舍的感觉。
亭子里安静极了。
灵月也不等她出声,直接起了身,道:“宝玉,我们该走了罢?”
宝玉一愣,慌忙站起身:“嗯……嗯……”
他小心地望了一眼黛玉的方向,又怕招来嫌弃,这才跟着灵月走了。
探春松了口气:“我还怕宝玉耍浑呢。”
宝钗笑了笑,道:“所以这个亲娶得好啊。”
她言辞间极为恳切,黛玉知晓她是说给史湘云听的,也免得史湘云总拉着他们下水。
但此时史湘云拢了拢袖子,眼圈微红地道:“当真好么?瞧她的模样,瞧了我就觉得害怕。还不如林姐姐和宝姐姐让人瞧了亲切。怎么……怎么偏就挑了她给宝玉呢?”
说罢,史湘云转头看向宝钗:“我瞧宝姐姐就很好啊。”
宝钗眼底更透了一丝冷色。
黛玉见状觉得实在没趣儿,便出声半笑着道:“她哪里适合?史妹妹才好,青梅竹马呢。”
史湘云破涕为笑:“林姐姐捧着我……”
黛玉似笑非笑,抬手将炉子上架着的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宝钗添了些热茶。
“不若下去走走罢?”黛玉抿了口热茶,道。
“你且喝两杯酒暖暖身再走。”宝钗按住了她。
黛玉点头。
一旁的紫鹃忙给她倒了杯温好的酒。这酒并不呛人,反而带着股果香,味道甜软,荣国府里头常备着给姑娘奶奶们喝。
待喝了两杯酒。
黛玉便和宝钗出了亭子。
后头丫鬟又打了伞,好挡一挡风。
“该要下雪了。”宝钗低声道。
黛玉应声:“这天气一凉,便该换厚实的衣裳了。”
宝钗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高墙,那高墙上一枝梅花探了个头出来。
黛玉瞥见宝钗那略见漠然的眼底,不知为何多了几丝阴翳。
他们并未久走,因为不多时雪雁便来请黛玉回院儿里去了,说是有东西送来了。
而梨香院也来了人请宝钗回去,说是薛蟠回了院子里,要寻妹妹回去说话。
二人便告了辞。
那亭子里很快便只剩下了史湘云和三春。
史湘云揉了揉眼眶,叹了口气道:“如今荣国府好似变了个样。”
探春点点头:“是变了,不过变得好多了。大姐姐封了妃你可曾听说?如今府里头正喜庆着呢。只是可惜了些,宝玉如今不能再总跟咱们顽了。”
史湘云点头,她想说的正是这个呐。
“不过倒也没关系,与林姐姐、宝姐姐们一处玩儿也是好的。偶尔再与宝玉书说说话就好。”探春又道。
她是个害怕寂寞的。
与府里头其他姊妹玩得越好,她才越觉得安心。
从前和宝玉要好,也存了点讨好的心思。可如今她渐渐得了凤姐儿的看重,便也不必总像从前那样了。
史湘云却与她不同。
史湘云又叹了口气:“从前在府里,大家都顽得好。怎么现在却跟四分五裂了似的。”
探春笑她:“你这说的什么话?哪里四分五裂了?宝玉总要长大的,我们也总要长大的,日后还能不能凑在一处,还要另说呢。”
可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宝玉瞧的是别人了。
她们也晓得和别人更亲近了。
她才离了荣国府多久,回来便成了什么都不是了。
探春疑惑地看着她:“你不会是还想着老太太当初说的话罢?”
史湘云抬头一笑:“哪里会呢。我就是瞧府里变了不少,心下有些难过。又觉得那个灵月实在不大配得爱哥哥。”
探春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林姐姐与宝姐姐哪个不好呢?”史湘云撑着下巴道。
探春忙打断她:“这话日后可莫说了,林姐姐是许了人的。那同她定亲的人,可不大好惹。”
史湘云笑道:“难道是个罗刹?”
探春摇摇头:“不与你说了,你和二姐姐顽罢,我该去找凤姐儿了。”
史湘云便与迎春说了几句话。
只是到底都不如从前亲热了。
迎春是个木头,也分得好坏。林妹妹与和侍郎前头才帮了她,她如今再不分好歹,那岂不是个白眼狼?
于是只要史湘云一提起“林姐姐”三字,迎春便只好装聋作哑。
史湘云知晓迎春是个木头人儿,因而心下虽然失望,但也不作怀疑。
“罢,总归没什么好顽的了,我陪老祖宗说话去。”
说罢,史湘云这才退出了园子。
惜春始终没说一句话,她直接起身退走了。
便就剩下迎春喝了两杯酒方才带了丫头回抱厦厅。她没多久便要嫁了,该要动手做做针线了。
且说黛玉回了院儿里,便拿到手了一件大氅。
皮毛火红。
雪雁捧着摆在她面前,便更将黛玉的面容衬得如花容如月貌般。
“待下雪时,该有多好看啊。”雪雁喃喃道。
黛玉拢着身上的大氅,温暖极了,半点寒风也侵不得身。
但更暖的是胸口。
她笑了笑,这会儿早将那史湘云扔到爪哇国去了。
到这时。
省亲别墅的修造已经告竣,花在里头的银子多不可计。
眼瞧着年节便在跟前了。
史湘云却与灵月又起了争执,二人还闹到了王夫人跟前去。
原来是史湘云从前与袭人较为亲近,后头见灵月待袭人凶恶,便寻宝玉去告状了,要为袭人鸣个不平。
灵月自然不会吃这个亏。
她更为嚣张,史湘云在荣国府的屋檐下,平日状似天真,拿话气气别人还成,却气不着灵月。
到了王夫人跟前。
王夫人却是个不喜史湘云的。
她知晓从前贾母想将湘云许给宝玉,王夫人却瞧史湘云浑身上下,一处都不得好。
生得不好看也就罢了。
性子又鲁莽,张口什么话都敢说得。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这样的姑娘,哪里能做宝二奶奶?她可就这样一个儿子。不过是贾母想将自己的亲戚塞进来罢了。
何况如今又为了袭人的事闹了笑话。
王夫人不冷不热地将史湘云说退了。
待史湘云跨出了王夫人的院儿,这才反应过来,王夫人这是护着灵月呢。
史湘云越想越觉得难过,自己哭着走到了园子里去。
还在园子里睡着了。
还是宝玉来园子里采花儿,要回去分给几个丫头。这才见着了她。
宝玉忙将人唤醒。
史湘云悲从中来,还在宝玉跟前掉了几颗泪珠子。
这些便是底下下人传来的。
黛玉听过,一面觉得荣国府里头的下头太没规矩,但一面又觉得史湘云这般作态实在不大好,偏她自己好似未觉一般。
这会儿,黛玉也没工夫去思考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探春与他们说,府里头采买了几个尼姑来,说其中有个生得极为美丽的,瞧着模样高洁着呢。
黛玉便有些好奇。
几个姑娘便摸过去瞧尼姑去了。
第七十四章
几个尼姑暂且被安置在一处倒座房内。
黛玉几个去的时候; 扇扇门都紧闭着; 院里头透着股破落气。
探春道:“早说了; 怕是没什么好瞧的。”
她话音一落,便见一扇门开了,一个小尼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那小尼姑年纪极小; 脸蛋儿也生得极瘦; 看上去有些可怜巴巴。
“你们是府里的人吗?”那小尼姑低声问。
探春点了下头; 道:“我们来见妙玉的。”
小尼姑摇摇头:“你们见不着的。”
探春微微惊愕:“如何见不着?这是荣国府上,焉有见不着她的道理?”
这时候宝钗才出了声:“她不是采买来的。听闻从前是住在姑苏的; 家里也是官宦人家,说是因着什么缘故,才皈依了佛门。性情自然孤高些。”
“也是姑苏来的?”黛玉微微惊讶; 心下倒是来了三分兴致。
但她扫了一圈这院儿; 也知道今日怕是见不着了。
想着总归是要在荣国府上修行的,日后总有见着的时候。
“那便先回去罢; 听着是个有趣儿的人,改日来见倒也不迟。”黛玉道。
探春摇摇头,有些不快:“这样的人; 我是亲近不来的。”
惜春也往那几扇门瞧了瞧; 眼底倒是透出几丝向往之色来。黛玉见状; 哪里还敢多留,便先走在前头了。
几个姑娘人没见着,倒也不觉如何生气。
他们转头便将那个妙玉抛开了。
这日贾府领了旨,说是恩准荣妃次年正月十五省亲。
待领了旨后; 贾府上下便又忙乱起来了,连探春也整日不大见人影。
宝钗渐渐出门的时候也少了,黛玉初时不大明白,但后头听雪雁说起。史湘云与宝玉说话时,总将她和宝钗提起。
黛玉心下一边有些腻烦,一边也明白过来,宝钗是不想多生事端,无端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闲料。
黛玉便也干脆不大出门了,整日窝在院儿里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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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中门类甚广,有正经的诗书,却有些打发时间的话本游记,更有些传记、医术、农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