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成这样还笑的出来?”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陆夕寒愕然抬头,见到顾柏时正似笑非笑的低头望着他。
“顾老师……您不是……”
顾柏时在他身前蹲下,用手抬起他的右脚,将袜子往下退去,脚踝处已经红肿一片。
“你这还是要快点去医院看看。”顾柏时又帮他把袜子提了上去,轻轻放下他的脚。
陆夕寒还有些没回过神,呆呆道,“是啊,我是要去医院的。”
“然后坐在这里发呆?”顾柏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调侃。
“我只是休息一会,很快就会走的。”陆夕寒低着头说道,却看到顾柏时背对着自己蹲了下来。
“上来。”
陆夕寒愣道,“做什么?”
“我带你去医院。”
陆夕寒深吸一口气,起身趴在顾柏时的背上。顾柏时有力的双手抱着他的腿,稳稳的站了起来,向山下走去。
陆夕寒双手搭在顾柏时宽阔的肩膀上,闻到一丝清香,不知是梨花,还是顾柏时发间的味道。
顾柏时的脚步很稳,顾柏时的头发很好闻,顾柏时的呼吸声很好听。
陆夕寒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的春天,父亲也是这样背着他,背着他在校园里飞奔,他会张开双臂,任风吹过自己的发梢,和父亲一起愉快的呼啸着,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长到父亲那么高,以父亲的高度看着世间的一切。
后来他长大了九岁,可以凭借自己看到父亲的高度。但父亲并没有变老九岁。
突如其来的回忆让他的心脏落了个空,
陆夕寒将头靠在顾柏时左肩上,闷声道,
“顾老师,我心脏疼。”
顾柏时停下脚步,微微偏头,高挺的鼻梁擦过陆夕寒柔软的发丝,
“哪种疼?严重吗?”
陆夕寒闭上眼睛,轻声道,“我经常这样,检查过,医生说没事。”
顾柏时又开始迈起步子,沉声道,“以后不能剧烈运动。”
“嗯。”
“也尽量不要看恐怖电影。”
“嗯。”
“学会控制情绪,不能过于激动。”
“这个很难。”
“嗯?”
“人怎么可能没有激动的时候呢?”
比如我看见你的时候。
顾柏时背着陆夕寒来到山脚下的校医院。
校医给陆夕寒检查了下,对顾柏时说道,
“应该不是骨折,只是软组织损伤,我给他开点敷药就可以了。”
顾柏时看着陆夕寒红肿的脚踝,皱眉道,“还是拍个片吧,万一是骨折呢?”
校医叹气,他本来要下班了,如果是普通学生的话开点药就可以打发,但他看顾柏时估计是学校里的老师,还是不好得罪,便说道,“那我带他去拍片吧。”然后转身去叫护士了。
陆夕寒抬头对顾柏时说道,“顾老师,您先回去吧,我估计还要会儿呢。”
顾柏时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你一个人怎么回去?”
陆夕寒却是真心想让顾柏时走了,他一时间想到了许多事,包括他的父母,也包括顾柏时,纷飞的思绪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想说其实现在下了山,平路他可以自己走回去,但还是说道,“我可以让室友来接我。”
顾柏时犹豫了会,站起来说好,嘱咐他这段时间少运动,转身出了校医院的大门。
陆夕寒望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却慢慢浮上失落。
校医走过来,看到只有陆夕寒一个人,疑惑道,“我带你去拍片?”
陆夕寒自己站了起来,摇头道,“不用了,我就拿点药吧。”
校医笑道,“也行,我看过这么多崴脚的学生,还是能分得清有没有骨折的,你老师太紧张了。” 他求之不得早点下班。
陆夕寒愣了愣,点头道,“他是一个非常负责的老师。”
校医给他拿了药,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陆夕寒拿着相机和药向寝室走去,他想快点去看看单反存储卡里的照片还在不在。
杜昊成第一个发现了他的异状,
“你脚怎么了?”
“山上崴了下,没大事。”以前他和杜昊成打篮球,崴脚是家常便饭,也从没觉得要紧过,今天被顾柏时这么一背,倒觉得有些前所未有的娇气了。
杜昊成点头道,“那明天的体育课你别去上了,我帮你请假。”
“缺勤要扣分,我还是去上,申请坐在旁边就好了。”
他们寝室除了李耀文选的太极拳,其他人体育课都选的武术,目前一套剑法才学了一半。体育老师是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子,说期末考试要带他们去鉴灵山论剑。
陆夕寒打开电脑查看存储卡的照片,看到所有照片都还在长舒一口气。
他反复看着自己拍的那几张顾柏时,越看越觉得满意,尤其最后一张,画面中虚化了背景,在飘摇的点点梨花中,顾柏时手上拿着一本书,朝镜头微微一笑,目光似可融化春雪。
李耀文刚从外面回来,路过他的桌子看到电脑桌面,顿时停下了脚步,惊愕道,
“你拍了顾柏时?”
陆夕寒并不是很想让别人看到,他关了页面,“我在鉴灵山碰到顾老师,就正好拍了几张。”
李耀文对他拍的照片并不感兴趣,只是惊讶于顾柏时会让陆夕寒拍照,他心里有些不服气,生硬道,
“顾老师不喜欢别人拍他。”
陆夕寒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李耀文脖子一梗,他难道会说他调查了顾柏时的方方面面吗?
“我……我也是听一个学长说的,前几年有学姐悄悄拍了他,把照片放到网络上,给他带来不少困扰,自那以后他就不让人拍照了。”
陆夕寒松了口气,无所谓道,“那没事,我绝对不会把照片乱放的。”
李耀文又有点后悔告诉他了,他突发奇想如果陆夕寒把照片放到网络上,顾柏时会不会震怒?
另一边的杜昊成听着他们的对话,若有所思。
第十章
第二天陆夕寒依旧来到操场上体育课,跟老师说明情况后,坐在一旁的花坛边上。
王思齐一声狮吼,提剑向陆夕寒砍来,“轱天咯!四兄弟就来跟我一起挽探挽懒月,介四里没有挽过的船新版本!”
陆夕寒哈哈大笑,从旁边摸了把剑,“渣渣辉,里介个油系渣渣,还不看剑!”
他和王思齐经常在体育课上拿剑互砍,老师屡禁不止。
陆夕寒正要提剑迎上去,却突然怔在当场,他在王思齐背后看到了他此生最不想见的人。
那一瞬他眉头紧锁,表情有些阴沉,或许是他的神色太过于诡异,王思齐朝他走来,
“别动!”陆夕寒低下头。
王思齐圆胖的身躯僵住,奇怪道,“轱天咯你怎么了?”
陆夕寒戴上帽子,微微移动,用王思齐的庞大身躯挡住自己,低声道,“渣渣辉,你兄弟的仇人来了!我先行一步,你等会来助我一臂之力!”
王思齐刚要回头看,陆夕寒已经提剑一溜烟跑没了影。
王思齐转身,果然看到不远处一个黄毛莫西干向陆夕寒的方向飞奔而去,那叮叮当当的衣服一看就是道上混的。王思齐燃起胸中意气,提着剑就要去给陆夕寒助场子,然而没跑两步就被体育老师一剑拦下。
“王思齐,你要叛出师门?!”
王思齐喘气,“兄弟有难,我要前去两肋插刀!”
体育老师抚着长须,哼道,“今天这一套剑法不练完,你先插自己两刀!”
陆夕寒脚上伤还没好,根本跑不快,他能感觉到后面风声渐近,于是往梨花大道上游人堆里钻,路人见他手提长剑,纷纷避开,暂时拉开了一点距离。
“陆夕寒!你有种别跑!”
身后那人吼声紧紧跟在后头,陆夕寒抬眼一望,不远处就是新闻院院办,他寻了个无人的摄像头死角,一个刹车停下,转身举剑对准那黄毛莫西干。
黄毛莫西干也不跑了,抱着胳膊讥笑道,
“一个跛子还跑这么快,高考怎么不跑远点去上清华?”
陆夕寒看到那人一脸吊儿郎当的表情就内心作呕,听他提到高考更是恨意顿生,“陆舜杰,你跑来文华发什么疯?”
陆舜杰见陆夕寒脸上明晃晃的轻蔑鄙夷,脸色阴沉起来,“怎么?老子就不能进来关心关心弟弟?”
“你这种不学无术的混混,把我爸的脸都丢尽了,还想当我哥?不如去做梦来得快!”陆夕寒近二十年的生命中从未这样鲜明的讨厌谁,除了陆舜杰这个同父异母却从小打到大的哥哥。
陆舜杰表情瞬间扭曲,他又惊又怒,本想像过去那般扑上去狠狠打一通,但又突然改了主意。
陆舜杰冷笑一声,“你不说我爸那个短命鬼我都忘了,你这个小三儿子,确实不配当我弟。”
这句话果然彻底激怒了陆夕寒,他双眼通红,紧抿嘴唇,拿着剑的右手正在发抖。
陆夕寒的父亲陆昀庚在和他母亲云沐亭结婚前离过一道婚,陆舜杰是陆昀庚前妻的儿子,只比陆夕寒大三岁,自小被爷爷带大,不知被陆家人灌输了什么,自小认准云沐亭是小三破坏他的家庭,但其实云沐亭和陆昀庚走到一起的时候他已经离婚。陆夕寒最恨别人说他母亲的不是,两人打过无数次死架。
陆舜杰其实心里有点怕陆夕寒发疯砍人,他之前不是没在这小子那儿吃过苦头,且他今天来并不是为了打架,而是为了要钱。但陆舜杰就是忍不住嘴贱,继续火上浇油,“小三儿子,你这把剑软趴趴的,拿来给我挠痒吗?”
陆夕寒提着剑就要砍上去,却突然插进来一句冰冷的男声,
“你们在做什么。”
陆夕寒怔了一秒,下一秒就把手里的剑一丢,转身道,
“顾老师!”
顾柏时快步走到陆夕寒身边,看了眼对面的陆舜杰,眉头紧皱。他正要到院办去,听到这边的吵闹声,便过来看看,没想到一看就看到如此剑拔弩张的局面,一个社会青年,一个他一直认为很乖的学生。
陆舜杰本来没把多管闲事的顾柏时当回事,但却在那个男人看过来的一瞬不自觉的打了个冷噤,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非常。接着他就看到陆夕寒指着他,正红着眼对顾柏时说道,
“顾老师,那个小混混欺负我!”
操!陆舜杰忍不住在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破几把玩意儿,陆夕寒是告状的小学生吗,那语气仿佛在跟他妈撒娇!
他忍不住要戳穿陆夕寒的假象,想要继续激怒他,看他说出什么话来,
“陆夕寒!告状算什么本事?!有种过来单挑!”
陆夕寒却瑟缩的往顾柏时背后退去,害怕的望着他。
顾柏时刀剑一样的目光刺了过来,他拿出手机,平静道,
“你不是这里的学生,再寻事滋事,我要叫校警了。”
操!报警?陆舜杰觉得自己成了唱独角戏的恶霸,他自小混世魔王惯了,天不怕地不怕,老子不怕娘不怕,更别说区区一个老师,但对面那个挡在陆夕寒身前的高大男人,却让他感到一丝畏惧。
陆舜杰脸红脖子粗,已是色厉内荏,朝顾柏时嚷道,“关你屁事!陆夕寒是我弟,老子教训弟弟天经地义!”
顾柏时从陆舜杰的黄毛莫西干到牛仔破洞裤打量了一遍,语气平淡,“陆夕寒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哥哥?”
陆舜杰感觉今天受到的鄙视有点超标,更可恶的是陆夕寒还对着他微笑!
很快就来了几个校警,陆舜杰眼见不好要跑,被校警牢牢抓住。
“你们凭什么抓我?老子一没打人二没偷东西,犯了你们哪条法?!”
但校警并没有理他,架着他走了。
陆夕寒看到陆舜杰望向他的不甘眼神,总觉得他马上要喊一句:我还会再回来的!但他现在没心情打趣陆舜杰,因为顾柏时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等他自己招供。
陆夕寒垂下眼睫,委屈道,“谢谢顾老师,如果不是您,我刚才……”
“就要提剑上阵,冲锋砍人?”
陆夕寒睁大了眼睛,以为顾柏时生气了,却见顾柏时嘴角牵起,眼中没有半分怒意。
他不好意思道,“我以后不会这样冲动了。”
顾柏时看了眼他的右脚,“你的伤都没好,居然还想着舞剑,体育老师是不是该给你满分?”
他刚说完,就看到不远处一胖一瘦两个人影,正提剑狂奔而来。
王思齐一直记着陆夕寒让他帮忙的事,等到杜昊成上完厕所回来,也顾不上和他的龃龉,把之前的情况告诉了他。杜昊成一听脸色果然不好,两人不顾体育老师阻挠,提着剑就跑出去找陆夕寒。
这时两人看到陆夕寒毫发未损,松了口气,又看到顾柏时在旁边,喊了声老师好。
这场面着实有些滑稽,顾柏时笑道,“你们这是来比剑的?”
王思齐还在喘气,他向来自来熟,也不和顾柏时生分,便说道,“我们来给陆夕寒助场子的。”他看了一圈,没看到黄毛莫西干,便问陆夕寒,“兄弟,你刚说的仇家呢?”
陆夕寒只想捂住他的嘴。杜昊成走上前,仔仔细细打量了遍陆夕寒,问道,“他没怎么你吧?”
陆夕寒摇头,“我没事,刚好遇见顾老师,陆舜杰被校警带走了。”
顾柏时看他们三人提着剑聊天,催促道,“还不快回去上课?”
王思齐恍然,他和杜昊成都是翘课过来的,不像陆夕寒请了假,他急道,“我们快回去上课吧,不然老头子又要罚练剑了。”
陆夕寒还惦记着之前的事,便说,“你们先走吧,我还要问顾老师几个问题。”
杜昊成看了眼他,也想留下来,却被王思齐拉着跑了。
顾柏时低头问陆夕寒,“还有什么事?”
陆夕寒犹豫半晌,不知如何开口,他不确定顾柏时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和陆舜杰的,也不知道顾柏时听到了多少陆瞬杰的话。那些话,是陆夕寒这辈子最厌恶所在。
顾柏时却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思,他微微偏头,轻咳一声,“之前我喝醉的事和今天这件事,一笔勾销怎么样?”
陆夕寒愣了愣,感慨顾柏时会这样体贴人心,知道他说不出口,便帮他说了。他弯起好看的双眼,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好呀,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告完别,正要各自离开的时候,陆夕寒却突然喊住顾柏时,
“顾老师。”
顾柏时转身望着他。
“我妈妈是一个很善良很好的人。”
眼前这个有些单薄的男孩,正目光恳切的看着他,一双湿润的眼睛似有千言万语。
他温声说道,“我相信。”
王思齐和杜昊成提着剑往回赶,沐浴着路上行人怪异的目光。
春风拂落少年人发梢上的汗水,如意气挥洒于天地。
王思齐觉得人生最快哉的事也莫过如此,单刀赴会,哦不对,双刀赴会,为兄弟两肋插刀,快意恩仇。虽然刀没插成,仇没报上,但身为武侠迷的王思齐,也难得体会到了一把江湖侠客的潇洒。就连视学分如命的杜昊成,都能为了兄弟逃课走人,仿佛那江湖中人人闻而生畏的无名客。
“兄弟,之前的事你我都有不对,今日就此两清如何?他日你我仍肝胆相照!”
杜昊成木然的看了他一眼,不懂他这番文绉。
王思齐大气原谅了他的无礼,只当他不好意思,毕竟都传言那无名客性情古怪,寡言少语,却极为古道热肠。
第十一章
陆夕寒知道陆舜杰还会来找他。
之前父亲还在的时候,陆舜杰并不敢明着招惹他,只是仗着自己大他三个年级,时不时找他勒索一点零花钱,陆夕寒知道自己打不过,每次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