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们有喜有悲,叽叽喳喳。
赵二家的走到绿夫人身边:“你……有什么打算?”
“呵,能有什么打算。我哥哥嫂子必定是很乐意把我接回去的,又得了钱财,又能转手把我卖了,给别人做填房、做小。”绿夫人梳着妇人的发饰,虽是花一般的年纪,十七的人却有了七十的暮气。
赵二家的叹了一声:“唉,早知这样……”
绿夫人厉声打断:“哪有什么早知道!小青能早知道自己被发卖?和她一比,我这样的情境算是不错了。当年……当年我若是不走这一条路,早就被饿死、冻死、病死在偏院了。”
绿夫人抹去眼角的泪水,咬咬牙:“赵二家的,帮我回夫人,我愿意一道去清河老家,侍奉佛祖、为老爷诵经祈福。”
“你这又是何必呢?”
“小墨,你不懂,我这前半生一直过得身不由己,现在我就想由一回自己。小墨,你不懂的,自贞观十九年中秋夜,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
三月,莺飞草长。
圣上准了崔夫人归还府邸的请折,另赐白银二百两、绫罗绸缎二十匹,以慰崔相遗孀——其实是赏给崔夫人有眼力劲的,知道乖乖把府邸腾出来。
崔府的铺子基本转手,奴仆等等也都散得差不多了,崔夫人打算挑个宜出门的日子,回清和去。
红鸾心知《西厢记》的剧情就要上演,倒是有几分紧张。
定下心思,向崔夫人进言,此去清河路途遥远,夫人一行皆是弱质女流,路上的安全问题着实要好好考虑。
崔夫人想着确实是这个道理,一面让崔大管家把随行的家丁造册,一面打听有没有顺路的行商,若是有那官眷同行,是更好不过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让崔打管家打听到有回京叙职复又返回河北安平的刺史。
刺史姓王,乃是五姓七家的第一大姓,和当今王皇后是族亲。听闻前崔相遗孀要回乡,恳请随行,便痛快答应了这本就是小事一桩,卖个人情给崔家也是不错的。
…………………………
临行前几日,未来亲家郑夫人带着儿子一起上了门。
一是要敲定婚期——毕竟自家儿子已经十八了,为着不让崔家面子上难看,并没有抬举房里人,两个通房丫鬟也是每次事了都要喝避子汤的。别家的儿郎这个年纪早就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
二是再见一见崔莺莺,心里有个底——上回见面还是三年前,随后崔府闭门守孝,也不知崔家大娘现如今性子如何。作为郑家长媳,容貌不必十分出众,但是性子必须沉稳。
因着男女大防并不很大,崔夫人把崔莺莺也叫了出来。
一番照面,相互问好之后,郑夫人对崔莺莺落落大方的表现和恰到好处的羞涩都挺满意。
崔莺莺和郑恒之前有过匆匆几面,但是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这回见面,二人都生出些朦胧的羞涩。
红鸾在角落远远望去,看见郑恒仪表堂堂、面容如玉、眼神清明,和崔莺莺站在一起看着很是般配,更是坚定了要完成任务的心愿。
一对小儿女在双方娘亲的默许下,带着丫鬟在花园子里走走。
一阵静默之后郑恒先开口:“听说世伯娘近日就要启程去清和了?”
崔莺莺并未抬头直视身边男儿,轻轻应道是的。
“此去路远,清和郡守与吾父有旧,恒已然先修书一封过去,恳请之给予些许照顾。”郑恒也是个有心人。
崔莺莺闻言倒是对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男儿有了一分的好感,也只是一分而已,来日,且长。
“如此,莺娘先谢过郑公子。”崔莺莺侧着福了福身。
郑恒想伸手搀起女子,又唯恐唐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不敢当小姐大礼,举手之劳罢了。”
二人眼神不经意碰在一起,倒是多了几分粉红的味道。
…………………………
崔夫人得知郑家小郎君为自家的事,特意去信清和郡守关照自己一行,对自己挑选的女婿更是满意。
…………………………
到了启程的日子,崔相虽已经去了三年,但是毕竟姓氏还摆在那儿,遗孀归乡,官场上的老爷们不方便相送,倒是让府里女眷代送。
渡口边马车牛车浩浩荡荡,尽是五彩的车厢。
有那好事的打听怎么回事。
也有晓得内情的向人显摆:崔家人归乡去!可不是大排场。
崔夫人并王刺史一行人雇了七八条大船,一直走水路,到了河中府,被告知前路有叛军作乱,不宜继续前行。
…………………………
河中府有个普救寺香火很盛(1),一行人走且是走不了了,崔夫人近年一心礼佛,倒是对这普救寺有些兴趣。
时下,佛教大兴,王刺史的家眷也也是虔诚的信徒。两家女眷约好去普救寺小住几日。
红鸾在这之前完全不知道西厢记发生的地方叫普救寺,只晓得是个寺庙。这样一来,便是清楚了,原定男主要粗线了!!!
红鸾把心提了起来:虽然现在的崔莺莺和原着里的应该是有了很大的不同,但是原着定律到底有多强大,谁也不知道。
…………………………
张生,名珙,字君瑞,本是西洛人。礼部尚书之子,父母双亡,家境贫寒。
明年便是圣人新的年号,必定会加开恩科。
他只身一人赴京城赶考,路过河中府,想起他的八拜之交杜确就在蒲关,于是住了下来。
听客栈里的小二哥说,附近有座普救寺,香火鼎盛、景致优美,三教九流,过者无不瞻仰。
张生兴致勃勃前往普救寺,果然被飞檐翘角、气势宏伟的庙宇所吸引,穿过天王殿,走过钟鼓阁,行至大雄殿,见一群女眷正在上香。
出于避忌,张生准备转身离去,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了一个身量纤细修长、裙摆逶迤、云鬓眉眼无不精致的姑娘。浅蓝色襦裙配象牙色半臂,下着深蓝藕丝裙,外罩着一层笼烟纱,只看见裙摆处露出一抹藕荷色绣鞋尖尖。
张生看得入了迷,仅一个侧面就令人神魂颠倒,这位姑娘的正面该是何等神仙仙子的姿色。
待崔莺莺上香完毕,托着红鸾的手站了起来,一转身看到大雄殿外一个登徒子,眼珠也不转地看着自己,遂装作不知而掉头和娘亲说话。
张生得偿所愿,见了崔莺莺的正面,在门外赞叹道:“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向小沙门打听女眷来历。
小沙门佛性尚浅,收了张生的好处,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给了张生听。
张生得知对方乃是官眷,目前小住大雄宝殿东侧的梨花深院。
索性投宿此间,入住大雄殿西厢。
…………………………
要说张生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是奈何,一来崔夫人治家及严,二来崔莺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张生与崔家女眷分住西厢东厢却愣是没有机会在一睹小姐芳容。
张生日思夜想,倒真是想出一个好主意。
他从和尚那知道莺莺小姐每夜都到花园内烧香。夜深人静,月朗风清,僧众都睡着了,张生来到后花园内,踏过院子里的杏树,翻墙进了梨花院。
月下,崔家小姐谪仙玉貌,张生再次看呆。
等到崔家小姐和丫鬟准备回屋,张生才回过神,随即吟诗一首:“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崔莺莺和雪梅、红鸾被冷不防的男子声音吓了一跳,却不敢大声叫喊,毕竟闹开了,始终是对女子名声有碍。
红鸾心里的警报响了起来:就是他!丫的,真翻墙过来了?
便往崔莺莺身前一拦,抓起祭拜的一把香灰向骤然出现的登徒子撒去,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拉起崔莺莺和雪梅就跑。
张生被突如其来的香灰迷了眼,等到搓干净后眼前哪里还有佳人芳踪!
张生惆怅而回。
崔莺莺被红鸾拉回屋子之后,雪梅和红鸾立即把门关严实,三个年轻姑娘都被吓得不轻,包括有心理准备的红鸾——谁曾想张生真的能干出翻墙的事!冷不丁出现不就把人吓了一大跳嘛。
红鸾和雪梅给崔莺莺倒了一杯热水压压惊。
雪梅担心道:“小姐,今天的事要不要告诉夫人?”
“我怕告诉了娘也是徒让娘亲担心,不如和娘亲说早早离开。”
红鸾也觉得崔莺莺的提议很靠谱,惹不起躲得起,避开了张生,不就没有后续的事了吗?
可是原着的尿性真的会让事情如了红鸾的愿吗?
果然,第二天,变数就来了。
红鸾心里一阵“呵呵”。
☆、第十章
这里出现的变数,就是早先提到的被困河中府的缘由:前方有叛军作乱。
只不过,彼时,叛军在前方;此时,叛军夜袭河中府,愣是夺取了周边的地盘,围住城池。
很不走运,普救寺是在城外的,落入了叛军手里,一行人被困,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不幸中的万幸,王刺史不耐烦陪着女眷来寺庙,还在城里,因而没有落入叛军之手;更幸运的是,为了不扰民,刺史夫人也没打出官眷的旗号,只是说是崔夫人的远亲——刺史夫人为自己当初的决定直喊“佛祖保佑”,不然自己一家子现在就是叛军眼里的香饽饽了。
清河崔氏的人品应该还值得信任,刺史夫人去和崔夫人分析了其中利害——若是叛军需要人质,自己被捉,崔夫人这边的弱质女流进了叛军手里还能落得好?
崔夫人思量确实如此。
把惊慌失措的下人全召集了,下了死命封口。
跟着一起回清河的有红鸾的一家子——这是崔夫人自以为的、红鸾的软肋,怎能不捏在自己手里?
红鸾去灶下取饭食的时候,被自己的便宜老娘拦住了,哦,忘了提,便宜老娘现下在厨房打个下手,对于自己女儿成了小姐面前有头有脸的大丫鬟,真真是万万没想到。
“大丫啊,现在外面情况也不知怎么样。娘可告诉你啊,万一一个不好,别死脑筋,那啥保护小姐之类的,不是你个小丫鬟该干的事儿啊,赶快来找娘,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好歹有个照应!”
红鸾哭笑不得,却不得不承认尽管便宜娘赵桂花这么说显得有点不厚道,但是实打实是为了自己好:“娘,你放心吧。佛门净地,就是叛军也不敢乱来的。激怒了菩萨,下辈子他们就得入了畜生道!”
红鸾庆幸叛军因为迷信,投鼠忌器,不敢强攻进普救寺。
普救寺主持也是德高望重的人。
因而,尽管被围困半日,寺里的人却还是保持镇定。
红鸾娘却还是一脸的神秘:“这丫头,性子怎么这么倔。我看你这几日要不和小姐告个假,就和娘呆在一块儿。”
“娘,到底是怎么啦?”红鸾觉得便宜娘的态度好生奇怪。
红鸾娘左顾右盼,看周围确实没人,便说到:“三柱刚来那会儿馋肉,和二柱去后山,发现了一个山洞,说是可以通到外边去!”
没错,红鸾是三个哥哥名字分别是洪大柱、洪二柱、洪三柱。
“不可能吧?这要是普救寺有山洞,和尚们会不知道?”
“噫!你三哥你还不知道?你爹说他是耗子投生的,嘎叽角都能挖出一个洞。他说前方有山洞,当时和他一块去的二柱愣是没看见。扒开草坷垃才发现。”红鸾娘以前一直觉得小儿子就爱上山下河到处闹腾,没想到临了还能翻出个山洞来!佛祖保佑!
红鸾直接也不取饭菜,就让娘带自己去找哥哥们。
三个哥哥见了如今一身气派的妹子,倒是有些局促,怎么也想不到当年跟在自己身后拖鼻涕、花猫脸的大丫出落的比村里里正的女儿还好看了。
红鸾完全顾不上哥哥们的纠结。
直接开门见山问山洞的事。
三柱看了自家娘一眼,红鸾娘瑟缩了一下:“我也不知怎地了,大丫眼镜一瞪,就把话给说出来了。”
“三哥,你别怪娘,娘说的含糊不清的,才被我逼问的。但是没给说仔细了,你再给我说说。”红鸾正色问三哥。
三柱详细说了,他们也没把那个山洞走完,只是确定里面有风,不是死路一条的,又说里面蛇虫鼠蚁的,像是很久没人进去了。
红鸾伸手捏了捏眉心,想出一个法子,对自家人一说。
一开始洪家人还有些犹疑,待到红鸾分析利弊之后也就同意了。
而后,红鸾去寻了崔夫人和崔莺莺说有要事相商。
待到红鸾把自家哥哥发现山洞的经过说完之后,崔夫人的眼镜都亮了:能脱困总比在寺庙里坐以待毙要强啊,忙想收拾东西。
红鸾却不得不开口:“夫人,红鸾以为,第一,咱们院子人多口杂,若是夫人和小姐不见了必定要惹出口舌引起乱子;再有,刺史夫人那边是该告知还是不告知;最后,我哥哥说山洞常年没有人走动,蛇虫鼠蚁遍布,也不知道尽头通往哪里,夫人小姐贸然进去却是不妥。”
崔夫人耐心听完:“那依你而言,山洞是不能走了?”
红鸾正待开口说话,却见守在门外的秋菊、霜露扑了进来:“夫人,不好啦,那叛军首领说要……要……”
崔夫人一拍茶几:“说!”
秋菊、霜露跪倒在地:“说要小姐做他的压寨夫人。”
崔夫人一听,差点没一口气背了过去:“他们怎地知道莺娘姓甚名谁!”
秋菊吞吞吐吐地说:“有人看到那逆贼身边有一个年轻女子,说是小姐的故人。”
大家都对着故人摸不着头脑,却见小沙门也来报信:“女施主,外面的人一直说要交出崔家大小姐,这……”
崔夫人一个劲抚胸口缓那堵着的一口气,崔莺莺眼睛通红不知在想什么。
红鸾轻轻说道:“和尚讲究的不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怎地这是要把我家小姐往火坑里推?今日之事一旦传出,普救寺百年名声也就毁于一旦。”
“阿弥陀佛。”一声悠远的圣号传来,却是白眉白须的老主持,“女施主请放心,老衲只是想请各位一同去商议,有什么应对之策。”
“娘亲年纪大了,弟弟又小。红鸾,去把弟弟抱到娘亲这里来,万勿受了惊扰。我和方丈去见一见我的‘故人’。”
崔夫人双目含泪:“莺娘……”
“小姐,我和你一起去。”红鸾对着秋菊说,“还是让秋菊姐姐,去把大郎带到夫人这里来。我和您一起,有个照应。”
关键时刻,红鸾表露的对崔莺莺的忠心倒是让崔氏母女感动不已。冬青也暗暗赞叹,自己不如她。
天王殿里是望眼欲穿的被困香客,等到崔莺莺和红鸾跟在方丈身后走来,大家一阵悉索声。
不乏有人提议让崔莺莺顾全大局为大家牺牲小我。
崔莺莺眼里血丝退去,慢慢扫视过殿内的人,被扫视的人无一不感到一阵难堪。
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真真是好理直气壮!在座各位嘴皮子一开一闭就要毁了人家大家小姐的一辈子,平心而论,若是你们的妻儿遇到这事,被人这样推出去,在座该作何感想!”
开口英雄救美的赫然就是张生,张君瑞。
殿内人被说得一怔,又被外面乱军起哄的声音唤回神,纷纷说道“事急从权”“大局为重”等等。
张生眼眦欲裂。
崔莺莺向张生福了福身:“谢过郎君仗义执言。小女子自有定夺。”
说罢主动向大门走去。
殿内的人以为崔莺莺该是去献身了,纷纷舒了一口气,回过神又觉得有那么一两分的愧疚,可是这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