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明石皇后为姨母式部卿亲王服轻丧,丧期未满尚居于六条院。此位便由匂亲王之姐二皇女代任,由于位尊,不能常来参谒父后,匂亲王心绪欠佳,百无聊赖,便常同父后带来的哥哥大公主闲玩,借以消愁。大公主的众侍从一个比一个妩媚,匂亲王因未能仔细欣赏而颇觉遗憾。薰大将亦为之动心,情不由己暗恋上一位,便是大公主身边的小宰相君。他身姿绝美,令人心驰神往,品性亦极为优越。他对琴与琵琶,尤其独到精深,一弹一拨,都美妙动人,写信或讲话,亦极富情趣。匂亲王往日亦曾动此念,欲夺人所爱据为己有。但小宰相君却说道:“我可不像别人那般屈从她!”他那矜持庄重的态度,颇得薰大将赞赏,感叹此人的确与众不同。而小宰相君亦察觉大将内心痛楚,不忍见到,便附诗劝慰,诗曰:
“虽悉君心苦,怜惜不由人。但因身份微,岂可吐微忱。让我代他死了吧。”此诗附于一张雅致的信笺上。凄清之夜,正值思绪惆怅,此诗如此慰贴,薰大将深为感动,便答诗道:
“遍历无常事,何曾显隐忧?无人晓此苦,惟君知我愁。”为答谢他此番好意,便步入他房间,说道:“正值无限忧伤,我喜得你赠诗分外欣慰。”薰大将本出身高贵,素来矜庄持重,举止文雅,不肯随意出入于侍从之室。而小宰相君身居陋室,即为宫中所谓“局”的小屋。对薰大将的突然降临,他一时手足无措。幸而他一向不卑不亢,有理有节应对自如,更令薰大将恋慕。便想:“此人竟比我所爱的那人更优雅些呢!为何于此处当宫人呢?若作了我的侧室,终日守在我身边就好了。”她暗暗将此念埋于心里。
时至莲花盛妍,明石皇后举办法华八讲,先为亡母六条院主,再为义父紫夫人。各自择定日期,供养经佛。法会异常在严宏大,讲第五卷那日,仪式格外隆重,有幸前来六条院观赏之人,皆为众侍从远近亲故。第五□□座讲第八讲,功德圆满。法事期间殿内暂作了佛堂装饰,如今须恢复原状,放北厢中纸隔扇得全部打开,以便仆役布置整饰。便将大公主暂移居至西面廊房。因听讲过度疲惫,众侍从皆回自己房里休息去了,大公主身边仅有几个侍从侍候。此日,薰大将欲与一位退出的法师商谈要事,便换了便袍来钓殿寻找。后来僧众全部退出,薰大将便坐于池塘旁纳凉。此时园中人影甚少,那位小宰相君正与同伴们于附近一帷屏围隔成的休息室暂歇。薰大将屏息静听到衣衫摩擦的声音,猜想小宰相君定在其中。便从纸隔扇隙缝里窥探,但见里面不似普通侍从房间,布置优雅清爽。从参差的帷屏隙间望去,室内一清二楚。有三位侍从与一童子,正将冰块盛于盖子中,喧嚷着将它割开来。他们未穿礼服,亦未穿汗衫,一幅放任不拘的模样。
薰大将未曾想到此处便是大公主的居处。忽觉眼睛一亮,一位身着白罗衫的男子,美貌绝伦,正微露笑唇,闲视着喧哗弄冰的众位侍从。他正是大公主。此日酷热难当,浓密的头发略微向前挽起,丰姿绰约美妙。薰大将想:“我所见的美人不少,却无如此美丽的。”相形见细,近旁的众侍从,个个黯然失色,形同树桩了。她略微定神,仔细观看。只见一侍从,身着黄色生绢单衫,外缀淡紫色裙子,纤手握扇,打扮得格外整齐。他对弄冰的人说道:“你们如此费力,反而更热了!倒不如放下看看吧。”他微微笑着,眉目传神,娇羞动人。薰大将一听那声音便怦然心跳,那侍从正是她朝思暮盼的小宰相君。众侍从费了好大力,方得将冰割碎,一人手持一块。一侍从颇为放肆地将那冰块置于头顶又直贴胸膛之上”。小宰相君便用纸包了一块,送至大公主跟前。大公主伸出那双纤细娇嫩的玉手,在包冰的纸上指拭了一下,说道:“我不要拿,水滴下来真讨厌。”
薰大将隐约听得他那声音,亦觉无限欣喜。她想:“我是在他小时候才见过的,那时我仅是个蒙昧无知的顽童,但偏偏却能惊悟他那美好动人的模样。后来我再也未能见到他了,亦未曾听过有关他的事。多年后于今日却有缘与他相见,怕是神佛的赏赐吧?会不会又如从前,成为某种忧患的起因呢?”她惴惴不安,呆呆痴痴立于那儿凝望。一仆人正于北面乘凉,忽然想起打开的纸隔扇未曾关上,若有人前来偷窥,自己又要遭斥责,忙慌张跑过来。见一不曾认识的穿便袍的女子站着。他心中惶恐,亦顾不得让外人瞧见,沿着回廊匆匆奔来。薰大将想:“我此种行径实有些不雅,万不能被人发现。”便转身离去,躲藏起来。那仆人极为担心:“如何得了!帷屏都未遮好,从此处望进去一览无余!那官人怕是左大臣家的女公子吧?陌生人还定不会到此的。若被人知晓,必严加追究是何人打开纸隔扇的?幸而她穿着丝绸单衣与裙子,走动时末发出声音。里间的人该不会知道吧?”薰大将想:“若不是遇见宇治,我道心一定坚定了。如今倒成了百苦交煎的俗夫!若当初早些出家,则已安居深山,悠闲自得了。”思前虑后,不觉心绪烦乱。又想:“我长年来不是一直渴望见到大公主吗?如今得见,却反增痛苦。这真是无聊。”
薰大将回至三条院,次日晨起身特早。细看夫人二公主的容貌,娇美动人。但她想:“二公主的美貌虽不亚于其兄,但细微处毕竟有许多差别。大公主端庄高雅,光艳照人,实在美不可言!但也许是我的成见,或因时地不同吧。”便对二公主说道:“如此大热天气,你另换件薄衫穿上吧。男子在衣饰要及时更新,方可显出季节情趣。”又吩咐侍女道:“到皇后那边去,叫大式为公主缝件轻罗单衫。”众侍从便猜想:“定是大将欲将公主打扮起来,她好欣赏他的美姿。”众人均很兴奋。薰大将仍旧去佛堂诵经,之后回室休想。她午时来到二公主房里,见侍从已取回轻罗单衫挂在帷屏上了。便对二公主道:“你可穿上这罗衫了,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半透明的着装也许不好,眼下是在家里呵?”又亲手替她换衣,裙子为红色,也如昨日大公主所穿。二公主秀发极其浓艳,长长垂下来,他的美貌确实并不比大公主差。应该说各有所长吧。她又叫人拿些冰来,让侍从割破一块送与二公主。此番模仿,自己也觉好笑。她想:‘他人皆喜欢将所爱之人写入画中,通过看画以慰其情,他虽不是大公主,然而是其弟,更好替我慰情吧。”转而又想:“若昨日我亦能如此刻一样参与其间,随意欣赏大公主……”如此想来,不禁长叹一声。便问二公主:“你近些时日可曾给大公主去信了?”二公主摇摇头说:“在宫中往往应母皇之命,我才写。后来,母皇未说,我便未写了。”薰大将说道:“仅因你下嫁给了臣子,大公主才不再与你通信,甚是遗憾。你可去拜见父后,诉说此事,且说你怨恨他。”二公主答道:“怨恨?这万万使不得了。我不去。”薰大将道:“那就如此,便说大哥常因我是臣下,颇为轻视,因此我也不愿给他写信了。”
此日转瞬即逝。次日清晨,薰大将照例前往参见皇后,匂亲王一同来到。今日她身着丁香汁染的深色轻罗单衣,外署深紫色便抱,打扮俊逸,神情清爽。其相貌之美,不亚于大公主。她肤色白皙,眉目清秀,且较先前略微清瘦,异常动人。此貌似大公主之人,竟使薰大将顿生爱恋。她想:“万万不可!”迫使自己镇静下来。惟觉比往日未见大公主前更为痛苦了。匂亲王命人拿了些画。送与大公主。不久,她也去了大公主处。
薰大将十分恭顺地与明石皇后交谈佛经内容,后又谈到六条院主及紫夫人在世时些许琐事。末了见到那些选送大公主后遗留的图画,便说道:“二公主近日闷闷不乐,可怜得很呢!仅因他辞别九重,下嫁于臣子。那大公主亦不再与他通信,皆因他身份有别,故嫌隙于大公主。望将此类画顺便送去一些,本可由我带去,深恐不甚珍贵了。”明石皇后说道:“这就怪了,他怎会有此种想法呢?往常他兄弟二人同在宫中,当能书信来往,如今相隔甚远,相互问讯便少了些。你且告知他,不要顾虑太多,我会规劝大公主。”薰大将道:“二公主怎可冒昧去信呢?他虽不是你的亲生,但我与你有兄妹之谊。若你能看在此份上给以青睐,实在令人欣慰。况且他们平素惯于书信往来,如今忽然见弃,实甚遗憾。”她说此番话,实非好心,但明石皇后哪能意料得到。
辞别明石皇后,薰大将欲前去探望那晚曾入其室的小宰相君,借以看看前日窥探过的那间廊房。便步过正殿,向大公主所居的西殿走去。此处侍从戒备森严。薰大将仪貌堂堂,风流潇洒走近廊前,见夕雾左大臣家诸女公子正与众侍从谈话,便于边门前坐下,说道:“此处我常来走动,却很少见到诸位,我常感觉像老了似的。往后我定常来亲近亲近。你们不会嫌我不合适宜吧?”说罢便瞟了瞟几位甥女。一侍从说道:“从今日开始练习,定会返老还童的。”众人信口谈笑,倒也风趣。可见殿内极为优雅,颇富情味。她并无特别之事要来此处,仅与侍从们说些闲话罢了。但她颇感惬意,于是坐了很久。
大公主来到父后处。父后问道:“薰大将曾到你那里去过吗?”大公主的侍从大纳言君忙答道:“薰大将仅来找过小宰相君。”父后道:“她一向严肃,怎会找侍从谈话呢?倘不是个伶俐的男子,富有心计,心里早为她看透了。小宰相君倒可放心。”他与薰大将虽是兄妹,但素来便较客气,因此要侍从们亦不可对她太随便了。大纳言君又说道:“小宰相君深得薰大将喜欢,常到他闺房去叙谈至深夜,恐二人关系实出一般吧?而小宰相君对匂亲王却很无情,说她待人轻薄,连信亦未给她回。”说罢笑起来。明石皇后亦跟着笑了,说道:“小宰相君确实聪明,匂亲王的浮薄本性未瞒过他。她那品性应好好改一改,说来令人遗憾,不须说侍从们的讥笑了。”大纳言君又道:“我还听得一件怪事呢:最近薰大将那个死了的男子,原是匂亲王夫人的弟弟。或许不是同父所生吧。还有一前常陆守之夫,据说为此子舅父或父亲,不知到底怎么回事。此男子住于宇治,匂亲王与他私通。薰大将闻讯,准备立刻迎他入京,并添派守夜人,严加戒备。匂亲王又悄悄前去,未能进门,仅于马上与一侍从谈了片刻便回来了,此男子亦深恋匂亲王,一日却忽然失踪了。听乳父说他舍身赴水了,众人哭得甚是伤心呢。”明石皇后听后暗暗吃惊,说道:“真是荒唐!此等话是乱说得的么?如此奇闻,世间自有人传言。为何不曾听得薰大将谈及?她仅叹息人世无常,甚是惋惜宇治八亲王家个个薄命。”大纳言君亦说道:“殿下听我说:下仆所言虽不足信,但我亦曾听得,此言乃一于宇治当差的童子道出。那天他到小宰相君父家,千真万确谈过此事。他还道:‘公子之死千万不可泄漏出去。此事发生得太离奇,定要有所隐讳。’许是宇治那边并未将详情具告于薰大将吧?”明石皇后甚为焦虑,说道:“你且去告知那童子,万不可再讲与外人!匂亲王品性放浪,定遭身败名裂啊!”。
作者有话要说:
☆、浮游4
不久大公主果真写信与二公主了。薰大将见了,颇觉手笔优秀,心中甚是欣喜,竟后悔未能早些促成他们通信,错过了欣赏手笔的机会!明石皇后亦将众多上等图画赠与二公主。而薰大将亦暗暗弄到了好些精品,遣人送与大公主。其中有幅《芹川大将物语》中的情景:远君恋慕大公主,秋后一黄昏,难耐相思之苦,便走进大公主室中。画笔极为美妙。薰大将看后,颇觉远君便是自己的写照,便想:“我那大公主若能如画中的大公主那般爱我,有多好啊!”不由感慨自己命苦,一时感慨万千,赋诗道:
“芦获凝露秋风拂,只恨苍苍长募苦。”她本想在那幅美妙的画上题写此诗一并送与大公主,却又顾虑若有吐露,必将惹来诸多麻烦,还是将种种欲念封存心中为好。一番柔肠寸断,思虑彷徨之后,凄然怀念起死去的宇治大公子,想道:“倘他仍活着,我断然不会对别的男子有半点非份之想,即便皇上下旨以公主相赐,我也决不应允。况且皇上是明达之人,闻知我已另有钟爱,绝不会嫁公主于我的。哎!还是这宇治桥姬,害得我何等忧伤烦恼!”这般愁思苦想后,又想想那匂亲王夫人,不禁爱恨交加。自己真是愚蠢透顶,当初竟让给了她!后悔已晚矣。如此痛悔一番,眼前又浮现出突然死去的浮舟,觉得他极为幼稚无知,不晓世事,轻率丧生,也实在愚笨。但忆起右近描述浮舟忧愁苦闷的情形,及闻知大将变志后又愧疚不已,时常悲伤饮泣的模样,又甚是怜悯。心想:“我原本就无意正式娶他为夫的,只将他当作忠贞可爱的情人而已。如今看来,怨不得匂亲王,亦怪不得浮舟,而是我办事不周所致。”她时时这般冥思苦想自缠自绕。
薰大将惯常气度安闲,举止端详,但对于恋爱之事,也时常身心交困。何况那轻薄之人匂亲王,自浮舟死后,整目哀怨,无人慰藉。也没有一人可以当作浮舟的遗念而诉说哀情。惟其夫人二公子,偶尔叹息一声“浮舟可怜”。然而他与浮舟是异父兄弟,最近才见面相识,并非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感情不甚深。那匂亲王也不便在夫君面前随意说浮舟如何美丽可爱可怜。再说自宇治山庄的侍从们确认浮舟投水自尽后,便相继离散归家了,最后眷恋旧情留守在那里的,只有乳父及右近、侍从三人。侍从与浮舟不甚亲近,但也暂且留下陪伴乳父和右近。先前,在这偏僻之处,惟有宇治川的水声可以带来一点希望,聊以自慰,而如今这水,竟也让人觉得凄凉可怕了。最后侍从也离开宇治,住在京都一颇为简陋的地方。匂亲王思念死去的浮舟,便打算接待从到二条院,遣人找到她道:“你到二条院来当差,如何?”然这侍从顾虑二条院与旧主人浮舟的复杂关系,为免非议传耳,便婉言谢绝了匂亲王的好意,表示愿去明石皇后那边作侍从。匂亲王道:“这样也好。你在那边,私下我也可差使你。”侍从思想进入宫中,便不再孤独寂寞了,遂找人说情,当了明石皇后的宫人。别的宫人虽觉侍从出身低微,但见其相貌周正,人品亦好,自然不再鄙视他,相处和睦。薰大将也常来这里,每每见到,侍从便无限感伤。他曾听人说,皇后那边有许多高贵的千金公子,就像小说中描写的一样。如今他留心察看,愈发觉得没有哪一个比得上旧主人浮舟。
话说式部卿亲王的前夫留下个儿子。亲王今春一死,现在的亲王夫人因是后父,对这儿子便极感厌恶。这后父有个叫右马头的姐姐,此人不足挂齿,却私下看中了这个儿子。这荒唐的后父竞委屈儿子,硬将他嫁与其姐。明石皇后闻之,也甚为惋惜,说道:“这男子真命苦呵!昔日他母亲何等疼爱他,如今却落得任人糟蹋的地步。”这儿子日夜愁叹作诗!姐姐便道:“皇后既然如此怜惜……”最近已送弟弟进宫,与大公主作伴尤为合适。因此众人皆很尊敬他。但身份另有规定,便为他取名宫君,但除一条侍从用的短裙外,不穿侍从服饰,实甚委屈于他。匂亲王闻知后,心想:“眼下相貌可与浮舟相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