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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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杯乐-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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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仲卿?”乾隆挑起双眉,目光闪了一闪,“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千古绝唱,此时听来,未免太凄凉了。”将头仰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你放心,连红花会朕都不打算太过追究了,何况是你。唉,可惜,可惜……我先前也只当你不过风流可人,今日看来,眼界见识不知胜过多少男人,我却不能……”
“封我做官儿,还是带我入宫?皇上这都是没意思的想头。别说我原是个最平常不过的,就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天下好人好物件有的是,皇上还能都收进宫里去?”
乾隆哈哈一笑:“所以朕说你当真难得。这话朕身边的大臣也没你说的明白。”
“大臣们是不敢,脖子上头有脑袋,有帽子,有顶子呢!——你也别只顾着说闲话,依我说,赶紧走了的好,提防他们又变心!”玉如意催了两声,见乾隆只是笑微微地看着自己,突觉得不好意思,垂下眼帘去。听他轻声道:“你怎么成天只是替别人操心?”跟着又将自己手指一握,径自出门。
她在屋里发了一阵呆,突然醒悟,自己暗笑道:“我还真替谁闲操心不成?他们当大侠的能够‘事了拂衣去’,难道我就不能?”便高兴起来,自去收拾东西。看看天黑得沉了,正想去睡了,明日一早走路,忽听敲门声音,过去开了门便是一怔,道:“陈总舵主还有什么吩咐?”
“不敢。”陈家洛脸上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平平道,“陈某有些事,想跟娘子商量。”
“那……请进屋坐……”
“夜深不便打扰,可否请娘子出来一叙?”
玉如意自知拗不过他,微微叹口气,便跟着他出门。见他一路上也不说话,径直出了塔院,来到山崖之上。仰头看时那天边月牙只剩了一线,发出微弱的银光,远处江面黑沉沉的,在静夜之中只听到水声不绝。忽一阵风吹过,禁不住遍体生寒,打了个颤,便开口道:“皇上……回去了?”
“嗯。”陈家洛像是不甚在意地答应一声,“那福康安倒也有些能耐,竟能寻到这里。但看到皇帝无恙,也就一起退去了。”
“那文四爷能回来么?”
“乾隆既然答应了,应该不会反悔。我明天就去接四哥出来。——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来了?”
“我跟你们一起混了这么些日子,就是为了营救文四爷之事,自然想知道个结果。”玉如意侧过脸去一笑,“可惜我明儿也走了,不然倒想见见他,看是什么人物,值得你们大家不顾身家性命去救。”语音未落,见陈家洛也转过头来望着自己,像是有些惊讶地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不需要跟陈总舵主报备吧?”
陈家洛听她语气中颇有敌意,沉默一阵,点头道:“往日之事,陈某多有对不住娘子之处,也不敢望娘子原谅。就连我兄长所为,陈某在此一并向娘子赔罪。”说罢一揖到地。玉如意吃了一惊,想要搀时又不好意思的,忙还了一礼,道:“你我身份有别,我要是你,也未必得罪的人就比你少了。所以现下我也想开了,总不会怪你。就是徐七爷他们,也都是些直性子的汉子,说话有什么顾忌?我要一一生起气来,还不早气死了?”
“你——”陈家洛疑惑地看着她,半天才摇了摇头,忽然道,“你说你一年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现在可能想起些不能?”
“要说是出身家世,我仍是记不得。但有些个事倒又像从前就会的。”玉如意有些调皮地笑了起来,便又露出颊上两个梨涡,随即仰头望着天边残月,“怎么着?你还打算给我做媒呢,还是不放心我,找人去查了我底细?若真查出来,也告诉我一声,省得我费力想。”
“你是说真的?不是因为对我有所怨怼?”
玉如意一哂:“你这人也当真好笑,没的把自己看得忒重。我才没那么小心眼,就为了你跟我装大爷,使威风,白白的怨你一辈子去。”
“罢了,”陈家洛微微苦笑,“我看你是当真忘了。——倒也好,永远想不起来,也免得烦恼。你今年有二十了吧?”
“咦?听这意思,你倒还真查到我身世了不成?”
“嗯……不提那些了,你如今有什么心愿,说给我,我去帮你办。”
玉如意吃惊地看着他,又听他语气诚恳,与初见时的傲慢凌人迥然不同,越发猜不透他究竟有什么用意。半天方道:“心愿……什么心愿?”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做什么?”陈家洛见她期期艾艾的,平时的机敏伶俐似乎一时间消失无踪,不由得失笑,跟着眼神便温柔起来,缓缓道,“比如说……那位李公子,你要是有意……他师父陆前辈和我们都是至交,我就替你做了这个媒也无妨……”
“你想得还真周全!”玉如意“噗哧”一乐,“我跟他是不成的。——别人也不劳你费心了,我一辈子不嫁人呢!”
“傻丫头,一个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陈家洛轻轻叹了声,顺手摸了摸她头发,“你没有个人可以依靠,又找不到落脚的去处,就这么孤零零地在世上飘泊不成?”
玉如意平日里见他都是一副沉稳干练的模样,又从不对自己稍假辞色的,这时听他如此关切地说话,恰触了自己心事,忍不住胸中一阵酸楚,险些落下泪来,忙咬着嘴唇忍住了。忽听他又道:“你既然没有别的人,不如……跟我定亲如何?”不由得大吃一惊,掩着口退了几步,突觉得脚下一个踉跄,身子晃了晃,便有双手扶住了自己肩膀。玉如意定一定神,闪了开去,冷笑道:“你打什么主意索性直说,这般轻鄙于人,好没意思!”
陈家洛知道她成见已深,也不着急,只道:“我有服在身,眼下无法完婚,但我近日要去回疆一趟,也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你我定亲之后,你跟四哥四嫂去许州,有他们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你看这人疯魔了,怎么就自说自话起来!”玉如意听他计划得周详,说话没半点激动羞涩之意,不禁又是疑惑,又是气恼,又是好笑,想了想便站直了身子,两手抱臂道,“你喜欢我么?”
“这……”
“不喜欢你说个锤子哦!”玉如意看着陈家洛脸上泛起的红晕,猛然冒出一句四川土话,似乎自己也觉得粗鲁了些,顿了顿才道,“你的好意我领了,但你不欠我什么,犯不上这么自污声名。再者说,我跟卫九爷的事你也知道,你们会里就没个忌讳?”见陈家洛神情一动,情知他之前没想到,这事又着实有妨碍,忍不住笑了出来,“看你平时处处想在别人头里,怎么也莽撞起来了?又不是因为我情迷心窍,这其中倒是有文章。”
陈家洛见她一脸好奇之色,不禁哭笑不得,道:“你当我一时昏了头成不成?我之前得罪你太多,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你越是这样敷衍,越显得心虚。”玉如意歪着头笑道,“刚向我提过亲就反悔,还不告诉我原因,天底下有没有这种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有人看出男女主是什么奇特的关系了么?呼之欲出了喂!线索在前文找啊!


☆、一四 (一)

“唉,你真是……”陈家洛端详了她半晌,终于长长出了口气,顺手从荷包中摸出件东西来递给她。玉如意接过看时,是只金镶玉贵妃镯子,通体温润晶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碧色,细看下包金处却有一道微细的裂纹,也不明其义,便又交还回去。陈家洛不接,只道:“你不认得么?”见玉如意摇头,沉默一阵,才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是你的故事,还是我的故事?”
“你听了自然知道。——十二年前我还在家的时候,正值我母亲寿日,我送了这只镯子当作寿礼。母亲非常欢喜,整日戴着,别的什么珠宝首饰再不入眼。后来我离家不归,这是我送她的唯一一件东西,更是贴身珍藏。看看到了九年头上,我和家里没通过半点消息,我母亲又觉得身子不好,未必支持得下去,便将它赏了个贴身的丫头……”
“哈哈,这是替你连房里人都选好了么?”
“嗯……那丫头的父母都是我家中老人,她自小和我一起玩到大,虽在我房里挂个名,那时候才j□j岁的样子,也没什么正经事叫她干。我走之后,她就回我母亲房中侍候。母亲素知她为人温柔和顺,又和我是青梅竹马的缘分,便说不能委屈了她,念在她代我尽孝的份上,也要明媒正娶。谁知我哥哥见她这些年出落得好了,早已垂涎,一日借故叫她到房中,便图不轨……那丫头拼死逃了出去,跑到江畔投水自尽……”
玉如意总没想到他平平淡淡的,讲了这样一个悲惨的故事,不禁怔忡了半天,问道:“你对我讲这些,是要说什么?”
“那丫头自我母亲给了她这镯子,一直戴在手上,后来就去投了江。偏生就在当日,有条跑单帮从海外贩鸦片的私船,在江海交界之处的水上捞起个女孩子,见她气息未绝,一念之仁便救了过来,却把她身上衣裳首饰值钱之物全都换过,带到杭州卖进了青楼——”玉如意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听他继续道,“我托四嫂骆冰去帮我查那贩鸦片的海船,时隔太久,多数物事早都被他们卖了,倒是这镯子还在。本来是通体翡翠的,因我母亲一时不小心,在园子里山石上磕了一下,留下这道裂纹,便镶了一圈包金。我母亲生日是八月十八,所以花样是海水波浪,不然十几年了,我怕也认不清楚。”
“我……你说我是你少年时房中的贴身丫头?”
“你记不得也无妨。”陈家洛再次摸了摸她鬓发,深深凝视着她道,“我陈家亏负你太多,只恨我不能稍作补偿,我又屡次那样待你……但我眼下有事未完,你先忍耐些日子,等我回来,任凭你如何处置,就是要我的性命,我也可以双手奉上。”
玉如意和他眼光对视一阵,叹道:“你虽然有情有义,可惜找错了人。我不是你那青梅竹马——她叫什么名字?”
“……雨诗。”
“是了,我并不是雨诗。你那位雨诗姑娘是个节烈女子,她既肯投江为你守贞,若是被卖到青楼这种地方,少不得也早早寻个自尽,哪会像我这样腼颜苟活。”
“你……”
“我没有跟你赌气的意思。你这人毛病尽有,总算为人还不坏,我不想骗你。何况你要是查出来我根本不是你青梅竹马,今日又怎么肯纡尊降贵,如此相待?”玉如意见陈家洛身子一震,垂目沉思,便转了话头道,“我也给你说个故事吧……说有个女孩子,出生在二百多年之后——你且不要疑惑,信与不信,听完了再说——她家是个梨园世家。那个时候戏子也早不是下九流的行业,非但不受人轻贱,若成了名自有一份风光体面。所以她自幼就学戏,一边也读书,到十六岁出师登台,因天资有限,并没j□j,十九岁上一病就病死了。她只道再无牵挂,谁知过了不久睁开眼,却见自己不知躺在何处,周围又有人声,竟是活了过来。只是身子不能动,神智时昏时醒,无奈之下听任别人摆布,过了很久才知道,自己被卖到了青楼之中,那时却是清乾隆朝二十一年。她听人说自己是被当死尸从海里捞上来的,找了铜镜去照时,果然见形貌大变,生生是另外一个人,这才猜到大约是借尸还魂。她心里气苦,却晓得也没有别的生路,只好勉强捱着,人问她家世之时,便一概推说忘了。又因她看过蒲留仙的《聊斋志异》,随口给自己编了个名字,就叫做九娘……”说到这里,玉如意停了下来,静静吐出一口气,将手中那玉镯递了回去,“这是令堂遗物,你好好收着。你亏欠那雨诗姑娘的,你自己去琢磨该如何弥补。我和你之间毫无瓜葛,如今也好一拍两散了。”
陈家洛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镯子来,却突然道:“那……娘子往后有什么打算?”玉如意听他换回之前的称呼,情知他是信了自己说辞,但这一番交谈,多少也化解掉两人之间的嫌隙,便再次抬起头来,冲着天边一笑:“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打算,走到哪里,就算哪里。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多活了一年多了,还能看见古时的月亮,难道还不认个大便宜!”
“你终究也是个年轻女孩子家,独个儿在外头,少不了受人欺负。”
“哈,不在外头,挤兑我的人也多了,难道我就不活了吧?”
陈家洛望着她的侧脸,“嗯”了一声:“你说得对,自相遇至今,多是我的不是。你不知道我看见这镯子的时候……扪心自问,若早知道你是雨诗,我还会不会因你一言相激,就生报复之心,屡次羞辱于你?会不会强你所难,同我一起犯险?会不会觉得你配不上九哥?……我想你必定恨我入骨,因知道你是雨诗,才千方百计想要挽回。倘若如你所说,查出来你和雨诗毫不相干,我今日也未必低得下这个头……我从出任这总舵主以来,众位当家言听计从,武林同道如陆前辈、周前辈等又宽厚有加,性子不免日渐轻狂,总以为翻掌之间能解除忧患,造福黎民。救助一个青楼女子,不过举手之劳,只消施点水之恩,便可望涌泉之报……呵呵,那天被你骂了那一句,真如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相似!明知你所言乃是正理,其后我种种所为,却是心怀不忿,故意寻衅……如今想来,非但可笑,更是可耻……”
玉如意越听越是诧异,这些话自己原想找个机会指着鼻子数落他一顿的,倒被他自行说了出来,而且语意甚是恳切,竟像把自己当成知心朋友一样。她本来不是记仇的人,这时仅存的一点不悦也都烟消云散,忙道:“你也别这么说,大伙儿敬重你,自然因为你有常人不及之处,你们会里那些人——”说着忍不住抿嘴一乐,“——哪个是省油的灯?你不要什么事都揽到自家头上,太刻薄了自己身子,又到我跟前来现眼。你那伤可大好了没有?”
陈家洛听她提起日前之事,不禁也展颜一笑:“不碍事了。——本来要正经给你下个礼认个错的,反被你劝起我来。”说着深深一揖。玉如意连忙扶住道:“你这人忒的多礼,聒噪杀人!我不跟你闹了,回房睡觉去,明儿早上还要赶路。”
“唔……当真要走?”
“这有什么假的!”
“……罢了,你这个脾气,我看也是劝不得。”陈家洛笑道,“还是不愿受人恩惠?”
“俗话说‘知恩图报’,别人对我有恩,我还得一一记着,太过麻烦。要是朋友帮忙,我过后只装不理会,混过去完事。”
“那就好。”陈家洛从身边取下荷包来,在手里颠了颠,递给她道,“不拿红花会作人情,我就寒酸得紧了。所幸今天找心砚把钱要过来,我极少操心这些,也不知道多少,你收着就是了。”玉如意也不客套,接过来道了声谢,转身便要回去。又听陈家洛在身后道:“还没有请教娘子姓名?”玉如意回头嫣然一笑,道:“我姓苏,名叫苏卿。”
第二天一早,陈家洛便与徐天宏和骆冰同往巡抚衙门。因乾隆亲口答应释放文泰来,骆冰一夜无眠,勉强挨到天亮,想到要与丈夫相见,不禁欣喜若狂。徐天宏却是警觉的人,还怕对方有什么谋划,意图对红花会不利,谁知刚到衙门口,已见两个兵丁抬了副滑竿出来,椅上正坐的是文泰来。三人忙上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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