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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衰草遍地,惟有芒草坚强繁生,令人略感欣慰。也有芒草尚未抽穗,晚风压腰,摇摇欲坠。此景虽极寻常,但时值晚风萧瑟,亦足勾人情思。匂亲王吟诗道:
“幼芒频频承玉露,哪能不报滋润情、’他身穿平日惯常之服,披上一件便抱,便操起琵琶弹奏。琵琶声合着黄钟调,哀愁凄惨,真是个珠落玉盘,清音回肠荡气。二公子原本酷爱音乐,闻此音,心中怨恨顿消,轻倚茶几,从小帐屏旁边稍稍探头张望,那姿态更是妩媚动人,答诗道:
“轻民微拂芒花寂,秋色调零惹人悲。并非我一人悲秋,但……”言罢潸然泪下,然终觉不好意思,忙以扇遮面。匂亲王揣摩其心境,也着实可怜。但总是气度狭小,难以冰释。她想:“他郁闷之态尚且让人怜爱,更何况情绪佳时呢?惟恐那人是不会轻易弃之吧?”顿时炉火上升,痛惜不已。
白菊尚未经霜,故没全然盛开变紫,用心栽培之菊。变紫之期反倒更迟,偏有一枝已呈紫色,异常美丽。匂亲王随兴将其摘来,口吟古诗:“不是花中偏爱菊”。并对二公子说道:“从前有一亲王,傍晚正赏菊吟诗之时,忽逢一古代天人自天冉冉而降,授之以琵琶秘曲。但当世万事浅陋,委实令人感叹至深。”遂停止弹奏,推开琵琶。二公子甚感遗憾,道:“只怕是人心浅薄,而不致研习罢了。流传的秘技怎会轻易变更呢?”她似乎想听听那早已生疏的娴熟古法,因此匂亲王道:“一人弹奏实在单调,你来与我合奏如何?”遂命侍女取筝来,让二公子弹奏。二公子说道:“先前我也曾练过,但大都早已忘却,恐有辱视听,不敢献丑。”他心存顾虑,未触筝琴。匂亲王道:“如此小事,你尚且拂我意,委实太绝情了!我近来所接触之人,虽不曾整日相守,尚未深知,但却细琐之事也不曾对我隐瞒。但凡男子,总须柔顺乖巧才好,那位薰中纳言大人不也是如此认为么?你对此君不是极为信任、亲睦么?”她怨恨起来,极其认真。二公子无计可施,只得操起筝来,玉指轻动。弦线已松,故此次所弹为南吕调,推听筝音清朗悦耳。匂亲王唱催马乐《伊势海》以和,嗓音清明豪迈。众侍从躲于一旁窃听,纷纷笑逐颜开。几位老侍从暗自议论:“亲王另有钟爱,原为憾事。然身居高位之人,有三夫四侍亦不为过,公子也算有福之人,先前孤居宇治山乡时,岂料有如此福份呢?如今声言要重返山乡,真乃愚蠢的想法!”如此唠叨不休,年轻的侍从皆来制止:“静些!”
匂亲王为教二公子弹琴,便在二条院逗留了几日。以时日不好等为由托辞不去六条院,六条院里的人不由得生出些许怨恨。此日夕雾左大臣下朝之后,亲至二条院。匂亲王闻后,心里嘀咕:“为何大张旗鼓亲临此处呢?”遂前去正殿里迎接。夕雾道:“只因事疏无聊,况且久未来此拜问。此目睹物思人,感慨至深呢!”闲谈了些事后,遂携同匂亲王回六条院去了。随行人中有夕雾的几位女公子和几位官中显贵。华盖云集,气势煌赫。二条院人见之,自觉无法攀比,不免自感形秽。众侍从皆来窥看左大臣,有人评道:“这位大臣倒生得气度轩昂!她的女公子也正值成年,英俊挺拔,不过尚无一人可及母亲。真个俊美女子!”但也有人讥议道:“夕雾左大臣如此身份显赫,竟也亲自前来接媳,未免太失体统。”二公子想着自己寒微的生涯,怎能与这声赫煌势之人相提并论,惟觉相形见绌,心绪更为悲伤。窃思:“与其如此遭人白眼,尚不如闲居山乡,或能免受精神之忧郁呢!’不知不觉间,是年已告终。
时至正月底,二公子产期迫近,身体愈发不爽。匂亲王本曾见识此类事情,心中不免焦躁,甚觉无计可施,遂又增添几处寺院举办安产的事。明石皇后闻之,也派人前来慰问。二公子同匂亲王结婚三年,其间谁知匂亲王曾钟爱过她,常人并不注重,岂料明石皇后也来探问呢?众人吃惊,也仿效前来。薰中纳言也常替二公子担惊,却只能适度问候,不敢越雷池半步,时常忧愁叹息,猜虑后果如何。也只得暗自举办安产祈祷。
二公主的着裳仪式恰在此时举行,朝廷上下无不为此事忙碌。一切预备工作,均由今上一人统筹,故二公主虽无外威作后援。然着裳仪式的排场倒也体面堂皇。他父亲藤壶男御生前曾预先替他备置了一些物品,此外今上又命宫中工匠新制诸多用具,几个国守也从外地进贡种种稀世物品。这仪式真是盛况空前,豪华无比呢!今上原定:二公主的着裳仪式后即招薰中纳言为驸马。照例女方也应有所准备。然而薰中纳言仍是脾气古怪,全未将此事放心上,她只为二公子生产之事忧心。
二月初,宫中举行临时任官仪式,薰中纳言荣升为大纳言,且兼右大将之职。因红梅右大臣辞去了所兼的左大将之职,先前的右大将被提为左大将。于是,薰君几日来便四处忙碌于拜客贺喜,匂亲王处也必须前去。匂亲王为了二公子,正位于二条院,薰大将遂来此处。匂亲王闻之,煞是惊异,说道:“此处有诸多僧人在作安产祈祷,应酬实在不便。”无奈,只得换上常礼服,仪容整齐地下阶答拜。两人举止都很雅致。薰大将启请匂亲王:“是夜特设飨宴犒赏卫府的官员同僚,万望大驾光临寒宅。”因二公子患病,匂亲王正犹豫不决。此飨宴完全依照夕雾左大臣先前的排场,于六条院举行。上四处可见达官显贵,王公贵族,皇子王孙,夫人,公主云集殿上,喧嚣嘈杂,那热闹场面不比当日为夕雾升职举办的飨宴逊色。匂亲王终于也前来出席,但因心中有事,惟敷衍应酬一下,便又匆匆离去。六公子闻之,说道:“太失礼了,这成何体统呢?”这并非针对公子身分低微而发,惟因左大臣声势煌赫,此子素来骄傲成性,颐指气使惯了,养成唯我独尊的秉性。
匂亲王近段时间的奔忙和操心总算没付之东流,次日晨,二公子终于平安分娩,生下一女婴,众人皆喜悦万分,薰大将于升官之喜上又平添一喜。为答谢她昨夜出席飨宴,又兼庆贺她喜得贵女,便立刻亲到二条院,站着相询了一会。因匂亲王闭居于此,故前来贺喜的人甚多,前来送礼嘘寒问暖,第三日祝贺时,照例惟有匂亲王家内私人参与。待到第五日晚,薰大将照世间常规赠送了屯食五十客、赌棋用的钱、盛于碗中之饭。另赠二公子的是叠层方形的食品盒三十具,婴儿衣服五套以及微褓哺育等物。这些礼物并未特别装饰,以免遭人注目。但仔细打量,件件精致异常,方见薰大将用心着实良苦。此外,对匂亲王与众侍女也各有赐送,尽是件件华贵,周到俱全,第七日晚,明石皇后特别为之举行庆贺仪式,前来参加仪式的人个个身份高贵,官位显赫,贺礼丰厚。今上闻知匂亲王生得女儿,说道:“匂皇女初次为母,我岂有不贺之礼!”遂御赐佩刀一具,第九日晚上是夕雾左大臣的祝仪,夕雾对二公子虽不甚好感,但碍于匂亲王情面,也只得勉强派诸女公子前来道喜。此时二条院内喜气洋洋,一片祥和富贵之气。数月以来,二公子心情忧郁,加之身患疾病,故一直愁容覆面,憔悴不堪。而今连日喜庆,满面红光,心情也为之愉悦振奋,薰大将想:“二公子已为人父,今后势必更加疏远于我。而匂亲王势必对其宠爱更深。”心中甚是遗憾懊恼。但想到这原本是自己企盼之事,又觉几分欣慰。
且说二月二十日过去,为藤壶公主举行着裳仪式。次日薰大将即将入赘,此晚之事不准提前公开。但一些喜好饶舌的人讥评道:“天下皆知,高贵无比的皇子,招赘一臣下为媳妇,实在有辱体面且委屈公主。即使今上已决定将公主许嫁薰大将,也不应如此草率完婚。”但今上的禀性,凡事一旦决定,务必立即实行。今上既招薰大将为驸马,则对其宠幸,提耀乃理所当然之事。为帝王儿媳之人,从古到今,不乏其例。但今上正值春秋鼎盛,却迫不及待地招赘臣下为媳,倒使人颇费思量。故夕雾左大臣对落叶公主道:“薰大将如今圣思隆厚,深蒙垂青,乃前世所定罕见之缘。六条院先母,尚且要到朱雀院晚年即将出家之日,方才娶得薰大将之父三公主呢!更何况我呢?我能在劫难之中蒙你厚爱,实乃三生有幸。”落叶公主觉得确是如此,故羞怯缄口不言。
作者有话要说:
☆、寄生6
新婚三日之夜,今上就将二公主的叔叔大藏卿以及自他父亲死后向来照顾的诸人,均提升封赠为家臣。又私下隆重犒赏薰大将的前驱、随身库副、舍人等。如此琐事,均照寻常办理。此后,薰大将每回宿于二公主房中,香艳寻欢,自不必说。但她心中,对那宇治大公子仍是牵挂不已。她白天回转私邸,闲来无事,惟有沉思冥想,入夜便有气无力地赴藤壶院。日子一长,此种劳心费力之事,她甚觉劳累,便计划将二公主接至私邸来。父亲三公主闻之,甚是高兴,便将自己所住正殿让与二公主。薰大将答道:“父亲好意,儿臣心领。实不敢当!’便于西面新筑殿宇,造一廊道通向佛堂,意欲请父亲迁居西面。东所前年遭火灾之后,经重新修建,更显富丽堂皇,轩敞宜人,此次只须稍加修饰,详添设备。薰大将如此盘算,今上也有所闻。她想:“婚后未久,便毫无顾虑地移居私邪,是否妥当?”然而,虽为帝皇,而爱子之心,人皆一般。于是遣使送信给三公主,所谈几乎全为二公主之事。已故朱雀院曾将三公主郑重托付今上看顾。故三公主虽已出家为僧,但威望不减,万事皆似先前。无论何事,若三公主请奏,今上无不准许。由此可知,圣眷情深。薰大将身受两位显赫之人的前护,应荣幸之致了吧?可她心中仍是郁郁寡欢,动辄沉思冥想。惟为宇治建造佛寺之事操心,盼望早日落成。
薰大将掐算二公子已快产满五十日,便尽心准备庆贺之饼。连盛食物的箱笼盘盒也亲自设计,全用优质名贵的材料制作。她招请了众多工匠,让其各显身手,用黄金、白银、沉香、紫檀等造出种种珍品来。她自己照例挑选匂亲王不在家的一日,亲赴二条院造访二公子。二条院里的人觉得其模样较先前更加神气风雅。二公子想:“如今她已娶了二公主,总不至于再似先前那般色迷心窍,扰我不休吧。”便放心地出来与之会面。岂知她依然衷情未改,见面便伤心落泪,道:“此次婚事非我所愿,乃人力使然。可见世事难测啊!”遂诉说其愁思。二公子对她道:“哎呀,你这话好没来由,倘被人听去定会泄漏呢!”但又想:“此人如今官运亨通,财色双收,然而仍毫无快慰之色,此乃思恋故人之故,真乃情痴也。”顿觉她甚是可怜,确信她实在不同一般,又可惜哥哥早逝。倘若在世,岂不美妙?但转而又想:“哥哥纵然在世而嫁与她,难保不会同样遭其冷遇,岂不同为苦命?唉,家贫地微之人,实难找得如意之人啊。”如此想来,更觉哥哥决心不改而以此长终,实乃高明之举。
薰大将恳求见到新生的小女公子。二公子很觉羞涩,但他想:“如今何必拒绝呢?此人有意乱情迷一事可恼。除此又怎可拒绝?”他自己并未作答,只令乳父抱小女公子出去给她看。小女公子生得体健肤净,声音清亮,咿呀欲言,时时露笑,不愧为将门之子。薰大将见了艳羡不已,极愿是自己女儿。可见她仍六根未净,尚恋尘世。不由想道:“大公子生前倘与我做了夫妻,恐怕也早已有如此可爱的女公子,岂不甚好?”至于新娶的二公主,她倒不企望早生贵子,其心情真是古怪。薰大将见二公子肯将如此娇小的新生儿让与她看,不免又生出许多遗想来,便愈发亲切地和他谈话。不觉日色已暮。促膝长谈恐有不便,心中很是不快,只得连声叹气告辞而去。她出去后,便有几位饶舌的侍女谈论:“此人留下的衣香好馨香啊!真如古歌‘折得梅花香满袖’,黄莺亦会飞来呢?”
经宫中推算:夏天赴三条宫邪去的方向不吉,便决定四月初,未交立夏前,将二公主迁至三条宫邪。迁居前一日,皇上特赴藤壶院,亲临藤花室,为众人辞送。南厢房一律珠帘高卷,正中设为御座。此公宴因由皇上举办,飨宴均由宫中御厨操持,故王侯公卿及殿上人等咸来参与。如夕雾左大臣、按察大纳言、已故望黑大臣之女藤中纳言及其妹左兵卫督等。亲王中三皇女及其妹常陆亲王亦赶了来。殿上人座位设于南庭藤花下。受召前来的乐队,早已候于凉殿东面,只管吩咐便可笠鼓齐鸣。薄暮降临,乐人吹奏双调,殿上管弦乐会正式开始。二公主命人取来诸种管弦乐器,众公卿自夕雾左大臣起,—一奉献于御前。薰大将呈上已故六条院主亲笔书写而交付僧侣三公主的两卷琴谱,并插有一枝五叶松。夕雾左大臣接过,转献御前。各类乐器大都为朱雀院遗物。最引人注目的是夕雾梦中得柏木嘱托而转赠与薰君的那支笛。皇上对此笛曾赞不绝口,认为音域宽广、音质优美,绝无仅有。薰大将想:“错过今日机会,何时更有良机呢?”便取了出来。于是夕雾左大臣奏抚琴,三皇女弹琵琶,此外分赐诸人,开始演奏。薰大将那婉转悠扬的笛声,今日更显情趣。殿上人中,善歌的几位也都尽展歌喉,一显风采。二公主命取来点心,盛于四只沉香木制的食盒里,放在紫檀木制的高脚木盘上,紫藤色衬布,绣有藤花折枝,深浅有致,银白酒器、琉璃杯瓶,皆出自左兵卫督之手。皇上赐酒,夕雾左大臣受赐已多,不好再接受,便将此物转让与薰大将。薰大将不得推卸,勉强接过了,唱了声警跑。声音仪态化美适中,与众不同。盖因她今日踌躇满志,方精神倍增吧。她将酒倾入另一瓷杯,怀藏天子所赐酒杯一饮而尽,遂下阶起舞谢恩,舞姿翩然,优雅异常。那些地位显贵的众亲王大臣幸蒙天子赐酒,皆引以为荣,何况薰大将以驸马身份受此思典呢?实为世间奇闻。素来尊卑次序不可更改,她拜舞之后只得退归末座,旁人眼中均觉委屈了她。
按察大纳言心中好不嫉恨,暗怨自身命薄,不能得此殊荣。原来,她曾暗恋二公主的父亲藤壶男御。男御入宫后,她还不死心,常传情达意于他。后来见二公主生得标致,便向男御示意,希能永结连理。但男御始终未将此意转告皇上,故按察大纳言很是不满,恶意讥讽道:“薰大将人品果真不错!但皇上乃堂堂一国之主,岂有失威仪屈尊一小小儿媳呢?让其恣意出入九重门内、御座之旁,甚至举办飨宴,真是有失体统啊”!她虽存怨恨,然又欲目睹此番盛宴,故亦前来出席,心中无时不想贬损薰大将。
此时殿上红烛高照,众人奉献视歌。上文台呈献歌稿之人,个个难掩心中兴奋,然而诸多诗歌皆为附庸风雅之作,并无多大意趣。众位显贵王侯,所咏诗歌也都艳丽轻薄,无甚特别之处。薰大将步下庭折取藤花,奉献是上饰冠时所咏之歌云:
“举袖攀折紫藤花,奉赠君王添冕饰。”诗中得意神采,实出一般,不觉令人生厌。皇上答诗道:
“藤花娇妍万年盛,今朝贪恋看不足。”另有两首,不知出自何人:
“味为君皇折此花,紫云犹逊冕饰明。”
“深