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正午,太阳格外明亮,从窗户里透进来些许斑驳。敬帝斜靠在龙椅上小憩,一手支头,声音懒懒:
“当日你进朱府宣旨时,朱家小姐表情如何?”
老太监眉毛一抽,压低了声道:“皇上,依奴才看,这朱小姐可是十分的不乐意啊。”
“哦?”敬帝蓦的睁开眼,神情也放冷了几分:“你详细说。”
老太监抿了抿嘴,往敬帝身旁靠了靠,神神秘秘道:“朱小姐是真喜欢白少爷,那眼泪就跟受不住似的”
“何以见得?”
老太监叹了一口气:“奴才在宫里一辈子了,孰真孰假一眼就能看出来。”
“恩。”敬帝手一挥,重新合上眼:“朕累了,你下去吧。”
“嗻。”老太监噤声退下
敬帝听到传来关门的响声,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哪有半点睡意?敬帝扯出一抹苦笑,抬眼看着窗外刺眼的日光。
“是真喜欢白少爷呵。”敬帝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自嘲:“我又,何尝不是。”
他是帝王,坐拥三千里地山河,却被一堵偌大的宫墙围住。高处不胜寒,那地方一人太寂寞,三人太拥挤。
他不过想有一人,陪他一起,白头偕老,看万物周而复始。让他在寒冷寂寥的宫中,尚得一人温存。
这个局,他策划了整整五年。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没发了,这次把存稿一次性交上!
☆、男主单挑皇上
八
朱砂进宫这几日朝堂掀起轩然大波,一向厚脸皮的朱家神情都有些尴尬,白家这边却是淡定的可以。尤其是这出闹剧的主角白少爷,更是如同没事人一样,不仅未在朝堂干出过什么出格举动,甚至神情都是淡然的。
众臣子不仅叹惋:这白少爷文韬武略、俊美风流,竟也是个窝囊的。但转念又想:皇旨已下,白少爷就是有再多不甘,也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毕竟皇令大于天,万一再搞出个龙颜大怒,抄斩了白家全家,为了一个女子,也是得不偿失的。何况这事儿一出,皇帝心里也肯定是歉疚的。当然得变着法子的补偿。这样以来,白家再兴便是有指望的了。想到这儿,众臣们觉得释然了。不仅不瞧不起白少爷,还觉得这孩子腹黑啊有心机啊顾全大局!将来必是条好苗子啊好苗子!就是可怜了朱小姐,原本好好嫁入白家恩恩爱爱这一辈子也就过了,谁知道沦为了政治牺牲品。这一往一来的,进了宫去还不被活吞。万一哪日失了宠,下场也都是一个死。又联想起十几年前国师巫晟的那一番话,倒也可信:情路必折,祸害千年。
就是不晓得这后半句,会不会灵验了。
但,无论如何,众臣不待见朱砂,都是必然的。
……………………………………
敬帝这几日上朝,也是听到了不少风声。他听臣子说,白少爷可是老实的很,这神情,可是十分淡然。
他冷冷一笑,淡然?
他可是记得十分清楚,那日白炎只身打入御书房,水龙吟寒光冽冽,转眼便架到他的脖子上。四周尽是禁卫,他却唯独死死盯着他一人,问的咬牙切齿:“为什么?”
他却答非所问,面上毫无波澜,勾起抹苦笑,垂了眼道:“白炎,朕从未想过,有一天你的剑会架到我的脖子上。”那把剑曾经伴着那个人为他挡了多少刺客的攻击,今日却毫不犹豫的,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白炎身子一僵,眸子如同淬者寒冰,冷冷道:“我也没想过。”
白炎的声音中似是掺着无奈和恨:“我也不可置信,元和,你会把我最爱的人夺走。”
“你明明知道,我那么爱她。”
他抬眸,浅浅笑道:“那是因为,你不该让我见到她。”他感到自己颈上的剑又紧了几分,声音平静的如同一张白纸:“要怪,就怪你伤了她。”
白炎冷冷道:“那是我和她的事。”
“你和她的事?!”他的心中如同立即被点燃,熊熊烈火席卷了他的理智,他的声音带着恨意:“我们一起长大。你爱她,我也爱她。自我十五岁时我便发誓,若有一天你伤了她的心,我便把她从你手中抢过来。”
他犹如神谪,俯视着白炎,冷冷道:“白炎,是你不懂珍惜。”
白炎的身子剧烈一颤,浑身都在发抖,他强笑道:“那又如何她爱的,仍然是我。”
他道:“那我们便看看,究竟谁才会赢。”
“好啊。”白炎的身子晃了一下,冷笑道:“元和,我和她经历的,远远不止你单相思的这十五年。”
白炎把剑从他颈上移开,却高高举起——
然后狠狠的摔在地上。
“这把剑是你登帝时给我的,现在我物归原主。”白炎的眼神漠然:“元和,今日起,我白炎,与你恩断义绝,再无情分可言。”白炎撂下这句话,转身欲走,却被大批禁卫拦住去路
“让他走。”
他看见白炎顿了一下,然后没有回头一步,毅然决然的踏出皇宫。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来开导
九
朱砂进宫半月有余,没见过其他嫔妃,也一直被敬帝晾着。
前者好想,见不到其他嫔妃一定是敬帝下令,而见不到元和,却是十分费解。就这么费解费解了半个多月,然后她不费解了,因为她见到了元和。
元和是午膳后来的,青衣袭身,双手背后,直直的立在门外。眉眼温润,嘴边挂着一缕和煦的笑。他就像那春风,温柔又温暖。不同于白炎练武的结实,他的身子略显清瘦,但倒也无单薄之意。
他就这样立在门外,阳光正好照进来,他却显得比阳光更耀眼,天之骄子的气质显露无疑。
他的声音温柔而有磁性,嗓音略带宠溺:“朱砂。”
朱砂微愣,立即回过神来行礼:“参见皇上。”
元和连忙快步走来扶起朱砂,微笑道:“如此生分作甚?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以后没人时,唤我元和即可。”
朱砂迟疑了一下,垂下头缓缓开口:“元和”
“恩,”元和点头,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在宫里住的可还习惯?”
“很好。”朱砂依旧是低着头,脑海里两个身影重合
“哪里若不习惯,尽管差人去取。”
“恩。”朱砂应声,然后微一沉默,抬起头来道:“元和你为何将我带进宫里?”
“以后你自会知道。”元和的声音微带冷意,眼神却仍是温柔:“朱砂,白炎他不值得。”
“不值得?!”朱砂激动的站起身来,步到他面前质问:“就因你一句不值得,你便可以舍了情分甘愿背个抢夺臣妻的骂名?!”
元和身子一僵,脸上却笑得温润,只是那温润有些僵硬,他温声道:“朱砂,你冷静一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那样?”朱砂苦笑:“元和,四五年不见,我愈发看不懂你了。”
元和其实很想说,若不是为你,他又如何会变成这样。近十年历练,他逼迫自己带上无数面具,步步为营,便是为了今天。
可他不能,他不是白炎,不是从小同他一起长大的男子。他要用实际证明,白炎能做的,他一样也不会差;白炎能给的,他亦可以,甚至比他更好。
他要把白炎,一点点从她心里挤出去!
“以后你自然会懂,我的心。”元和忽的抬头:“朱砂,我给你两年时间。”
“两年?”
“对,两年。”他起身,朝她道:“你在宫中两年,若不能爱上我,我便放你出宫。”
朱砂蓦地瞪大眼睛:“你”
“对。”元和嘴角勾了抹苦笑,眼里蕴上了许多朱砂看不懂的东西:“我原本不想这样早告诉你。朱砂,我也爱你,爱了整整八年。”
“你不必犹豫,若非你愿意,我不会碰你。何况——”他微沉了嗓音,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若白炎待你真心,便必定不会介意。”
朱砂咬了咬唇:“当真?”
“君无戏言。”
朱砂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
“那我便先走了,奏折还未批完。”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大步走出门外,脸上,是朱砂看不见的笑意。
她终于,落入了他的圈套。
作者有话要说:
☆、拜见皇后+第一次被害
十
若说的难听些,便是元和自那天把话挑明后便不再来烦她。
元和解了她变相的禁足,也解了她可以不给皇后请安的特权。
那日,她去向皇后请安。
整个凤殿里全是妃嫔,最高位上的是皇后,两旁是珍妃和丽妃。皇后今日一如往常的素雅,只是丽妃难得的上了妆。
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做给朱砂看的。只是太有些嚣张的气势,腮红上的太过艳红,倒有几分艳俗的味道。
朱砂一拜:“见过皇后娘娘、珍妃娘娘、丽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并不是生的十分眉眼。粗眉杏眼,却是十分大方得体,淡笑道:“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朱砂起身,眉却轻轻一皱。皇后并未赐座,眼见着几位比她分位还低的小主都入了位,自己却站着,不由得有些尴尬
朱砂的尴尬没有逃过丽妃的眼睛,只见丽妃娇笑了声,道:“妹妹进了宫,虽妃位是高了点,但这众多小主却也是比你早入宫些,自然你也得唤一声姐姐。如今位子不够,也就只能委屈妹妹站着了。”
周围嫔妃轻笑出声。
丽妃甚是嚣张跋扈,全然是不把朱砂放在眼里。丽妃出自将军一家,自小性子便泼辣了些。但如此做,未免不太动脑子。朱砂进宫未满一月,却见皇上宠也未宠过。怕是一早便不喜欢罢。可若是朱砂自己不是个有脑子的,持宠而娇的话
她迟早要让朱砂看着,这后宫,谁才是老大!
—— ——
众妃辞后,皇后闭眼小憩。
一旁心腹问:“皇后娘娘以为,这刚进宫的婉嫔,如何?”
“倒是个能隐忍的,但一看性子就单纯。”皇后淡淡道,但转而皱眉:“反倒是丽妃,带过锋芒毕露,不是个能留的。”
“娘娘的意思是”
“不急。”皇后笑容浅浅,眸中划过怨毒:“若等着一段时候,自有着名头打压了她。”
而且这次,一石二鸟呢。
花开枝头,各表一枝。
朱砂心里不太舒服于宫中那些妃嫔,唤了零儿到荷花池散步,老远却见了一人迎面走来,正是丽妃。
丽妃抱着团扇,明显是来找茬:“妹妹还不知,这荷花池一向是姐姐的地方。”
零儿忍不住想要反驳,却被朱砂拽住。朱砂微笑道:“妹妹初进宫,有些东西还不懂,还望姐姐莫怪。”
丽妃掩嘴娇笑:“妹妹头次进宫,皇上又没让妹妹出来走动,有东西不懂也很正常。”丽妃的眼里划过一丝怨恨,但佯装热情的牵起她的手走到池边,伸手一指:“妹妹看这锦鲤,说是若看着一条金的,那便是许什么,什么灵呢”
朱砂低头正看着,只觉得背后被人大力一推,回过神来后便是一阵冰冷刺骨。虽是夏日,池水却更寒。朱砂不会水,拼命挣扎时似是听到珍妃佯装惊恐的尖叫:“快来人啊,妹妹落水啦”
朱砂只觉得身体从内到外都是冷的,她些许能猜出来些丽妃害她的原因。朱砂鼻子微酸,眼角流出的温热迅速与池中水混合。朱砂渐渐无力,心里却一直喊着:“白炎、白炎”
白炎,救我
朱砂力气渐渐被抽空,她疲倦的合眼,朦胧中似是听到有人跳入水中朝她游来,身子被托起,朱砂感到可以呼吸了。
不久朱砂感到上了陆地,那人的身体虽然与她一样是湿的,却有阵阵温暖透出。她不由得朝那温暖靠了靠,委屈了哭了出来,声音微弱:“白炎”
失去意识前她似是感到那人的身体僵了僵,然后更紧的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四下尽是黑暗,如同身在烈火和寒冰两重天之下,难受之极。
她又做梦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那点儿事儿
十一
梦里回到四年前,白、朱二家同来新安避暑山庄。山庄外一片森林,她听说林子里有种玉兔极通人性,便央着白炎和她一起去寻。白炎经不过她撒娇,佩了剑护她。却在捉到一只玉兔时,与一只老虎打了个照面。
那年,她十五,他十七。她犹记得他把她死死护在身后,用尽全力把剑狠狠□□那老虎的喉咙。整个人如同刚从血里捞出来一般,用剑强撑着走到她面前,明明体力严重透支,却强笑着安抚她:“朱砂别哭,那玉兔,待我再捉一只给你。”
说完便晕在她怀里
她吃力的扶起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个人不知走了多久,硬是回了山庄。
她看着他被人手忙脚乱的抬到屋里,一直吊着的心放了下来,眼前一黑,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她躺在床上,衣服已被换过。窗外一片黑暗,隐隐能看见床前当值的小丫鬟正打着瞌睡。
她动了动嘴唇,喉咙干的如同火烧,声音嘶哑的问:“白炎呢?”
瞌睡的小丫头一下被惊醒,揉揉眼睛叫道:“小姐你醒啦?”
她如同没听到一般,又重复了一遍:“白炎呢?”
“白少爷还昏迷着呢。”
“我要去看他。”她挣扎着起身,身体原本就没有多少力气,这一使劲又重重的摔了回去,摔的她头脑一片混沌
小丫鬟忙过来扶她,急道:“小姐,你两天没吃东西了。先吃点东西睡一觉再去看白少爷也不迟啊,你看,天都是黑的。”
“我要去看他。”她固执道,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
小丫鬟无奈,扶她起来:“奴婢这就带你去。”
—— ——
白炎的房间点着一豆火,一旁的小厮守着。床头幔帐重重,白炎安静的躺在床上。朱砂任由着丫鬟扶着走到床前坐下,理了理白炎有些凌乱的碎发。白炎脸色苍白如纸,左肩被白纱缠的鼓起,隐隐有血渗出。
她看得心阵阵的疼,鼻子酸楚,轻声唤道:“阿炎。”
床上人没有声响。
她一遍遍唤,唤到嗓音都疼的不行。
一旁小厮忍不住道:“大夫说少爷伤在心脉失血过多,能不能挺过来,还是”未知数三字还未吐出,就被朱砂轻声打断
“没有的事,你看,他指尖刚刚还在动。”
小厮不忍告诉她,白炎指尖动在他昏迷的时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每次都是空欢喜一场。指尖的每次微颤,就抽去白炎的一点生命力。如今,已经恶化的不成样子了。
朱砂自顾自的说:“阿炎,快醒过来吧,你忘了你说的话吗,你还要娶我呢。”
“阿炎,你还要娶我呢,不能这样睡下去了。”她的声音轻轻,好似微微一碰就会碎一样,她身子本就孱弱,强撑着过来又是耗尽了她最后一分力气,她无力的靠在床边,突然想到自己这样也活不成了。倒时候两人在黄泉路上做个伴,也是好的。于是她转而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来,道:
“不过也无大碍,阿炎,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若走了,我便来陪你。下一辈子,再做夫妻,你说好不好?”
一旁的丫鬟小厮听见这话顿时煞白了脸色,忙道:“白少爷自然吉人天相,小姐也莫说这丧气话来!”
她嘴角依旧是那抹淡淡的笑,好似无所谓。眼前一阵扭曲,朱砂就这样在白炎床边又晕过去了。
她这眼一闭,闭了半月。
她原本身子并无大碍,不过受了些惊吓,加之背白炎回来体力透支才晕过去。这几天又米粒未进,自然是撑不了的。如今这样,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