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却像是知道跟着齐铁嘴要带着它“送死”一样,扭捏了半天不愿离开,还是满叔假装抽了它几鞭子它才扭着屁股向着沟壑纵横的草原深处走去。
齐铁嘴手里拿着两个罗盘,一个是齐建民那天给他的,一个是他们齐家家传的罗盘。第二个罗盘,是他今天早上临时决定带上的,因为他发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齐建民给他的罗盘指不准方向。他摸不清楚他爹给他这样一个罗盘的意义,但既然给他了,就肯定有他的原因。
不过走着走着,齐铁嘴就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结果:除了齐建民给他的罗盘以外,其他的导航开始不能辨明方向,而另一个罗盘开始剧烈震动,更可怕的是,齐家人天生的方向感、以及他从小在奇门八卦阵中训练出来的辨向能力,此刻全部失效——他直觉的方向与罗盘指的方向完全相反!
齐铁嘴跟着罗盘指明的方向,穿过蜿蜒的河流,草原逐渐显露边界,眼前出现一座黄色光秃秃的大山。
墓穴入口就在几座掩映的脚下。齐铁嘴把马栓在山外,自己孤身进墓。因为他看到,这墓穴的所有机关果然都被移动过,所有的危险已被暂时隔绝在外。
齐铁嘴深吸口气,矮身进墓。
墓是西汉古墓,没有壁彩,也没有雕塑,只能看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节伸出来的泥椽子,上面放着一个泥塑的小碗。
有一段时间,齐铁嘴总感觉到后面有人在往碗里面添水。
他以为,这人是他父亲,他父亲在帮他把墓穴里的机关重新挪回去。
可这也只是他的感觉,因为他曾刻意停了下来,回头看的时候,那碗里根本没水。
这次下斗的经历并没有想象中的凶险,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简单,他很容易地就到了齐建民让他去的地方,拿到了齐建民让他拿的东西——一本书和一个阵——颠倒乾坤阵。
原来,千百年来,他们齐家都在坚守着一个使命:帮助守墓人和守将守护茶寨里的黑尸棺。
而齐家这个精通奇门盾术的家族所用的方法,就是摆了一个乾坤阵,颠倒东南西北,让每一个企图接近黑尸棺的人迷失方向。
——
“我一直认为并相信我父亲还活着,”齐铁嘴没有碰他的眼镜,“现在看来,他确实已经死了。乾坤阵大约还有一个能力,就是颠倒阴阳。所以我看到的,应该是在阴间的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不见~
☆、第十章
夜空像躺在天上的深蓝色琥珀,静静地倒映着生长在人世间的万物。
于曼丽抬起头,感觉自己被无限的孤独和凄凉笼罩。
从前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可怜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要到哪去,连一个家人和朋友也没有,踽踽独行天地间,可能哪一天悄悄地走了,也没一个人会在意。
但今天听了齐铁嘴的话,突然觉得一向开朗的八爷原来也有如此复杂凄惨的身世。
于曼丽不解,难道上天造万物,不是为了让万物活的精彩、而只是为了看浮生若梦、人们过得究竟有多苦?
身上冰一样凉,于曼丽紧了紧衣服。
一件外套却落在她肩上。
“去哪啊?”张启山跟上她的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于曼丽先是吃了一惊,然后一反常态地、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张启山的外套。偶尔体会一下被人关心的感觉也挺好。
她轻轻地笑了笑:“齐老板把他的罗盘借给了我,既然知道了方向,就先去把银钉和绳索拿回来。”
张启山皱了一下眉,过了会才问:“你知道齐铁嘴为什么没有避讳你,把这件事当着你的面说出来了吗?”
于曼丽不解:“佛爷为什么这么问?”
张启山很郑重地说:“你能看见齐铁嘴看见的东西,说明你很可能与‘乾坤阵’有关,也就是与他父亲有关。可你究竟是好是坏,我们却一无所知。算命的信你才告诉你,他希望你是好的,也希望你能帮助他。当然,他也是想帮助你。毕竟一个身上没有沾惹麻烦的人,绝不会被搅入乾坤阵这趟浑水。”
于曼丽闻言,不禁怔住。的确,她复杂惯了,别人猛地一复杂,脑筋比她多转几道弯,她反而有点无所适从。
张启山却像看穿她心思一样又道:“于曼丽,你总觉得自己很复杂,但你其实很简单,简单的就像个孩子。你隐藏自己,所以把戒备和不信任都写在脸上。你不会做笑面虎,也不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复杂的经历或许教会了你竖起盾甲,但你却从没想过用你的兵械伤害别人。你知道吗?我曾经怀疑过你的来历,现在也怀疑你的身份,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张启山一动不动地盯着于曼丽,最后几个字说得真诚又严肃。
于曼丽睁大双眼: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跟她近似于掏心掏肺地跟她讲话,还把自己讲得这么好。
这种夸奖,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不光这两年,甚至她觉得她原来的记忆力好像也没有得到过类似的赞赏。
于曼丽眨巴眨巴眼睛,天上的繁星在她眼中一闪一闪。
寂静和孤独的夜晚是打开一个人心扉的好方法,尤其是在听了张启山一席暖心又真诚的话。
于曼丽于是转过身子,重新迈步缓缓向前走。
“佛爷,其实我不叫于曼丽。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是谁。两年前……”
于曼丽边走边说,把自己的经历事无巨细,全都讲给张启山听。她知道这是冒险,是几乎在拿她的性命在赌,但她这会就是愿意去说给张启山。而且她发现把一个人默默承受了许久的事情说出来之后,有一种出乎意料的释然。
虽然她隐瞒了自己来茶寨下斗的事情,只说自己是来求齐老板给自己算一卦的。
所以最后,于曼丽淡淡笑着冲张启山道:“还有,谢谢你。”
张启山则完全怔住。
九门里鱼龙混杂,每个人都不平凡,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可于曼丽才多大,居然一个人能抗住这么多事情,她就算害怕,也毫不退缩。最后还能云淡风轻地给一个不过是鼓励她几句的人说谢谢。
张启山忽然有一个很奇妙的想法,你说如果现在把于曼丽卖了她会不会还得帮忙数钱呢?刚开始以为是只小狐狸,没想到竟是只傻狐狸。
张启山挑起一边嘴角笑了笑,伸出手想为她把衣服扶正,免得她冷;外衣相对于曼丽纤细的身体略显宽大。
于曼丽却还以为这家伙想抱她,趁气氛正好就吃她豆腐。条件反射地向后一躲,又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怪,自己都知道气氛正好、又何必破坏这等良辰美景?因此配合地伸出手等着张启山来抱。
谁知等来的却是佛爷两手抓住她的衣领猛地向前一扯,以及不无嫌弃地“啧啧”两声:“于曼丽小姐,你整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我怎么感觉都是些不健康的东西?”
说完连忙转身,不给于曼丽反击的机会——省得又被来个过肩摔。
正此时,天上炸开一束烟花,绚丽的色彩转瞬即逝。然后一束光亮消失,另一束光亮很快升起。
于曼丽就和张启山一起负手观看。
过了一会,于曼丽突然惊疑地对张启山说:“佛爷,我原来好像也和你一起看过烟花。”
☆、第十一章
张启山转头向于曼丽笑,然而一句“我怎么不记得”还没说出口,天上的烟花炸开,眼前的于曼丽竟消失不见。
张启山身上的汗唰地下来:“于曼丽!”
烟花落下,于曼丽重新出现,她歪着头,觉得嫌弃又好笑:“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张启山松了口气,随即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于曼丽,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让人这么不省心!”
于曼丽正想说“我也想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啊”,却听见一支暗镖划破刚刚才到的烟花声直冲他们而来。
于曼丽猛地侧身,黑色的暗镖擦着佛爷给她的大衣嗖地飞过。大衣下摆被割了一道口子。
第一支镖未中,后面的镖紧接着就没有间歇地跟了过来。
于曼丽紧跑了几步,快到井边的时候就地打了个滚,扑到井后面,用金钉楔开银钉,将绳索从井里抽了出来,然后她就势挥绳,把四周的暗镖全部卷了下来。
张启山也瞬间警醒。他跟在于曼丽后面,一个前滚翻躲在井后,从怀里掏出手/枪,指向暗镖飞来的方向。
可是黑洞洞的一片,根本没有人。
张启山一点不害怕,就是有点吃惊。他的视力比一般人强上许多,即便是黑夜他也能看见一百米以外的地方。可别说一百米了,大概两百米内都不见人影。
世上哪有人能将飞镖射出二百多米、速度还如此快呢?
再看暗镖,似乎又不像是从二百米外射来的,更像是凭空出现、掷飞镖的人就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一样。
张启山问:“遇到过吗?”
于曼丽左手握金钉,右手将绳索缠成一根鞭子:“第一次。”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铠甲的“将军”忽然从井里面跳出来。他全副武装,只有颈部露在外面,手持一柄长刀,不由分说地横刀去砍于曼丽的腰。
于曼丽收手向后一仰,几乎贴地,避开刀锋。将军见状,刀锋一转,刀口向下直朝于曼丽劈去。
于曼丽右手撑地,刀口过近,几乎动弹不得。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张启山举起手抢,对准将军唯一没有被铠甲覆盖住的咽喉部位。可是“嘭”的一枪射出去,天上的烟花炸开,眼看子弹就要射中将军,将军居然消失不见。
于曼丽忙从地上爬起来,与张启山背对背站立。
张启山警惕地看着周围:“你没事吧。”
于曼丽盯住井:“此地不宜久留。”
——
齐铁嘴坐在窗户下面,一盘黑白棋子被他摆成不同的阵型。
他心情沉闷的时候,就会算上几卦,摆摆阵法,让心情平静一下。
围棋棋子几经变换交错,原本被白子围在其中的黑子最后独立于白子阵营之外。齐铁嘴的眉毛拧成一个大写的“excuse me”:“绊哒嘛哒,怎么有粽子跑过出咯?还跑向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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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铁嘴打了个激灵,探头往窗外一看,见张启山和于曼丽正往这边跑。
齐铁嘴吞了口吐沫:“绊哒嘛哒,佛爷是个粽子?”简直excuse me×2!!
张启山一脚已经踏进店里,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别进枪套里。
齐铁嘴差点没抱住头:“哎呦喂佛爷,您还真准备崩了我呀?!我错了还不行吗!”竖起三根指头像模像样地发誓,“我向组织保证,以后我再也不胡说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
张启山皱眉:“瞎嘀咕什么呢!”左右踱了一圈,把于曼丽拉到凳子上坐下,对齐铁嘴说,“你快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算到黑尸棺阵。我们怀疑,黑尸棺里的东西出来了。”
“难道是粽子?”齐铁嘴摸着鼻尖,看了看围棋,“我刚才算了一卦,有粽子跑出来了。”
张启山想了想:“如果是这样,那就全对上了。”
“可是不对,”齐铁嘴看着前台后面柜子上香炉里的烟笔直升起,“不是黑尸棺里的粽子。”
张启山问:“为什么?”
齐铁嘴不能说。
齐家有一个祖传的香炉,那是沟通阴阳两界的信物。人们都知香炉是供奉及宗庙祭祀所用的祭器,事实上,很少有人知道,香炉其实是三界相互沟通的命门所在。在三界都“开过光”的香炉,可以通过下面的暗层传递信息。
齐家祖传的香炉就曾在阴阳两界呆过,因此可以传递阴阳两界的信息。
而为了守护黑尸棺,齐家先辈们便在这个祖传香炉的暗层里布了一个阵,但凡黑尸棺阵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香炉里的香就会自动熄灭。
而现在,香好好的燃着——烧成灰色的一截静静断掉,红色的火星微微闪动。
还有一点,是这个阵究竟是什么原理,他根本不懂。
黑尸棺阵是墓葬三大阵之一,守护这个阵的除了齐家以外,还有整个下三门,以及下三门只知道其存在却不知道具体是谁的“守棺人”。这里面的每个人掌握着这个墓的一部分秘密,每个人都不知道全部。他们齐家是不知道黑尸棺阵的位置的。所以齐家先人究竟是怎么摆成了这个阵,这个阵的可信度有多大,他根本不清楚。他研究了五年,到现在为止仍没有一点头绪。
不足为外人道、不能为外人道。
最后,齐铁嘴推着眼镜故作深沉:“这是我们齐家的秘密。”那样子看起来有点贱。
张启山无奈摇头——他对着算命的也只是嘴上厉害,真让他下手打——那他非把算命的打残了不行。再说了,真把算命的打残了,那他当年不是白废了半条命去救他了吗。
——
已过了零点,大家都各自回房睡觉。
于曼丽辗转反侧,却是一点也睡不着。起来几次喝水,动作都极轻极小。唯独中间一次不小心踢到一楼的椅子,刺耳的声音反把她吓了一跳。再上来时趴在门上听了听,没听到隔壁有动静,才算安心地进了屋。
过了一会,又想下楼喝水。
打开门,却见张启山正抱臂站在门口,露出挑起一边嘴角的标准笑容。
通常来说,这种眼神都意味着别有目的。于是她裹紧了衣服,警惕地看张启山:“你想干嘛?”
张启山说:“你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于曼丽眼皮微跳,她的确隐瞒了一个点,她没有告诉佛爷关于“守将”的秘密,以及那个声音告诉她的黑尸棺的位置。
于曼丽重又回到冰冷冷地戒备状态:“可我不是狐狸。”
张启山轻轻摇摇头,嘴角的笑意未消:“我是说,你的弱点暴露了。”
“什么弱点?”
张启山举起手里的酒瓶子:“跟我一样啊,半夜喜欢起来找酒喝。”佛爷一歪头,“走,去房顶吹吹风吧。”
于曼丽犹豫片刻,半是期待半是凄然地看着张启山:“你知道我一定会跟你去?我最怕冷了。”
张启山把酒瓶子塞到于曼丽手里,然后把风衣唰的一下脱下来披到于曼丽身上:“这样呢?”
于曼丽瞧他身上还穿着一件,不禁好笑。顿了一会,把酒瓶子塞还给张启山,两手一伸插/进袖管里:“得,那就去吧,反正我也真是睡不着。不过佛爷,你的衣服可真多,比我这个女孩子的衣服都多。”
张启山回身道:“恩,是挺多的。不过都是‘副官’的功劳。看来他找的助理还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佛爷我告诉你你这样是要单身的你知道吗,你应该说“下次我带你去买”知道吗!!快学起来!!
☆、第十二章
一杯酒下去,穿肠热意从喉咙直冲出来。于曼丽呲着牙呼了口气:“怎么这么烈。”
张启山摇晃着酒瓶子:“50多度的。”
于曼丽瞪他:“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我干嘛说。”张启山很无辜。
于曼丽摇头:“真是上了你的当了。”
过了一会,于曼丽说:“佛爷,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因为我衣服多?”张启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喝多了,调笑着跟于曼丽开了个玩笑。
于曼丽笑瞪了张启山一眼,然后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佛爷,你知道吗?九门虽然盘根错节,但你至少不是一个人,你有齐老板这样的好友,还有副官这样的至交。天地虽大,总有你容身的地方。”
张启山灌了口酒:“如果你愿意,你随时可以来九门。”
于曼丽半惊半笑:“我?你不是总怕我是你的老对头派来的间谍吗?”
张启山说:“那我就策反你,让你当我的双面间谍。”
于曼丽笑意微涩:“呵,看来我还不算全无用处。”心里面苦中带了点甜。
张启山把酒瓶子捂热了递给于曼丽:“你如果‘没用’也可以留在九门里啊,九门里的孤家寡人太多了,总也不多你一个。”
不等于曼丽张口,张启山又说:“算命的你也知道了,母亲早逝,父亲也没了。我呢,父亲在我来长沙之前就走了。大家都是一样的孑然一身,倒也互相成了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