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太监总管高无庸便闯了进来。
“皇、皇上!”高无庸当即察觉了室内一触即发的气氛,禁不住腿一软跪了下去,却还是急匆匆地开口道,“陈……陈公子……殁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乾隆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狐疑地上前一步,听着高无庸在他逼压的目光下仍战战兢兢回道:“陈……家洛陈公子……在房中自缢……才刚发现了,紧着放下人,叫太医来看时,已……已经去了……”
乾隆身子猛地一晃,高无庸忙叫着“主子”起身扶住,只觉得他还摇摇欲坠,一边死命撑着他,一边四下找着其他宫人。但刚才乾隆与香香公主那般激烈地争吵,众太监宫女都怕触了霉头,早躲得远远的。香香公主此时却满脸淡然之情,就像没听见那噩梦一般的消息,径自走上来在另一侧架住了乾隆,和高无庸一起把他搀到羊毛地毡上坐了下来。乾隆如梦方醒似地看了看香香公主,缓缓伸手握住了她手指。香香公主颤抖了一下,并没有把手抽出,而是温柔地回握着,听他像是表白、又像是喃喃自语道:“朕——没想要他死……真的没有……”
“我知道……皇上,我都知道……”香香公主柔声安慰着,看见他眼角竟慢慢流下一滴泪来,便用手指拭去,望着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悲悯。听乾隆又颤声道:“你……你不伤心?——你不要离开朕,好不好?朕不想再失去你了……”
香香公主微微摇了摇头:“我都听皇上的。只是……我的心……也已经死了……”
乾隆深深地望着她,这个清丽脱俗的、曾经是温柔可人的少女,她在的地方,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平静的快乐。但是现在的她已经只剩下了娇美的外壳,而她的内心就像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寒冰一般,冷得让人无法触碰。乾隆心里明白,现在的她虽然还活着,但也已经和没有生命一样,空空洞洞,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情感了。
然而乾隆终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只过了片刻便收敛起一时脆弱的心境,转头向高无庸沉声问道:“他……还留下什么话没有?”
高无庸似乎一直在等这一问,立时从袖中取出两张素笺呈了上去。乾隆看时,上面工工整整的一色簪花小楷,竟连一笔歪斜错漏都没有,想是书写之人心中一片平和淡泊。先一张是纳兰性德的《采桑子》:“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乾隆与陈家洛在民间数度交往谈心,知他平生最爱纳兰词,此时录这首“塞上咏雪花”,不仅因他久居塞外,也是厌弃仕宦身份、自抒高洁之意,不由得叹了口气。又去看第二张时,见是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虽然仍是边塞诗,却一时不解其意,便沉吟着低低念诵:“……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翰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香香公主在旁听了,蓦地眼波微微闪动,跟着轻声道:“这……这是他……念给我听的……在玉古尔,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是么……”乾隆点了点头,将两封信笺都递给了她,随即站起身来,望着她的目光中饱含了温柔怜爱,“你收着罢。”又看了一眼高无庸,道,“传朕的旨意:陈家洛在回疆平叛之役中有功,然不幸急病身故,朕心甚痛。着追封一等轻车都尉,依礼厚殓,棺木运回浙江海宁安葬。——他父母亡故之时他不在身旁,为此一直耿耿于怀,如今……也算是一家团聚了。”
陈家洛当初有个“甘肃指挥使”的名义,因是乾隆简拔,并不归任何人统属,与朝廷正牌子官员更是一点交往没有。这消息出来时,也只纪昀和人婕菽涎病⒃统录衣宕蚬┬斫坏赖娜颂诙小5咳站┦φ穹追兹湃庞硬幌荆欢嗳站驮僖参奕颂崞穑路鹬皇且豢攀油度牒又校ζ鹆烁鲂⌒〉乃ǘ选�
乾隆依然每日往宝月楼探望香香公主,但她神情冷淡,对乾隆全不兜揽,而乾隆也并不留宿,只是像个亲切的大哥哥一样问些生活起居琐事,如此一连过了半个多月。一日乾隆又来时,见香香公主还是坐在楼上窗前痴痴凝望,便轻声叹道:“你这样……他也不会安心的。”
香香公主没有回答,任由乾隆坐到她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发。过了一阵又听乾隆在耳边道:“是朕的错,误了你们两人。朕……很懊悔……”
“皇上,你别这么说。”香香公主终于转过目光,深深地望着乾隆,“这件事你又不知情,只是命运的安排而已。”
“你不明白……”乾隆又喟叹了一声,“秋山说过,你是个好姑娘。凯赛尔,朕对你……有喜爱,有怜惜,但并不是非要独占不可。当初知道你们两个有情,朕要是不那么暴躁,平心静气想一想,何难成全了你们!如今也不会……”
香香公主突然轻轻笑了起来:“我是你的妃子啊!你……怎么成全?”
“傻姑娘,你跟了他去,自然就不是容妃。宫里的容妃又非神圣,难道不能生病夭亡——”乾隆猛地顿住话头,像是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似的,紧紧地闭着嘴唇思索着,过了许久才缓缓起身,俯视着香香公主的目光已变得深沉,仿佛要看到她的内心中去,“凯赛尔,告诉我,秋山……他当真死了吗?”
“你、你说什么?”香香公主仍然尽力保持着平静的态度,但身体已开始微微颤抖。乾隆就失望地伸出手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你们……你们……骗得朕好!——等等,九娘?她、她怎么会……”
香香公主垂着眼帘跪了下去,语气平淡而坚决,像是在说天经地义的事:“你现在可以赐死我了,皇上。”
乾隆却没有再看她一眼,急匆匆地下了楼去。香香公主也未起身,直至他走到门外,还能够听得到那已变得冰冷森严的声音:“高无庸,去传福康安即刻来见朕!”
作者有话要说:
传说中的……总舵主上吊梗XDDD
谨以本章向新修版致敬!!!
(我看谁再说我不尊重原著哼……
☆、二七 (一)
那一日苏卿故意跟香香公主大闹一场,便被拖出去责打。众宫人都晓得容妃如今是乾隆第一等宠幸之人,哪敢有违她吩咐,那掌刑的更分外卖力。四十鞭子没打完,苏卿早已疼昏了过去。众人也懒得怜惜她,好歹弄醒后催着换了衣服,把她随身之物撂给她,就叫她赶紧离去,免得再生麻烦。苏卿心里也知道事不宜迟,咬着牙走了出来,便想去找红花会联络之处。但这时正是半夜,四下里黑洞洞的毫无人声,又是冬尽春生时节,那夜风刮得料峭刺骨。她本来就是一身的伤,这时候被风拍到,更疼得像抽筋一般,却也不敢停步,拼命往前跋涉而去。
幸而她之前在倚红阁时是捱打惯了的,一路硬挺着,及至走到城里,天边已灰蒙蒙地开始亮起来,便小心翼翼地去找陈家洛说的那地址。好容易才看见一家当铺上头挂着“王记”字样,也不管还上着门板,过去用力砸了两下,忽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也轻了许多,跟着便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再睁眼时见自己俯卧在床上,刚一动周身又是一阵疼痛,忍不住哼了一声。随即有个人影走了过来,按住她道:“你好好躺着。”
苏卿听那声音有些耳熟,勉力抬头,一看之下就惊喜地叫了出来:“徐七爷!你……你怎么在这里?”
徐天宏向来跟她并不对盘,见她如此倒愣了一下:“你找我有事?还是找——”
“我就找你!”苏卿也懒得客套,急急道,“陈公子现在有性命之忧,七爷,你快点派人去圆明园打探消息,设法接应!”
“你说什么?”徐天宏猛地抓住她肩膀,听苏卿痛得叫了一声,嘴唇发白,忙松开手来,坐到她身边问道,“总舵主……是乾隆要杀他?你怎么知道的?”
“七爷,”苏卿知道他有所怀疑,喘了口气道,“你从蔚州赶到这里,只比陈公子晚了一天,足见你心里早有不安。我现在这样又跑不了,有的是工夫叫你细细盘问,你倒是先叫人去探个确切消息才是正经。”
徐天宏咂了下嘴,却没再开口。虽然对苏卿素无好感,这时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些道理。且听她话中意思,对红花会堂口设置倒是颇为了解,当是会中人告知。自己本来也是要遣人去做这事的,又瞥了她一眼方匆匆出门安排,料得一日之内就能有回信,心下稍定。回转屋里还想再询问几句,却见苏卿已沉沉睡去。
待苏卿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见半屋夕照,竟是到了黄昏时分。小心地动了动,觉得身上轻松了些,扭头斜觑时见盖着床被子,底下只穿了中衣,也不是自己原来那身,想来是徐天宏找人给自己治了伤,便长长出了一口气,躺回枕上去。忽听房门声响,见果然是徐天宏进来,向自己望了一眼道:“你觉得怎么样?”
苏卿轻笑了一声:“看你这样,陈公子那边还没有信儿,不然早该叫醒我问个清楚了。”
“你伤成这样还赶来送信,我就是不讲道理也得讲点人情,难道跟一个弱女子强行逼供么?”徐天宏也是一哂,倒了杯水递给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见过总舵主了?”
“我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圆明园中的宝月楼,他昨儿进园见皇上,我也就看见了。”苏卿顿了顿,语气变得分外郑重,“七爷,我不瞒你,你也心里有个谱:陈公子这消息不来便罢,一旦来时,必是——死讯。”
“你……”徐天宏呆立了半晌,这一回连“你怎么知道”都说不出来,只是定定地望着苏卿。苏卿便微微摇头,柔声道:“你不要着急。我出来之前,陈公子曾对我说,这一次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若不做得决绝些,断难瞒得过皇上。”
“他、他是打算诈死出宫?”徐天宏毕竟心思灵敏,微一思索,已晓得事情大略,恨得咬牙道,“事先也不跟我交代一声,自己这样弄险,拿性命当儿戏!”
苏卿见他关心情切,便轻轻叹了口气:“他这是临时起意。好在宫里还有容妃牵制着,皇上一时之间应当察觉不出。”
“容妃?”
“就是回疆霍卓部族的公主,她和陈公子是……挚交。要是没有她,我也没法出来传这个消息。”
徐天宏点了点头,忽然就在床前拜倒了下去。苏卿吓了一跳,要起身扶他时又带得伤处一阵疼痛,咬牙吸着冷气道:“徐七爷,你、你这是做什么?奴家当不起!”
“娘子待红花会恩深义重,我却屡次出言轻蔑,冒犯娘子……”徐天宏和她目光一对,又垂下眼去,“我不为总舵主之事,是为我自己向娘子赔罪。”说罢也不等苏卿答话就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扶着她躺好,转身出门。苏卿见他脸上微红,神情也像有些不自在,晓得他是面子上挂不住,不由暗暗发笑。谁知他刚出了房去,外面就响起人声来,仿佛在和什么人交谈,跟着房门“咣”的一声打开,一个人影匆匆冲到床边。苏卿诧异地抬起眼帘,一看之下却也心头微颤,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半晌,卫春华才轻声叫道:“九娘……”
这一声饱含了无尽的思念和怜惜,酸楚与悔恨。苏卿于是静静地望着他,像在等待着什么,但卫春华并没有再开口,只是坐到床边,随手为她掖了掖被角,而后把手放在她颊畔鬓边。苏卿觉得他掌心十分温暖,忍不住眼皮渐渐沉重起来,随即重新陷入了昏睡。
再过了一日,京师以南的霸州驿站中来了一队官军,看服色正是京师步军营。那驿丞不敢怠慢,赶着上去招呼。才说了没两句话,却见那为首的军官转头叫道:“都卖什么呆呢?抬进来!”跟着后面士兵竟抬进一口黑漆棺材来,看样子还是收殓了的。驿丞吓了一跳,想拦又不敢拦,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棺材搬到后院去了。
“这、这……总爷……”
那军官抬眼望了望天上阴云,突然问道:“那里头——是柴房不是?看这天,夜里怕是要下雪,开门叫他们抬里头去。”
那驿丞一愣,又想这样总比棺木摆在后院当地要强,忙不迭地答应着,自去开了柴房门。一边导引着一边絮絮道:“军爷慢点……哎……当心!那边是位跑关外的客商带的山货,放这边吧……各位军爷押着这……是要去哪里?”
“嗐!说起来真是晦气!大正月里,竟接了这么个差使!”那军士们好容易把棺材放稳当了,便揉着肩陆陆续续出了门,口中胡乱抱怨,“要不是上头严令,说是皇上亲自下旨叫办,谁给他千里迢迢地跑去浙江!”
“行了,少废话!”那军官嚷了一声,又叫驿丞安排饭食。正说话间见一个容长脸白净汉子从东边厢房出来,开口便笑道:“我说这么热闹,敢情来了这么多军爷!各位是要到哪儿去啊?”
“你是什么人?”那军官向这人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衣服外面还套着件老羊皮袄,底下打着绑腿,活像关外人打扮,想必是来往关东一带的商人,也懒得跟他再搭话。谁知那汉子对他的冷淡毫不介意,招呼着道:“总爷,各位军爷,大正月的出门辛苦!今天够冷的,不如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唱两盅,祛一祛寒气!我做东!”说罢也不等那军官回答,上前就挽了他手,一边叫驿丞收拾酒饭,一边谈天说地不休。众军士听说聚饮,早热闹起来,连那军官也觉得抹不开面子,只得跟着一同围坐,酒过三巡,也就热络得放下了戒心。
这时方知那汉子姓张,长年在关外和直隶一带来往行商,手下还有四五个伙计,那柴房里几十篓山货就是他的。大约是跑关东的缘故,那张客商酒量甚好,喝到兴起时,便跟阖桌军士一一对饮,一圈下来喝倒了多一半,他自己竟纹风不动,跟着又寻那军官。那军官看他带了三分醉意,不依不饶地揪着自己拼酒,心想决拼不过他,要推托又推不开,跟他连干了三五杯,自己也懵懂起来,忙摇手道:“张……老兄真是……海量……兄弟……不成了……饶我回房……睡觉……明儿还……还要赶路……”那姓张的还不答应,倒是他几个伙计看着不像,死活劝了他回去。众军士也都东倒西歪地回屋,倒头便睡。
及至夜静更深,驿站内已毫无人声,忽地厢房门扇一开,那姓张的客商闪身出来,竟没发出一点响动。跟着往前走了几步,短促地打了个唿哨,驿站的墙外便倏忽翻进个人影来。那姓张的客商迎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叫道:“七哥!”
徐天宏也不说话,望着扮作客商的卫春华点了点头,便随他进了后院,那扮伙计的几个属下也一同跟进来,先开了柴房门,留下一人望风,其余的都钻了进去。这一番行事早是安排好的套路,众人先点了灯,取出藏在竹篓中的工具,合力撬开棺木,声响却压得低而又低。而且前院众官军都被灌得烂醉,便有一点半点异动,也难以惊醒。见众人抬下棺盖,徐天宏就急急探身下去,轻声叫道:“总舵主!”
听棺内并无应声,徐天宏只觉得心中怦怦乱跳,仔细看时见陈家洛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嘴唇却作绀紫,吃了一惊,忙跟卫春华一同将他搭了出来。再伸手试他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在手指触到颈侧时才有一丝温暖的跳动。徐天宏素来智计百出,这时却满心焦躁,毫无头绪,硬逼着自己静下心来思忖片刻,才想到要叫他通风方能呼吸,当下抱起他身子向外走去。一瞥间又看到他右手上满是鲜血,四根指甲都掀了起来,忍不住回头一望,果然见灯下映着那棺木内侧有一处血迹淋漓,四寸厚的孔雀杉板被生生剜去一块,外面则只裂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