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你们东家说话,”苏卿见那伙计两眼直勾勾的,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仍绽如春花,越发显出颊畔两个梨涡来,拖了声音道,“劳烦这位小哥带个路。”
那伙计懵懵懂懂地待信不信,却不知道怎么无法拒绝,眼睁睁地见苏卿携了那妇人的手走进门来,便含混道:“东……东家在楼上……”苏卿也不犹豫,径自上楼,到正屋前推门而入。
只见那屋内坐着两人,一个中年人穿着黑缎团花丝棉袍,白净脸上两撇髭须黑得发亮,对面另一人满面皱纹,也看不出有多少年纪,脑后一根花白辫子只有指头粗细,一领雨过天青的夹袍子早洗得褪了色,直似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手中却持着个游方郎中的虎撑。两个人见苏卿闯进,都是一惊,正想开口质问,听苏卿笑道:“哪位是这万春堂的东家?”
“我是。”那白脸的中年人走上前来,向她上下打量,心中疑惑,不知她是什么来路,只得客气道,“请问娘子……”
“奴家名唤九娘,”苏卿蹲身一福,跟着抛了个眼波过去,“想在这城里做上一桩生意,还请老板帮衬则个。敢问老板怎么称呼?”
那中年人见她这般作派,更是迷糊不知所以,随口答道:“在下姓庄,行六。——不知娘子要做什么生意,为何……”还没说完,忽听身边那老郎中冷冷道:“娘子是想帮人求医罢?老朽早立了规矩,一日只诊十人。”庄六经他一提醒,才看见苏卿身后那妇人,便也沉下脸来道:“石先生说的是,恕在下不便为娘子破例。”
苏卿见他两人做作,心里早恼上来,但被那姓石的老郎中眼风一扫,不知怎么竟打了个寒战,忙把目光移了开去,顿了顿道:“医者有济世之心,想来庄老板和石先生也不是无情之人。奴家原是在佛前许了海灯愿,恰路过此地,不忍见城中百姓受苦,还请两位帮奴家还了这个心愿,也是大家的功德。”一边信口开河,一边从包袱里取出那张五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那庄六自城中疫病初起,就存着趁火打劫的心思,石先生来到之后更是囤积居奇,将所开单方中各味药的价格都涨了十数倍不止。那众人看不上病的只怨天尤人,看了病的却不得不变卖家产凑钱抓药救命。算起来龚家集上得意之人,也只有庄六和那石先生两个罢了。这些日来因抓得起药的人愈渐少了,正商量着收拾财物早早离去,却碰上苏卿一副虔心送银子上门,登时动了心。庄六便哈哈一声道:“娘子是善人,难道我们就是铁石心肠的?只是小本经营,想施药救人也是有心无力罢了。既是娘子许了鸿愿,我姓庄的自然乐意结个善缘。”
苏卿心里一喜,还没答话,又听那石先生在旁阴沉沉地道:“官军不日封镇,到时候一个人也走不出去,就算都治得好了,一样活活困死。”转脸见庄六已变了神色,虽是盯着那张银票不放,却明显露出犹疑之意。心想自己孤身一人,又露了家底,对方若是变卦甚至谋财害命,自己都无法招架,不由得咬了嘴唇沉思对策。忽见房中神龛上供着无生老母牌位,心中猛地一动,暗道:“索性便赌一回!”解下腰间荷包,从中拈出一朵金丝红花来。
庄六正贪婪地看着她举动,一见那红花,突然浑身一颤,脱口道:“你!你是……”
“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九流本一家。”苏卿收了笑容,正色道,“庄老板既然是白莲门下,你我算得同出一源,不如就卖了奴家这个面子,日后江湖相见,也好说话。”
“是、是……”庄六忙一躬身道,“娘子……不,圣使有命,弟子敢不遵从!”说着将那张银票叠起,双手捧到苏卿面前。苏卿也不想这红花作用如此之大,暗自翻了个白眼,仍是强装着江湖气道:“庄老板又不是我属下,总不会叫你吃亏,只管收着便是。”
庄六唯唯答应。他本是白莲教不进香堂的小徒,仗着这庇荫在龚家集已俨然是地头蛇之类人物,如今却见到眼前这女子手持红花会金丝令花,当真想像不出她来头究竟多大。江湖帮派素来等级森严,与皇家不遑多让,若有以下犯上者必以酷刑惩罚。白莲教与红花会、青帮三教齐名,为消弭彼此间的争端,一直声称同气连枝,是以庄六见了代表总舵主身份的红花会令花,也必得战战兢兢,俯首听命。那石先生在一旁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却也没再插嘴,只听着苏卿跟庄六商量怎么周知城中百姓,怎么开门行医施药,偶尔嘿嘿冷笑几声。
苏卿知道这老郎中心中并不服气,但料他碍着红花会势力,也不敢直接反对,便拽过那妇人来,自己先施了个礼,款款道:“奴家知道先生是医国圣手,本不轻易展才的。但如今情势紧迫,还望先生动折肱之心,奴家从此不忘先生恩德。”那妇人一直呆呆木木的,这时也听出意思来,随即扑倒在地,就磕了无数的头,口中颠三倒四地只道:“老爷大慈大悲,救了我家孩儿,我给老爷立长生牌位!来世当牛做马也要报答老爷!”
那石先生咯咯一笑,上前亲扶起那妇人,道:“老朽身为医者,虽然见多了生离死别,也不是无情之人。既然娘子和庄老板都要做善事,种福田,老朽自当附骥。”
自此后数日,万春堂门前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苏卿以自己是女流不宜抛头露面,将一干事都推与庄六安排,偶尔进正堂旁观石先生看病开药,见来问诊的老百姓都是没口子称赞“庄老板、石先生大恩大德”,也不以为意,径自回后面看那程家的和她女孩儿。
程家的自石先生答应为女儿医治,便移去了头等心病,这些日子更见孩子渐次好转,虽还是脸色黄黄的,已能睁眼认人,喊渴喊饿,于是打叠起心思照料,自己的精神也恢复了许多。她虽在恍惚间不知内情,也晓得是苏卿说动庄、石二人行医施药,当下千恩万谢,只恨此身不能报答。苏卿几日间和她混得熟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听起来,知道她娘家也姓苏,一时高兴,便道:“既如此,你算是我本家姐姐了,还说什么谢不谢的!”程家的慌得连连摇手道:“这怎么当得起!我……我八字不好,命中专一妨人,娘子可不要和我扯上干系!”苏卿听她这般说,忍不住细细相询,原来这苏氏自十三岁上父母双亡,跟着个族中的远房堂叔过活。那族叔嫌她累赘,便卖给了龚家集程家做童养媳。所幸公婆女婿都还待她不差,十八岁圆房,十九岁上便生了这女孩儿。谁知过没多久,她女婿忽得了伤寒,不治而亡,公婆二人急痛交加,一时也先后辞世,又只剩了她一人。从此亲邻都说她“命中犯白虎”、“妨人精”,一概不敢兜揽她。那程家的带个不满周岁的女儿苦苦过活,好容易女儿长到三岁上,又染了疫病,看看不治,若不是苏卿恰来插手管了,只怕过不多日母女两个便一同去了。
苏卿听得心里凄惶,却不肯在程家的面前露出,转头看了一眼那女孩儿,便道:“过几天官军一来就不太平了,你可要及早走。”
“是,是。”程家的忙不迭点头,又道,“但娘子的恩情,我只能来世再报了。”
“什么恩不恩的。”苏卿只一笑,放低了声音,倒像是喃喃自语,“我也是不自量力,爱多管闲事的人。如今这世道,尽有混充侠客义士的,这等事却都看不见。什么红花,又是什么荷叶白莲,好不教人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
红花绿叶白莲藕,原指洪门、青帮、白莲教。从时间和传承上来看,金庸小说中的红花会和天地会应该源于一脉。
当然在《封神演义》中,阐教、截教、人道也有“红花白藕青荷叶”的说法,可见只要号称哥仨好的帮派一般都打得很厉害。
☆、二二 (一)
李沅芷听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噗哧”一乐,道:“你这张嘴可真是刻薄!天下三大帮派,被你一句话就全扫了进去!你先前还说,这是皇帝老子该管的事,又怪到他们头上去了!”见苏卿只是微哂不语,又追问道,“听你这么说,那程家的也真命苦,竟又是一个银姑了。她们母女后来怎样?”
“想是投到外地去了。”苏卿顿了一下才道,“跟你说话就过了这半日,天也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才是。”
李沅芷只见她神色犹豫,也不知是在回避什么,但晓得她既打定主意不跟自己去武当山,也无计劝得她动,只得送她回戏班下处。这本是座九天玄女庙,近年来早已无人奉祀,香火凋零,只剩了个庙祝不时打扫,倒成了来往客商、赶考书生和江湖艺人的落脚之处。那苏卿叫李沅芷在院子里等候,自进了厢房,不多时出来,手里却捧着个长条包裹,笑道:“本来我还想,只身在外,怕是没什么能当你订亲贺礼的,可巧儿还找出来这个。总算是风雅物儿,你收着,也是我的一片心。”
“这怎么使得!”李沅芷还没看那是什么东西,先觉得不妥,推又推不出,打开看时,见是三卷书画,其中两幅一是祝允明的草书唐诗,一是唐寅所绘的仕女图。那唐、祝二人在明代并列为吴中四才子,素有“唐伯虎的画,祝枝山的字”之说,这书画的名贵可想而知。再看第三幅字却没有落款,书曰:“侬是江南游冶子,乌帽青鞋,行乐东风里。落尽杨花春满地,萋萋芳草愁千里。扶上兰舟人欲醉,日暮青山,相映双蛾翠。万顷湖光歌扇底,一声吹下相思泪。”原来是临的赵孟睢兜祷ā罚槐士樵踩笮惴ⅲ⒁环直妫讶铣鍪乔∮省@钽滠撇挥傻贸跃Υ掖沂掌穑溃骸澳阍趺疵凰慵疲椭镆菜姹闼腿耍【退得还匕模粼谀闵肀撸么跻灿Ω黾薄!�
“我的姑娘,你也知道是御赐之物,就算我没了盘缠,这劳什子是能当还是能卖?既不能够雪中送炭,少不得让它锦上添花了。”苏卿一笑,看李沅芷还想推辞,便故意嗔道,“真个的,只许什么相国公子,什么西域公主送你礼物,我们就是人轻物贱的了?你不要,我就拿回去!”说着作势转身,李沅芷忙抱住她手臂,无奈笑道:“你是我亲姐姐!我收下就是了!”
苏卿见她欲言又止,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就知道她还想着自己一同回去,却只作不理会,又劝了她几句,李沅芷方踌躇着去了,苏卿便自回房。戏班的人知道她性子古怪,一阵子言笑无忌,一阵子又懒得理人,只凭她自己高兴,是以也都不去兜揽她,只留她一人坐在窗口发呆。
其实李沅芷所料不差,苏卿确对她有所隐瞒,但其后之事,她却再也难以猜到。
那日苏卿见镇中百姓尽已受到救治,稍有好转能扎挣得动的,早都离乡而去。情知龚家集不是久留之地,自己便收拾了随身物件,也不和庄六等人招呼,径出镇继续南行。不日到了钟祥,看身上盘缠时,却只剩了一包二三十个铜哥儿,只怕连最便宜的小店也住不上十天。这时候才有点忧心起来,一边在街上四下张望,想找个落脚之处,一边寻思着以何为生。
正盘算得毫无头绪,忽听路边有人叫着“苏娘子”,半天才疑到是招呼自己,一转脸间,竟见那程家的妇人满面堆笑,迎上前来。
“娘子好大的忘性,才几天就不认识了?”
苏卿向她略一打量,见气色比先好了许多,通身也换了半新的布衣,拾掇得甚是干净齐整,便笑道:“哪想得到你也到这里落脚。——孩子可还好?”
“好!全都托赖娘子了!”程家的说着便挽了苏卿手臂,亲热道,“我不知前世修了什么功德,遇到苏娘子和庄老板这样贵人!娘子还不知道,庄老板已将买卖迁到这城里,因我无处投靠,就收我在铺子里做工……”
苏卿愣了一下,想那庄六发黑心财的人,哪有这种好心,不由得暗自思忖,连程家的在耳边絮絮数说“庄老板”如何行善等等,都听得心不在焉。顿了顿方笑道:“那你也算得苦尽甘来了。如今你住在哪里?带我去瞧瞧女儿好不好?”
程家的见她这般说,更是欣喜,拉着她边走边道:“可不是正想请娘子去坐坐,哪怕就喝口水呢,也算我心虔了!”连带着又勾起日前的事来,直把个“谢”字说得密不透风。苏卿想插话也插不上,只得笑笑由得她去。
不一会儿二人来到街巷尽头一处角门,程家的便在前引路,进了个小小的院落。苏卿正四顾打量,听她道:“这就是新开的万春堂后院。庄老板念我一个单身女人家,带着孩子在外面不便,安顿我住了这里。”苏卿心里更是疑惑,正斟酌着词句想问,忽见庄六抱着程家的那小女孩儿从前面院门迈进院来,两下对视,都不禁怔住。程家的却不理会,上来接过孩子,又说了一遍路遇苏卿之事,那庄六早缓过颜色来,笑道:“九娘子是贵客,不知今日有什么要事?”
苏卿留神看他神色,虽不见破绽,但想到银姑故事,总觉得心中不安。转念暗道:“他有什么企图,也不与我相干。又不是杀人放火、谋财害命的勾当,就是,我又怎么管得了!”便也笑答道:“我不过途经此地,顺路来看看程家姐姐,也就该去了。”向程家的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刚至角门跟前,冷不防面前突然出现个佝偻的身影,吓得倒退了几步,方看清就是那老郎中石先生。
“难得九娘子进了这门来,何必就去呢?”石先生还是那副阴沉沉的模样,脸上似笑非笑,声音不高,却一字字冷得可怕,“老朽不才,还要向九娘子多多请教。”
“先生医术精湛,奴家却是个外行,连热闹也看不懂的,怎么能有先生‘请教’之处?”苏卿随口敷衍,强自想笑,但看着对方脸色已经笑不出来,心里暗暗害怕,忍不住转头向庄六看了一眼。果然听庄六道:“先生,她……她可是红花会的人……”
“呵呵!”石先生猛地冷笑起来,斜翻了一双白眼道,“什么红花会、白莲教,不过大言欺人之辈,老朽倒从没放在眼里!”
“姓石的!”庄六一怒,蹬蹬上前两步,指着他道,“你这饿不死的贼杀才!若不是靠着庄六爷,你到得了这里?我倒素日敬你,如今敬出你这么没上没下的来!今日好便好,不然叫几个人送你到衙门,一顿板子就开销了你这把老骨头!”
“衙门?好哇,不知道庄六爷打算安老朽个什么罪名?老朽记得,依大清律例,‘置蛊毒堪与杀人者斩’——那龚家集城隍庙前水井中的胡蔓草蛊,是老朽放的呢,还是庄六爷放的?”
此言一出,连苏卿和程家的都是一惊,先前虽也觉得冬季传疫甚是罕见,总没想到居然是这万春堂的老板为图财利一手炮制。那庄六听石先生揭了他底细,身子剧烈地一颤,但随即格格一笑,飞身上前,出掌便击。他是习过武的人,看这石先生摇摇欲坠的一个糟老头子,本想这一掌就灭了他的口,谁知一招刚使到半路,眼前一花,石先生的身影早已不见。他收回手来,正要转身,忽觉得整条胳臂又酸又麻,不听使唤,心里刚有些异样,已经“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苏卿呆呆地看着那石先生摇了摇手中的虎撑,发出哗啷啷一阵响,怎么也不明白他做了什么手脚。只听那庄六突然张着嘴连声呼叫,像是十分痛苦,却又几乎发不出声音,全身在地上剧烈地扭曲抽动,看着分外狰狞恐怖。
“就这点子本事,也学人放蛊,当真辱没杀人!”石先生冷冷地向庄六一瞥,满含皱纹的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却转过脸来端详着苏卿。苏卿跟他视线一碰,只觉得心中发毛,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下意识地便想移开目光,谁知竟丝毫动弹不得。只听他续道,“‘毒手神枭’向来独来独往,从没有江湖帮派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